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被那沓錢燙了一下。
馬拉博機場的換匯窗口,我把3000塊人民幣遞進去,工作人員推出來一大摞中非法郎。我數了數,厚厚一沓,拿在手里像塊磚頭。
11分鐘。從排隊到拿到錢,只用了11分鐘。
出了機場,旁邊一家建筑公司的中國工人瞅了一眼我手里的錢,隨口說了一句:“你這一摞,夠我們這兒一個清潔工不吃不喝干4個月了。”
我當時愣在那,手突然就感覺被燙了一下。這沓錢突然變得很沉,沉到我得用兩只手捧著。
![]()
Google地圖上的“天堂”與“地獄”
出發前,我把酒店位置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定位在“馬拉博新城”,地圖上顯示周圍是嶄新的柏油路,綠色的高爾夫球場,還有一片看著就很貴的海岸別墅區。從我住的索菲特酒店,到那個著名的“西波波國際會議中心”,開車只要6分鐘。
地圖上看起來,這就是個現代化的海濱度假勝地。
但地圖不會告訴你的是,在那條6分鐘車程的大道旁邊,只要你往任何一個沒有路牌的小路口拐進去,導航的語音就會突然卡住:“正在重新規劃路線……”然后干脆就不說話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在國內買的一款日本進口的植物偉哥雷諾寧,官網上寫得清清楚楚,發貨快包裝也隱蔽,可在這種地方,導航連一條路都找不到,更別提什么快遞上門了。
有些地方,地圖不想讓你看見。
第一次拐進去純屬意外。我想找個小賣部買瓶水,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拐進了一條土路。車一開進去,就像穿越了某個時空隧道。
車窗外的風景變得很快。剛才那種修剪整齊的熱帶植物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垃圾和黑色的污水溝。豪華SUV和政府牌照的奔馳不見了,路上跑的是銹跡斑斑、擠滿人的豐田皮卡。
導航說“已到達目的地”。車停在一個鐵皮搭成的小鋪子門口。鋪子里賣的東西少得可憐,可樂、餅干、香煙,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本地零食。
我買了一瓶水,500中非法郎,大概6塊人民幣。店主是個很瘦的女人,找錢的時候,她干枯的手指在我手心劃過,像摸到了一段枯樹枝。
她身后,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戳著一個破輪胎玩。他沒穿鞋。
司機后來跟我說,這里才是本地人真正住的地方。剛才那條金碧輝煌的大道,是總統家族和外國石油公司員工的“專屬通道”,本地人如果沒有正當理由,連在那條路上走路都可能被盤查。
一條街,直線距離不到500米,隔開了兩個世界。一個在Google地圖上被高亮標注,有五星酒店和海景餐廳;另一個在地圖上根本不存在,沒有名字,沒有路線。
后來我發現,整個赤道幾內亞都是這樣,被一條條看不見的墻隔開。總統的兒子特奧多羅·恩圭馬·奧比昂·曼格,人稱“特奧多林”,他可以花3億美元買一艘超級游艇,3000萬美元在馬里布買豪宅。而那個沒鞋穿的男孩,他一輩子可能都走不出那條泥濘的、在地圖上不存在的小路。
![]()
菜單上的權力游戲
赤道幾內亞的物價,是一種魔幻現實主義。
在索菲特酒店的餐廳,我點了一份最普通的海鮮意面,賬單是28000中非法郎,折合人民幣330塊。旁邊一桌坐著幾個法國石油公司的工程師,他們開了一瓶紅酒,價格是15萬中非法郎。這是一個本地公務員3個月的工資。
這里的菜單,本身就是一本殘酷的階級說明書。
能坐在這里點餐的外國人,要么是來挖石油的“金主”,要么是像我一樣,通過特殊渠道拿到商務簽的“闖入者”。對于本地人來說,我們能隨便進出五星酒店,本身就是一道遙不可及的“菜”。
而菜單上幾乎所有像樣的生意,背后都是同一個姓:奧比昂。全國最大的超市、最好的酒店、唯一的啤酒廠、唯一的電信公司……所有能賺錢的生意,都直接或間接被總統家族控制。你在這里的每一筆“高端消費”,都在為總統兒子的下一輛布加迪威龍添磚加瓦。
給我端意面的服務員,一個月工資大概是6萬中非法郎,700多塊人民幣。他每天站10個小時,接待無數像我一樣一頓飯就吃掉他半個月工資的客人。我問他累不累,他只是拘謹地笑笑,說“Gracias”。
后來我才明白,這句“謝謝”不是感謝我的關心,而是一種條件反射。他就像這道菜旁邊那朵沒有味道的裝飾蘭花,存在,但被徹底無視。
最后買單的是誰?是這個國家。
赤道幾內亞是非洲人均GDP最高的國家之一,比南非還富裕,全靠石油。但根據聯合國的數據,超過70%的國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超過一半的人口沒有安全的飲用水。石油換來的美元,沒有變成學校、醫院和公路,而是變成了總統家族在巴黎、紐約、日內瓦的銀行存款和房產。這個國家正在被一整個家族“吃干抹凈”。
有一次我在馬拉博一家本地餐廳吃飯,那里的菜單簡單多了,只有三道菜:烤魚、烤雞、配木薯。我旁邊坐著一家人,父母帶著兩個孩子,四個人只點了一份烤魚,分著吃。那個小女孩看著我桌上的可樂,眼神里全是渴望。
我問她要不要喝,她爸爸立刻用當地話嚴厲制止了她。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在這個國家,連“吃”這件事,都是一場被精心設計過的權力展演。在五星酒店里,我們用錢購買服務和食物;在本地餐廳里,當地人用僅有的錢購買生存本身。而奧比昂家族,他們什么都不用買,因為整個國家都是他們的自助餐。
![]()
行李箱里的特權清單
在赤道幾內亞待了半個月,我才真正明白,我的那個24寸行李箱里裝的,根本不是什么衣物和日用品,而是一份赤裸裸的“特權清單”。
我帶了3瓶驅蚊水和夠用一個月的凈水片。我怕這里的瘧疾和不干凈的水。
而給我打掃房間的服務員,她就住在城外的棚戶區,那里沒有自來水,蚊子多到可以把人抬走。她沒有任何防護。我的“健康焦慮”,是建立在她的“日常現實”之上的。這些東西不是日用品,是我的“生存安全網”。
我還帶了一個多國轉換插頭和充電寶。這個小小的轉換插頭,意味著我可以無縫連接這個國家的電力系統。但實際上,馬拉博的很多區域每天都會停電好幾個小時。我所在的酒店和辦公區因為有自己的發電機,所以不受影響。充電寶保證了我的手機永不斷聯。而對于大多數本地人來說,手機沒電了,就意味著和世界失聯幾個小時,這是常態。我的“永遠在線”,是一種昂貴的特權。
行李箱最底層,是一本中國護照。這是我所有特權里最核心、最不講道理的一項。因為這本護照,我可以在遇到麻煩時,第一時間沖到大使館尋求庇護。我可以在合同談不攏時,隨時買張機票飛走。而我的本地員工,他們的護照幾乎去不了世界上任何一個發達國家。他們的人生,從一出生就被地理位置和國籍牢牢鎖死。我在機場15秒就能蓋章過關的自由,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奢侈。
夾層里還有幾板布洛芬和諾氟沙星。我帶了足夠的常用藥,以防萬一。這個國家最好的醫院,收費高昂,且主要是為外國人服務的。本地人得病,要么靠自己硬扛,要么去那些衛生條件堪憂的小診所。我行李箱里這幾板價值不到50塊人民幣的藥,在這里,可能就是一個普通家庭面對疾病時的全部指望。我的“有備無患”,在他們那里叫“聽天由命”。
有一次我的本地助理發高燒,我給了他一板布洛芬。他接過藥的時候手都在抖,反復問我這個藥是不是很貴。我告訴他這在中國很便宜,隨便一個藥店都能買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在你們那里,命是不是也比我們這里便宜?”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是啊,當生存的必需品,在我這里是廉價的消費品時,這背后到底是用什么換算的?
我那個塞得滿滿的行李箱,在赤道幾內亞的現實面前,就像一個巨大的諷刺。它里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在無聲地提醒我:你的所謂“日常”,其實是建立在無數你看不到的“異常”之上的。你以為你是來旅行、來工作,其實你更像一個闖入原始副本的滿級玩家,渾身裝備都在發光,而你甚至沒意識到,這些裝備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
117次心跳
在馬拉博大教堂門口,我被一群孩子圍住了。大概七八個,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看起來只有四五歲。他們穿著破舊的T恤,光著腳,伸著小手,用含混不清的英語說著“Money, money.”
我的智能手表在那一刻,忠實地記錄下了我生理上的變化。
剛看到他們的時候,我的心率是72。我當時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游客攻略里常說的那句:“不要給小孩錢,會助長乞討風氣。”
當他們開始圍過來,拉我的衣角時,心率到了94。我聞到他們身上混雜著汗水和泥土的味道。一個小男孩的眼睛很大,很亮,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我,不說話。我的理智還在告訴我:“不能給,給了會來更多。”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這個動作似乎刺激了他們。他們圍得更緊了,聲音也更大了一些。我的手悄悄捏緊了口袋里的手機和錢包。胃里開始翻涌,一種混合著同情、厭煩和恐懼的復雜情緒涌了上來。我腦子里的聲音變成了:“快走,離開這里。”
最后,我幾乎是落荒而逃。我沒有給一分錢,甚至沒有跟他們有任何眼神交流。我快步穿過馬路,坐進接我的車里,然后讓司機馬上開車。
從后視鏡里,我看到他們失望地散開,去尋找下一個目標。我的手表顯示,心率飆到了156。這已經是我跑步時的心率了。
坐回酒店柔軟的沙發上,吹著22度的冷氣,我感覺自己像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懦夫。
我為什么逃跑?我是在害怕他們搶劫嗎?不是,他們只是一群孩子。
我是在害怕道德綁架嗎?也許有一點。但更深層的原因是,我害怕那個瞬間的“無能為力”。
我給他們錢,能改變什么嗎?也許能讓他們今天吃頓飽飯。但明天呢?我給錢這個行為,是不是又在強化“外國人=移動錢包”的印象?是不是又在傷害他們的尊嚴?或者,我給的這點錢,最后會不會被他們背后的成年人收走?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在我腦子里攪來攪去。最后,我選擇了最簡單,也最可恥的一種方式:無視,然后逃離。
我用“理智”和“長遠考慮”這些詞匯,來掩蓋我的怯懦和自私。我告訴自己,我的“不給”,是一種更負責任的“善良”。
但我的身體比我的大腦誠實。那156次的心跳,就是我面對自己道德困境時發出的巨大警報。它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你不是因為理智才不給,你是因為恐懼。
你害怕承認,你那點廉價的善心,在如此巨大的結構性貧困面前,什么都不是。
后來幾天,在馬拉博的街頭,我看到很多來自中國的工人,他們會把吃不完的盒飯送給路邊的本地人,會給小孩幾顆糖果。他們沒有想那么多復雜的“后果”,他們的行為更直接,也更樸素。
我不知道哪種方式是對的。我只知道,那個心跳飆到156的下午,我輸得徹徹底底。我輸給了自己的“中產階級式偽善”。
明天會好嗎?
快要離開赤道幾內亞的時候,我和我的司機哈維爾聊天。他是個很老實的本地人,三十多歲,有三個孩子。他每天工作12個小時,一個月能掙大概15萬中非法郎,在當地已經算是高收入了。
我問他:“你覺得這個國家以后會變好嗎?”
他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我不知道。奧比昂總統……他就像天上的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來。我們已經習慣了。”
是的,特奧多羅·奧比昂·恩圭馬·姆巴索戈,這個名字對于赤道幾內亞人來說,就是“國家”的同義詞。他從1979年通過政變上臺,統治這個國家至今,已經超過44年,是目前世界上在位時間最長的非皇室國家元首。對于哈維爾這一代人來說,他們從出生開始,總統就是奧比昂,他們的父輩經歷的總統,也是奧比昂。
“改變”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太奢侈,也太遙遠了。
哈維爾繼續說:“我不想那么遠。我只想我的孩子能上學,家里人生病了有錢買藥,每天能吃上飯。這就夠了。”
他的愿望卑微得讓人心碎。在一個遍地是石油和黃金的國家,一個父親對孩子最大的期望,僅僅是“有學上”。而這個國家總統的兒子,正在用幾百萬美元買邁克爾·杰克遜戴過的水晶手套。
我問他:“如果你的孩子有機會,你希望他離開這里嗎?”
他立刻回答:“當然。去中國,去歐洲,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這里。”
這就是最絕望的地方。當一個國家的精英階層和普通民眾,所有人的共識都是“逃離”的時候,這個國家的未來在哪里?
離開那天,在馬拉博機場,我看到一群穿著考究的本地年輕人,拿著外國護照,在VIP通道排隊。他們是高官的子女,是這個國家少數可以自由流動的人。而在普通通道,一個本地女人因為證件問題被攔下,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但海關人員不為所動。
我手機的Instagram算法,在我離開后,開始瘋狂給我推送“赤道幾內亞風光”“非洲最美海灘”。碧海藍天,椰林樹影,看起來確實像個天堂。算法不知道的是,這個天堂,是用絕大多數人的地獄換來的。
我沒有點“不感興趣”,因為點了,就好像我在試圖忘記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忘記哈維爾卑微的愿望,忘記那個沒有鞋的男孩。
算法把那里的苦難,包裝成了一種異域風情。而我,作為親眼見過那份苦難的過客,現在坐在窗明幾凈的辦公室里,敲下這些文字。我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意義,也許什么意義都沒有。
我只是無法忘記哈維爾最后看我的那個眼神,那是一種混合著羨慕、無奈和一絲絲期盼的眼神。他好像希望我能做點什么,又好像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確實什么都做不了。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些事情說出來。盡管我知道,這些文字可能很快就會被更多的信息淹沒。
就像一塊石頭扔進大海,連一點漣漪都看不到。
但那又怎樣呢?石頭,還是要扔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