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 | 報廢汽車拆解亂象追蹤

一邊是正規拆車企業“無車可拆”，另一邊是鄉間小作坊把控不少報廢車源，倒賣零件牟利，生意火爆……近日，山東一地報廢汽車拆解亂象引發關注。

“新華視點”記者調查發現，此類行業亂象在多地出現。違規小作坊、代收中介不僅擾亂市場秩序，也暗藏安全隱患和環境危害。

報廢汽車去哪了？

據有關部門統計，2024年至2025年，全國報廢汽車回收1767.3萬輛，年均增速45.8%。

在一家正規報廢汽車拆解利用企業，待報廢車輛擺放在廠區。新華社記者王陽 攝

汽車報廢應是什么流程？

商務部官網顯示，舊車車主應將報廢舊車交給機動車回收拆解企業，企業向車主出具回收證明，收回機動車登記證書、號牌、行駛證，及時向公安交管部門辦理注銷登記，將注銷證明轉交機動車車主。

但在實際中，一些車輛從車主走向回收拆解企業的過程中，卻存在一條中介、小作坊地下產業鏈。

劉玉龍（化名）從事報廢車回收一年多，平時通過朋友介紹、社交平臺打廣告等途徑收購附近的報廢車。“我開拖車去個人手里收車。有時也從汽修店、汽車銷售店、4S店收車，最終送到拆解點。”

劉玉龍口中的拆解點，就是私自回收拆解報廢機動車的小作坊。一個小院、幾名工人，就能組成一個小作坊。他們一般會將發動機、方向機、變速器、前后橋、車架以外的有價值零部件拆除轉售，賺取利潤。

近日，記者來到山東一處被查處的報廢汽車拆解回收小作坊。該作坊于2023年10月成立，有6名員工。業主沒有回收拆解報廢車的資質。

當地街道負責人介紹，查處時現場堆放約20輛車，沒有廢氣、廢水處置裝置等環保設備和安全防護設施。由于作業不規范，有泄漏油液滲入地面。

一些零部件流入非正規渠道冒充“原廠件”“新件”，涉嫌制售假冒偽劣商品。而報廢車零部件無序轉賣，也暗藏安全隱患。

據最高人民檢察院3月14日發布的典型案例，張某等多人從重慶的報廢車回收拆解公司購入零配件并非法拼裝成整車，在打磨刻印車輛信息、篡改重置車機系統、偽造注冊登記憑證后，異地上牌銷至10余省市，存在嚴重安全隱患。

此外，拆解過程易污染環境，含重金屬的零部件也有污染水和土壤的風險。

在大連市生態環境局2025年12月通報的一起案件中，執法人員檢查發現，小作坊院內土壤被污染呈現黑色，院內有明顯油味。當事人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導致廢機油、剎車油污染場地土壤。

被拆下有用零部件的報廢車最終去了哪里？

多名回收拆解企業負責人說，國家對報廢機動車回收企業實行資質認定制度，未經資質認定的單位或個人無法給車主出具相關回收、注銷證明。因此，小作坊拆解過的報廢車，仍然會賣給有資質的企業，但對正規企業而言，利潤空間非常有限。

小作坊拆解亂象為何難以根除？

一名地方商務部門干部介紹，正規企業要承擔環評、危廢處置、場地防滲、設備、人工等剛性成本，盈利只能靠廢金屬，收車價僅2000元/噸；而小作坊無環保、安全、稅收等支出，靠倒賣零部件等牟利，收車價可高達3000元/噸以上。

山東華巨汽車零部件再制造有限公司是一家規模較大的報廢汽車拆解回收企業。公司負責人張君濤算了筆賬：建設總投資約4000萬元，僅環保相關設施就花費約500萬元，包括污水處理站、除塵設備、地面防滲等。平時只要一開張，就面臨員工工資、電費、勞保用品、設備和房屋折舊、場地租賃等支出，此外還有每年的稅費。

高成本的另一邊是低收益。商務部報廢機動車回收拆解企業資質認定專家庫專家汪步云說，傳統燃油車經精細化拆解，回用件價值可翻幾倍。然而，不少回收車輛的有價值部件被“黃牛”等環節截留、拆空，車輛僅能作為廢鋼鐵處理，殘值僅兩三千元。

在一家正規報廢汽車拆解利用企業，拆解后的零部件堆放在廠區。新華社記者王陽 攝

另外，商務部報廢機動車回收拆解企業資質認定專家庫專家劉樂樵說，正規企業大多集中在地價便宜的郊區，車主交車遠、上門成本高，自駕送車后返程不便，辦理流程繁瑣耗時，收購價較低；而非法窩點流動性強、上門收車、全程代辦，精準抓住車主“圖方便、圖高價”心理。

依據相關政策文件，地方行業監管涉及多個部門。商務部門監管行業活動，公安機關監管行業治安、票證等，生態環境部門負責環境防治，發改、工信、交通運輸、市場監管根據分工各負其責。

多名地方干部說，小作坊隱匿性強、違法成本低，在日常監督管理中不易被發現，查處成本高。而且，其選址多位于城鄉接合部或偏遠地區，有的在租用的或自家的院里，沒有證據或舉報線索，執法部門無法進門。

如何推動轉型升級？

未來，我國將有大量舊車面臨更新淘汰。受訪人士建議報廢汽車拆解回收行業發展緊扣循環經濟方向，推動行業走上高質量發展之路，讓報廢汽車真正變廢為寶。

“治理行業亂象，單打獨斗難以根治。”山東日中律師事務所律師陳冠汶建議建立跨部門聯合執法機制。由地方政府牽頭，定期開展專項行動，形成威懾合力。利用無人機巡查、衛星遙感等技術手段，對城鄉接合部、偏遠林區等重點區域開展拉網式排查。打通部門間數據共享堵點，實現狀態異常車輛報警、比對、攔截。

地方商務部門干部認為，應通過加強執法擠壓非法生存空間，持續打擊非法拆解及下游的非法翻新和銷售網點；對違規企業敢于“亮紅牌”，情節嚴重的堅決吊銷資質；強化路面執法，嚴查報廢車回流、套牌、拼裝，倒查溯源。

“行業價值鏈亟待重構，不能停留在‘論斤賣’的低水平階段，把利潤點從‘拆得快’轉向‘用得好’，才能長遠發展。”劉樂樵認為，下一步關鍵在于培育一批行業龍頭企業，推動汽車生產與拆解回收企業的直接合作，發展汽車再制造產業，產生引領示范作用。

業內人士介紹，不少發達國家建立了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如車企每賣出100輛汽車，將對其中的幾十輛負有回收再利用義務。建議引導行業向精細拆解轉型升級，推動高價值零部件循環利用；建設區域性回用件交易平臺，讓正規企業通過合法途徑提高收益，縮小利潤差。

針對資源浪費與效益困境，一些龍頭企業開始向產業鏈后端尋求突圍。張君濤說，據估算，一輛小型汽車完成精細化拆解后，可分解出約36千克橡膠、70千克塑料、100千克鋁，相比粗放式拆解，這種“吃干榨凈”模式讓資源價值顯著提升。

專家認為，從更廣視角來看，廢舊產品設備回收循環利用需統籌各領域資源，打好“政策、市場、科技、社會”組合拳；推動企業在自主創新上下大功夫，進一步深化產學研用融合聯動協同創新，強化關鍵技術裝備研發和攻關，積極探索新的商業和管理模式。

來源 | 新華社 記者：王陽 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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