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我是甄嬛，一個從尸骨堆里爬上權(quán)力頂峰的女人。
他們說我贏了，坐擁天下，無上尊榮。
可在這寂靜的深宮里，我常常看著庭院里那位掃雪的老人，一個連腰都快直不起來的尋常太監(jiān)。
他的一生，就像那被掃到角落的雪，干凈、沉默，不為人知。
我忽然想問，你呢？你這一生，究竟圖了個什么？
這個念頭，讓我余生的所有榮華，都變得像個冰冷的笑話。
我是甄嬛。
大清國的皇太后，鈕祜祿·甄嬛。
這個名字，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華服，沉重，僵硬，把我自己都裹得喘不過氣。
住在這壽康宮里，比當(dāng)年的紫禁城還要大，還要空。
風(fēng)從殿門口吹進(jìn)來，能跑上好幾里地才撞到墻。
這天，又是秋天。
北京的秋天，總是來得特別快，也特別絕情。
樹葉子說黃就黃了，一點(diǎn)招呼都不打。
我坐在窗邊，看著宮人掃了一遍又一遍的落葉。
掃干凈了，風(fēng)一吹，又是一地。
就像人心里的那些念想，摁下去了，過一陣，又冒出來。
我對身邊的槿汐說，去，把我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來。
槿汐跟了我一輩子，我的一個眼神，她就知道風(fēng)要往哪邊吹。
她沒問什么，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內(nèi)殿。
宮里的小年輕們，都以為那匣子里是先帝的遺物，或者是什么稀世珍寶。
他們猜錯了。
那匣子，樣式普通，沒雕龍，也沒畫鳳，扔在庫房里都沒人會多看一眼。
它是我當(dāng)年從甘露寺帶回宮的，里面裝的，也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
槿汐把匣子捧來，放在我腿上。
她知道我的規(guī)矩，每隔幾年，我總要自己看上一次。
我打開匣蓋，一股陳年的味道撲面而來。
里面，躺著幾件東西。
一塊已經(jīng)干得像石頭的桂花糕。
一枚針尖磨禿了的銀質(zhì)護(hù)甲。
還有一本邊角卷得厲害的《女則》。
我伸出已經(jīng)滿是褶皺的手，輕輕撫摸著那枚護(hù)甲。
冰涼的，像我第一次摸到它的時候。
也像我第一次，被這宮里的人心，凍透了的時候。
我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從前我總以為，這宮里最愛我的人……”
我頓住了。
“若不是皇上，那便是允禮。”
允禮，果郡王。
這個名字，我已經(jīng)幾十年沒念出口了。
念出來，心口還是會緊一下，但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
像一個早已愈合，只剩下疤痕的舊傷。
“可我錯了。”
“錯得離譜。”
槿汐扶著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暖，也很穩(wěn)。
她輕聲問：“娘娘，那究竟是……”
我沒回答她。
我只是拿起那枚鈍了的銀護(hù)甲。
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幾十年前。
那年，也是一個冬天，雪下得比今天還大。
我剛?cè)雽m，還叫莞常在。
我還相信，皇帝是夫君，愛是真心。
真是，年輕得可笑。
那枚護(hù)甲，藏著我人生第一個血淋淋的教訓(xùn)。
也藏著，我當(dāng)年從沒察覺到的一絲善意。
那年冬天，冷得邪門。
我稱病避寵，被扔在碎玉軒，自生自滅。
碎玉軒這名字好聽，其實(shí)就是個冷宮的預(yù)備役。
墻壁四處漏風(fēng)，說句話都能看見白氣。
內(nèi)務(wù)府那幫見風(fēng)使舵的狗東西，送來的全是些碎煤黑炭。
點(diǎn)著了，煙熏火燎，屋里待不住人。
不點(diǎn)，人就得活活凍死。
我病得下不了床，裹著三層被子，還是覺得寒氣從骨頭縫里往外冒。
流朱和浣碧急得直哭，說這跟等死有什么區(qū)別。
我當(dāng)時心里也絕望。
想著自己大概就要像這爐子里的劣炭，冒一陣嗆人的黑煙，然后就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大清后宮，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我死了，不出三天，就沒人會記得有個莞常在來過。
就在那個夜里，我燒得迷迷糊糊。
我聽見院門“吱呀”一聲。
槿汐警覺地出去了。
沒一會兒，她一臉驚疑地跑了回來。
“小主，小主快看！”
我撐著身子，看見門口放著一整簍黑亮亮的銀骨炭。
那東西，只有得寵的妃位以上才能用。
燃燒起來，沒有一絲煙，暖意能傳遍整個屋子。
一個臉生的小太監(jiān)，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他說是奉總管之命，檢查各宮用度，路過這兒，這炭不小心滑下來了。
他說完，低著頭就跑了，像后面有狼在追。
什么滑下來了。
一整簍炭，怎么可能“滑”下來。
當(dāng)時我和槿汐都以為，是眉姐姐暗中幫我。
她是宮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病著，沒法去謝她，只把這份情記在心里。
就是這筐炭，讓我從鬼門關(guān)爬了回來。
讓我熬過了那個冬天，等來了與皇帝的杏花微雨。
沒有這筐炭，就沒有后來的莞嬪，更沒有熹貴妃。
也就沒有今天坐在這里的我。
我將回憶說給槿汐聽。
槿汐也點(diǎn)頭，眼眶濕潤。
“是啊，奴婢當(dāng)時也以為是惠貴人。這份恩情，太重了。”
我搖了搖頭。
手里的銀護(hù)甲，硌得我掌心生疼。
“不對。”
我說。
“當(dāng)時眉姐姐因?yàn)榧僭斜唤阍谧约旱膶m里，自身難保，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她去哪里給我弄這一簍銀骨炭？”
“再說，當(dāng)時我失勢，人人避我如蛇蝎，躲都來不及。”
“這宮里，除了盼我死的，就是看我笑話的。哪兒來的不知名的善意？”
我看著槿汐，一字一句地說。
“后來我才知道，那時唯一有能力，又有理由做這件事，而且還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留一絲痕跡的人……”
我的話沒說完。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tuán)棉花。
我放下護(hù)甲，轉(zhuǎn)而拿起了那塊干硬的桂花糕。
這塊糕，又牽出了另一段往事。
那一次，比碎玉軒的冬天，還要兇險一百倍。
扳倒華妃那次，像在刀尖上跳舞。
我設(shè)計“失寵”，把自己貶到谷底，引誘她的黨羽曹貴人上鉤。
這個局，風(fēng)險太大。
皇帝的心，就是最大的變數(shù)。
他前一秒還對你柔情蜜意，后一秒就能把你推入深淵。
他對我，有愛，但更多的是猜忌和利用。
我賭的，就是那一點(diǎn)點(diǎn)殘存的舊情。
可我差點(diǎn)就賭輸了。
計劃進(jìn)行到最關(guān)鍵的時候，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
我得到消息，皇帝處理完政事，擺駕去了華妃的翊坤宮。
他要是真的去了，只要華妃吹上半句枕頭風(fēng)，或者他看見華妃楚楚可憐的樣子，心一軟。
我之前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
我不僅扳不倒華妃，還會被她反過來撕得粉身碎骨。
那晚，我坐在窗邊，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雨聲，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竟然把身家性命，壓在一個男人的瞬息萬變的情緒上。
可我沒有別的選擇。
第二天，我才知道，皇帝昨晚根本沒去成翊坤宮。
儀仗隊(duì)都走到一半了，他又改了主意，回了養(yǎng)心殿。
就因?yàn)檫@一晚的耽擱，我抓住了機(jī)會，拿到了曹貴人反水的關(guān)鍵證據(jù)。
后來我才知道，是蘇培盛，改變了這一切。
就在皇帝的龍輦將要抬起的時候。
蘇培盛端著一碟桂花糕，跪在了皇帝面前。
他說：“皇上，這是御膳房新做的，說是莞嬪娘娘病中還念著您愛吃這個，特地囑咐人備下的。”
“您嘗嘗吧，還是熱的。”
皇帝一聽，臉色就緩和了。
他拿起一塊，吃了一口，想起從前我在他身邊，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日子。
想起了我們那些還算美好的過去。
他嘆了口氣，揮揮手，說，去養(yǎng)心殿。
就這么簡單。
一碟桂花糕，救了我的命。
這件事，我一直以為是槿汐做的。
是她，通過蘇培盛的關(guān)系，遞了話，送了糕。
我總覺得，我聰明，我的人也聰明，我們主仆同心，算無遺策。
此刻，我看著槿汐，這個跟了我一輩子，已經(jīng)頭發(fā)花白的老姐姐。
我問她：“槿汐，那晚，你真的去找過蘇培盛，讓他遞那碟桂花糕嗎？”
槿汐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茫然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娘娘，您忘了？”
“那幾天，祺嬪那個賤人派了兩個小太監(jiān)，死死守在咱們宮門口，說要‘照顧’您。”
“奴婢連院門都出不去半步，怎么可能去得了養(yǎng)心殿？”
她頓了頓，聲音里全是困惑。
“奴婢一直以為，是您另外安排了人……是您神機(jī)妙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我。
也不是你。
我們兩人，在幾十年后，才發(fā)現(xiàn)這個驚天的秘密。
我看著槿汐慘白的臉，她看著我震驚的眼。
一個可怕的，但又無比清晰的真相，開始像水面下的巨獸，緩緩地浮出輪廓。
那不是我的授意。
也不是槿汐的功勞。
那是一個人的，擅作主張。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很久以前，皇帝因?yàn)橐患∈掳l(fā)雷霆之怒，一個新來的小太監(jiān)手一滑，打碎了一只前朝的玉杯。
所有人都以為那孩子死定了，嚇得跪了一地。
蘇培盛卻走上前，不慌不忙地躬身。
“皇上，這杯子伺候您這么些年，它也乏了。讓奴才把它這把老骨頭掃了，換個年輕的，再來伺候您。”
他幾句話，把一樁殺頭大罪，變成了一場關(guān)于新舊交替的感懷。
皇帝的火氣，就那么消了。
當(dāng)時我只覺得，這個人，真聰明，真會說話。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只覺得脊背發(fā)涼。
他哪里是在應(yīng)付皇帝的脾氣。
他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掌握著別人的生殺大權(quán)。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護(hù)甲，炭火，桂花糕……
一件件，一樁樁，串聯(lián)起來。
一幅我從未見過的，隱藏在所有宮斗陰謀之下的巨大棋盤，在我眼前展開。
而下棋的人，我從未看清過。
直到，最后一刻。
回憶像潮水，把我拽向了那個最黑暗，也最光明的夜晚。
皇帝駕崩的那一夜。
養(yǎng)心殿里，只剩下我和他。
還有他那具被酒色掏空了的，行將就木的身體。
我知道，這是我們最后的對質(zhì)。
也是我最后的報復(fù)。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過，也恨了一輩子的男人。
我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惡毒的話。
我告訴他，他視若珍寶的六阿哥弘瞻，并非他的親骨肉。
我告訴他，我每次與他同床共枕，都覺得無比惡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從震驚，到憤怒，再到徹底的絕望。
他的生命力，就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流逝。
他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嘴里嗬嗬作響。
“你……你這個毒婦……”
我笑了。
“多謝皇上夸獎，這宮里，不狠，怎么活得下去？這都是你教我的。”
他最后一點(diǎn)力氣，被這句話徹底抽干了。
他掙扎著，枯瘦的手，伸向床頭掛著的一束黃帶子。
那是宗室的最高警示。
一旦拉響，外面的侍衛(wèi)會立刻沖進(jìn)來。
他要?dú)⑽摇?/p>
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想拉我陪葬。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賭上了一切，包括我的命。
我就站在床邊，冷冷地看著他。
看他那只像雞爪一樣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抓著。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幾乎已經(jīng)碰到了黃帶子的流蘇。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幾乎凝固。
我以為，是我的死期到了。
走進(jìn)來的人，不是侍衛(wèi)，也不是太醫(yī)。
他穿著一身再熟悉不過的深藍(lán)色太監(jiān)總管服。
是蘇培盛。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他的目光，在床上垂死的皇帝，和我這個面無表情的“毒婦”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殿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我的心跳聲。
皇帝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眼里迸發(fā)出最后的光，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命令。
“蘇……蘇培盛……”
“她……殺了她……”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看著蘇培盛。
這個皇帝身邊最忠誠的一條狗。
這個跟了皇帝一輩子的奴才。
此刻，他只需要一句話，一個手勢。
我就將萬劫不復(fù)。
蘇培盛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皇帝，眼神很復(fù)雜。
那里面有憐憫，有決絕，也有一種我看不懂的釋然。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整個紫禁城顛覆的動作。
他緩緩地，當(dāng)著皇帝的面，將那扇沉重的殿門，重新關(guān)上。
“砰”的一聲悶響。
像是一口棺材，蓋上了蓋。
還不止。
我聽到了門外，門閂落下的輕微聲響。
他把門，從外面，鎖上了。
緊接著，門外傳來他清晰而沉穩(wěn)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他說：“皇上已經(jīng)睡下了，任何人不得擅入，驚擾了圣駕，咱家要他的腦袋！”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塌了。
我看著床上。
皇帝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眼里的光，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比死亡本身還要可怕的絕望和背叛。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仿佛聽見老年時的自己，在耳邊喃喃自語。
我緊緊抓住槿汐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她的肉里。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抖得不成樣子。
“碎玉軒的炭火，不是眉莊……”
“保住我布局的桂花糕，不是你我……”
“最后……最后在黃泉路上為我擋住追兵，親手為皇帝闔上門的……不是天意，也不是我的計謀……”
槿汐已經(jīng)捂住了嘴，眼里的淚水和驚駭交織在一起。
我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揭開了這個埋藏了幾十年，足以讓天地變色的秘密。
“宮里最愛我的，不是給了我榮寵和傷痛的皇上，不是給了我愛情和死別的允禮……那個用他的一生，不動聲色地為我鋪路、為我斷后、為我贏得了這整個天下的人……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