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清潔工是無辜的

文｜西坡

一座公園內，玉蘭花正在盛放，一位頭發斑白的身著工作服的清潔工揮動長桿，奮力將花朵一簇簇擊落。路過的游客一邊拿手機記錄，一邊勸阻：“這么好看的花，要給它打下去，還沒看呢，哪兒有這么干的啊？現在正是觀賞的時候。”勸阻無效，老清潔工繼續打花，鏡頭一搖，不遠處其他人正對別的玉蘭下手。

這是一件微末之事，但很多秘密正藏在微末之中。就好像曹雪芹寫紅樓夢，要把偌大的榮府、亂麻般的事情寫清楚，要找綱領，決定從“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入手，這就有了《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我們這回書的題目姑且喚作《錯打玉蘭清潔工痛失工作，不露聲色好領導繼續正確》。我們也學曹雪芹，預疊個甲，“雖我未學，下筆無文”，不過是道聽途說，搬運一點故事，說幾句閑話。君不見，我連地名都隱去了。

事情發生之后，不，事情在網絡上曝光之后，這座公園的工作人員先口頭做了一份回應：

“他這保潔領導，讓他把花敗的打掉，干活的理解錯了，他把所有花都打掉了，鬧的誤會。這今年頭一回，以前從來沒有過，回頭嚴肅處理。”

之后，公園的公眾號發了一篇正式回應，公園管理處“第一時間展開調查核實”，查明事件的基本情況為：

此次事件起因系園區保潔當日帶班值班人員，考慮到玉蘭花部分花朵已枯萎凋落，殘花堆積影響園區美觀，給游客觀賞帶來不佳體驗，故安排保潔人員對枯萎殘花進行清理，初衷是為了維護園區景觀，保障游客良好的觀賞環境。但在工作指令傳達與現場執行過程中，出現了嚴重偏差，導致保潔人員出現嚴重工作誤解，誤將“清理枯萎落花”的指令，理解為“清理樹上的玉蘭花”，進而出現了打落枝頭花朵、破壞景觀的不當行為。

處理措施為：

針對此次事件相關責任人，園區已依規作出嚴肅處理：對履職不力、溝通不到位的保潔帶班人員及違規操作的保潔人員予以開除處理。

看起來事實很清楚，責任很清晰，處罰也很合理。保潔帶班人員“履職不力、溝通不到位”，保潔人員也就是在游客手機里出鏡的清潔工“違規操作”，他們各自付出了丟工作的代價。

但這里有個隱藏的問題，這個倒霉的“保潔帶班人員”為什么要下達清理殘花的指令，清潔工為什么會把指令執行過頭，連好花一起打？

按照公園的回應，保潔帶班人員是考慮到“殘花堆積影響園區美觀，給游客觀賞帶來不佳體驗”，目的是“維護園區景觀，保障游客良好的觀賞環境”，也就是好心辦壞事了。

區區一個保潔帶班人員，也就是管幾個清潔工的小頭目，沒準自己還要干活，卻有這樣的全局意識和責任心，真是讓人意外。看來責任心爆棚不一定是好事。

要知道，不管是下指令的帶班人員還是負責直接打花的清潔工，都隸屬于回應開頭出現的“園區養護公司”，和公園管理處并沒有直接的雇傭關系。

我了解到的行業常規做法是，公園主管單位和第三方公司簽訂協議，協議中規定管理細則，公司負責管理自己的員工，要達到怎樣的清潔效果，比如不能有落葉落花。主管單位對現場進行考核，達不到要求就要扣分，然后扣錢，第三方公司當然就會對相應員工扣錢。

所以我的推測是，無論是帶班的還是干活的，都沒有那么強的主人公意識，他們只是為了不被扣錢罷了。他們對于管理細則的理解當然可能出現了偏差，但是不是把管理細則拿出來給大家看看？眾所周知，清潔工的文化程度不會太高，要求他們讀懂并完美理解格式文件，太強人所難了。他們實際執行的指令應該是口頭的。

“你給我把敗了的玉蘭打掉，如果再讓我看見地面上有花瓣，扣錢沒商量。”

如果是這樣的命令，雖然看起來明確了“只打敗花”，但只要對玉蘭這種花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在實際上根本是沒法執行的，因為很多玉蘭花瓣落在地上的時候還好好的，你怎么保證上午不打，下午它就不會落？公園自己也說了，現在已經是玉蘭花期的尾聲，要求清潔工一棵一棵一朵一朵去甄別“這個打，這個不打”完全不現實。

我僅代表我自己認為，清潔工是無辜的。他們沒有動機主動給自己增加工作量，應該是他們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管理要求讓他們相信“不打花就扣錢”。

至于這種管理要求為什么會出現，那是公園主管單位和第三方公司領導層之間的事，他們雙方可以協商一下，到底誰該承擔主要責任。但如果他們雙方都說“我們沒這么要求，都是干活的人自作主張”，我沒有辦法相信，哪怕我無法提供任何證據。

“錯打玉蘭”雖然是小事，它的發生與后續處理，卻揭示了“層層加碼”的機理。實際掌握權力的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出面，負責干活的人自己“履職不力”，自己“溝通不到位”，自己“嚴重誤解”，自己“違規操作”，最后丟掉自己的工作。而由于“及時調查”“嚴肅處理”，好領導又正確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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