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4年,最后一對大海雀在冰島外海被活活打死。北極,就此失去了自己的企鵝。
九十二年后,挪威人決定親自填補這個空缺。他們運來了69只南極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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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叫拉爾斯·克里斯滕森,挪威捕鯨業的大佬。
他不是科學家,也不是保護主義者。他是個商人,同時也是個極地地緣政治的狂熱參與者。1930年代,挪威在南極一帶有大量捕鯨利益,急需向國際社會展示自己是"極地大國"的存在感。把南極動物搬到北極來養,在他看來,既是生意,也是旗幟。
1936年,他通過捕鯨船從南喬治亞島運來了9只王企鵝。船開了六個星期,最終把這批"南極客人"分兩組安置——一組在羅弗敦群島,一組送到芬馬克郡的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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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這兩個地方是有邏輯的。這些島嶼都在北極圈以內,冬天冷,四面環海,沒有北極熊,沒有狼,看起來是個"安全的極地環境"。克里斯滕森覺得,這和企鵝的老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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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他覺得勢頭不錯,又加了一把——再從南極運來約60只企鵝,這次種類更雜,有馬可羅尼企鵝、巴布亞企鵝,也有來自非洲的斑嘴環企鵝。加上之前那批,總數湊到了69只。
然后,生意不行了。
新鮮感這東西消耗得很快。游客減少,票房慘淡,而69只企鵝每天要吃掉的魚,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開銷。克里斯滕森既不愿意花錢把它們送回去,也不愿意繼續養著,于是做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
拆掉圍欄,把所有企鵝放進野外,任其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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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的如意算盤是:企鵝說不定能在北極繁殖,將來形成可以"收獲"的野生種群。沒有人認真評估過這件事可不可行。
69只企鵝走進北極荒野的那一刻,其實已經走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困局。
先說吃飯的問題。企鵝是在南極演化出來的獵手,它們的整套消化和捕獵系統,都是圍繞磷蝦設計的——南極海里那種密度高得離譜的小型甲殼動物,一撈就是幾十只,一口吞。
北極沒有這種食物。北極的魚類體型更大,分布更散,還會在白天潛到深水里躲著,企鵝根本摸不準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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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野放后不久,追蹤記錄顯示企鵝的體重普遍下滑了將近兩成,部分個體瘦了快四分之一。這不是"適應期",這是在餓死。
然后是捕食者的問題。企鵝在南極幾百萬年沒有陸地天敵,它們的防御本能是:上岸就安全,危險在海里。這套邏輯在北極完全失效。北極的陸地上有北極狐、有猛禽,上岸恰恰是最危險的時刻。
1937年春天,羅弗敦群島的海灘上出現了多具企鵝殘骸,頸部和腹部的撕咬痕跡,是典型的北極狐捕殺特征。同年,一只王企鵝游蕩到一戶農家的院子,被女主人用棍子打死了,她說那是"闖進來的怪物"。第一年,就有四只王企鵝被人或動物當場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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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繁殖的問題,這一關徹底斷絕了種群延續的可能。王企鵝的繁殖周期長達一年多,是現存鳥類里最長的之一。
它們不筑巢,把蛋擱在腳上孵,孵出來還要在父母腳背上趴一個多月,之后父母要輪流出海好幾周才回來喂一次食。整套流程要求陸地絕對安全、海里食物充足,缺一不可。
這兩個條件,北極一個都給不了。這69只企鵝在北極沒有留下任何一只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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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么南極企鵝去不了北極?
赤道那一帶的海水常年在25℃以上,而企鵝的體溫調節系統是單向特化的——它們全身上下包了厚厚的脂肪和密密的羽毛,在零下四十度的南極是完美保溫箱,但水溫一旦超過20℃,這套系統就會讓它們迅速過熱。
赤道不是一道地圖上的線,是一堵企鵝穿不過去的熱墻。加拉帕戈斯有企鵝,是因為那里有一股從南極涌來的冷水流,是唯一的例外。
69只企鵝進入北極荒野后,關于它們的消息越來越少,越來越破碎。
1937年,還有零星目擊;1944年5月,距離放養將近8年后,有人在挪威北部的海岸上看到一只活著的王企鵝,這已經算是"奇跡"——在食物稀缺、天敵環伺的環境里撐過將近十年,這只企鵝的韌性著實令人感慨。
1949年,據說有漁民在芬馬克的近海浮冰上看到三只企鵝的身影,站在冰上,不知道它們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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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最后一次確認目擊。地點在羅弗敦群島,一只企鵝,一個身影,然后消失。距離當年野放,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
此后,沒有任何可靠的目擊記錄。69只企鵝,就這樣在北極逐漸消失,沒有種群,沒有后代,連墓地都沒有留下。
有意思的是,1970年代,又有人提議在斯瓦爾巴群島引入帝企鵝。挪威政府這次直接否決了,官方理由是"對本地生態系統的潛在風險不可控"。這八個字,是用69條命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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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那個問題:北極為什么沒有企鵝?
有演化的原因——南北兩極被赤道隔開6000萬年,兩邊的生物早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有生理的原因——企鵝的身體已經為極寒單向特化,過了赤道就是死路。但還有一個人類親手驗證過的原因:不是沒有人試過,是試過了,失敗了,而且輸得很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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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雀的生態位消失在1844年,不是因為找不到替代品,而是因為每一個物種和它所在的生態系統之間,存在一種幾百萬年才磨合出來的默契。這種默契,不是把另一只長得像的動物扔進去就能復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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