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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接連發生的兩起悲劇,再次將心梗的殘酷性推向公眾視野。
3月20日,國通信托黨委書記、董事長湯建在出差途中因心梗意外去世,終年55歲。4天后,3月24日,41歲的知名教育博主張雪峰在跑步后突發心源性猝死,從發病到離世僅數小時,盡管被緊急送醫搶救,仍未能挽回生命。
兩位正值壯年的行業精英,從發病到離世都極為迅速,幾乎不給醫療干預留下窗口期。
“猝死”的突發性令人震驚,也讓公眾頓時產生了恐慌心理。張雪峰離世消息傳出當晚,京東買藥數據顯示,從3月24日20點起,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等心臟用藥品類相關搜索詞暴漲,同比增長超過30倍。AED等心電血氧相關醫療器械搜索量環比增長1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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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場所的AED醫療器械
然而,這場“囤藥潮”顯示,公眾對心臟急救仍存在認知誤區。心梗并非突然到訪的洪水猛獸,也并非由運動這單一的因素直接誘發。我國著名心血管專家,國家重點學科心血管內科負責人胡大一教授告訴南風窗,相比心梗發作的應急治療,事前預防、養成健康的生活作息,以及保持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也不容忽視。
當心梗真的不幸降臨在我們或身邊人身上時,我們該如何正確處理?更關鍵的是,從現在開始,我們該如何保護好我們的心血管健康,預防心梗的到來?
胸痛
看到張雪峰因心梗去世的消息時,阿健正準備第二天前往醫院取瑞百安降脂針(心梗后用于降低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幫助控制高膽固醇血癥康復的藥物)。
阿健今年41歲,是河南人,如今在上海經營一家汽車改裝店。在過去一年時間里,他已經歷了兩次心梗發作,扛過了五次手術。
他留意到,張雪峰才42歲,比自己還要大一歲,卻因搶救不及時而去世。這讓他很是感慨,40歲是中年人心血管健康的一大關卡。根據最新發布的《中國心血管健康與疾病報告2024》數據,心血管病占居民疾病死亡構成的40%以上,仍是首要致命疾病,其中急性心肌梗死等急重癥發病呈現年輕化趨勢,40歲以下人群發病率較十年前上升了約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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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是一年前,2025年3月,阿健在凌晨的睡眠中突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胸痛。這是一種類似于心臟被灼燒的、心肌在攥緊的疼痛,與此同時,他身體不停地冒汗。他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同樣是胸痛,朱偉至今還記得,2024年1月,他心梗發作時劇烈的疼痛感,是如何一步步蔓延到半身的。
朱偉是天津某大學的老師,當時,他在上班期間出現胸悶胸痛、呼吸不暢的癥狀,到辦公室休息后,不適感反而加重了,他呼吸愈發困難,隨后他的胳膊、肩膀肌肉也出現疼痛,從后側蔓延至前側,雙臂均受影響,很快前臂也開始疼痛,雙手逐漸麻木失去知覺。
廣東藥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急診科醫師楊明山告訴南風窗,胸悶胸痛是心梗發作時的典型癥狀。
事實上,臨床上誘發胸痛的因素會有很多,如冠心病、肋間神經痛、肺部相關疾病等,一般會服用硝酸甘油等藥物予以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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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如果癥狀在(服用藥物)兩三分鐘之內沒有緩解,就要立刻撥打120。因為含服硝酸甘油還不能緩解的痛,可能不是普通的心絞痛,而是已經到心肌梗死的程度。”
在日常生活中,不少人經歷過熬夜等長時間缺乏休息的情況下,也會出現胸痛,針對這種情況,楊明山建議,如果稍微休息后胸痛仍不能緩解就要警惕了,因為這時的胸痛有可能是往心梗方向發展。
急救
因為感知胸痛及時,阿健很快來到醫院進入了診療環節。然而,他確診心梗的過程很是曲折。
第一位醫生為阿健開具心電圖和抽血,檢查發現,結果均無明顯異常。這有可能是因為心肌壞死有一定時間窗口,此時癥狀雖劇烈但未完全顯現。
這時候,他的胸痛并沒有緩解,因此他堅持要第二位急診醫生給自己診斷。診斷結果顯示,阿健是心肌缺血,醫生只為他開藥輸液。
但阿健還是不放心,他知道,家里人重病仍需要他照顧,他自己不能倒下。于是,他堅持等到醫院白天上班后,在心內科掛了號,換了第三位醫生。
起初,心內科醫生診斷阿健為胸膜炎,并未往心梗方向考慮。在阿健反復強調自己胸口的疼痛劇烈后,醫生才重新開具心電圖。
他清楚地記得,心電圖結果出來是早上10點,結果顯示,ST段抬高,這已是典型心梗表現。這時,阿健已經逐漸出現意識模糊的情況了。他現在唯一記得,當天中午,在家屬簽字、醫生會診后,他很快地被推進了手術室。
因為疼痛劇烈,且當時朱偉身邊沒有藥物,他被辦公室的同事發現后,立即被送往了醫院。確診時醫生對朱偉說,他再晚就診一步,便可能救不回來了。
深圳市人民醫院麻醉科副主任醫師、常年擔任急救培訓的董心童告訴南風窗,心臟驟停發生時,有過胸悶、心絞痛的老年人往往會自備速效救心丸,反而自以為身體健康的年輕人,卻會忽略。因此,在心梗前兆癥狀出現時最好盡快就醫,而心梗導致心跳驟停時最好的方法就是心肺復蘇和盡快使用A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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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中心的醫師講授心肺復蘇方法技巧 /新華社記者 胡超 攝
出現心臟驟停后,其實最穩妥的路徑應該是讓專業醫護帶著監護設備介入,并在等待過程中由目擊者、身邊人進行必要的急救措施。
一旦心梗患者發病倒地且失去意識,而專業醫護還沒趕到場時,生命的接力棒便轉交到了目擊者手中,也就是大眾所熟悉的心梗急救的“黃金四分鐘”。
董心童建議,第一發現人應在呼救的同時迅速判斷患者是否有呼吸,若呼吸停止或僅有瀕死樣喘息,需立即進行30:2的胸外按壓,即每按壓30次配合2次人工呼吸,以維持基礎的血液循環。與此同時,應盡快獲取并啟動AED(自動體外除顫器),設備會自動分析心律,并在識別到室顫等特定危險信號時提示放電除顫。
但同時,董心童提醒說,AED(自動體外除顫器)的介入并非萬能,它只在識別到特定心律時才會建議除顫,而身邊的第一發現人能否持續進行有效的心肺復蘇,決定了患者在血流打通后,大腦是否已因缺氧而成為“植物人”。
認知不足
如今回想起來,朱偉覺得,自己得心梗是“挺冤枉”的一件事。
他愛運動,但從不過量,也從不抽煙喝酒,生活作息健康,每一年的體檢也顯示,他身體,尤其是心腦血管,并沒有明顯的病癥。
回想那段時間的生活,朱偉猜測,唯一可能誘發心梗的,是當時工作量突然劇增。
當時,他每天要上6至8節課,包括理論課和實訓課,對體力和腦力要求極高,平均每天授課6小時,有時周末也需加班。
發病前一段時間,朱偉已頻繁感到困倦、疲憊,有時候睡眠不足時需要中午趴在桌上小憩。
其實在心梗發作前的半個月,朱偉的身體就因為工作壓力出現了不適。除了此前的困倦疲憊,還有突然到訪的“牙疼”,還有在吃飯時,會莫名感到一種緊迫感,有兩次上廁所時,他還出現了腿麻。這些都是身體向他發出的“求救”信號,但當時他并沒有足夠重視和及時的介入治療。
董心童分析,對于一個作息規律的健康人來說,心梗幾乎不可能突然發生,它往往伴隨著前期長期的病理演變,如果遇到胸痛、牙痛、手麻等情況,其實就是身體發出的信號,但很多患者,尤其是年輕人會將這些微小的預兆歸結為熬夜后的間歇性疲勞或頸椎勞損,他們往往會選擇硬扛而不是就醫。
闖了回“鬼門關”后才發現,阿健也覺得,原來自己對心梗的認知和了解還遠遠不足。
在凌晨心梗發作前的一段時間里,他就曾出現過胸口疼,但當時只以為是熬夜所致,并未重視。此外,他有過兩次半夜突發呼吸困難的情況,那是一種仿佛魚離開水面之后會產生的缺氧窒息的感覺,讓他非常難受,只能坐著緩解,但因為持續時間較短,他也沒將這種窒息感放在心上。
此外,阿健曾有輕微高血壓,常年處于臨界值,一直需要服藥控制期間,他也一直在減肥、堅持運動,始終重視自身健康管理,只是未能及時將這些零散的異常信號與心梗關聯起來。
在很多患者的認知里,心梗是瞬間發生的,但在臨床醫生眼中,心梗往往潛伏已久。
楊明山向南風窗科普,大眾認知中的“心梗”在醫學上被稱為急性心肌梗死,其本質是心臟供血的主要血管被血栓堵住,導致心肌缺血性壞死。這種閉塞并非瞬間完成。血管的粥樣硬化閉塞通常是一個逐漸發展的過程,從10%、20%逐步完全梗阻閉塞,其中梗阻情況嚴重時會導致心臟缺血,心臟嚴重缺血的情況就叫急性心肌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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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2019年中國成人血脂異常患病率
根據《中國心血管健康與疾病報告2024》,我國高血壓患者達2.45億,血脂異常人群超過4億,糖尿病患者1.4億,這些危險因素的廣泛流行構成了龐大的高危人群,為心梗的病發埋下了炸彈。而根據國家心血管病中心發布的《中國缺血性心臟病診療數據 2025》,2024 年全國急性心梗住院患者約 130 萬人,比2023年的122.2萬人次,增加了6.3%。
心梗,也是心理問題
近期名人心梗去世的新聞接連出現,讓大眾開始對心血管健康產生焦慮。
據報道,近日部分醫院的心內科門診咨詢量暴增了三倍。而楊明山也觀察到,在他所在醫院的急診科,覺得自己心臟不舒服的患者也明顯增多,尤其明顯增多的是年輕患者。而董心童也有類似的體會。
某種程度來說,公眾對自身健康安全意識的提升有積極的一面。然而,在實際生活中,心梗的預防更加依靠的是健康生活習慣和作息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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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指定幸存者》劇照
楊明山建議,長期高壓的人群應通過體檢關注自己的“三高”水平,有血管粥樣硬化閉塞風險時就盡早進行干預,而非寄希望于急性心梗發作后的奇跡。
而作為國內知名的心內科專家,胡大一認為,預防心梗需守住健康生活方式、管控危險因素兩道防線,落實藥物、運動、營養、精神心理睡眠、戒煙限酒五大處方。
此外,他尤其強調了精神心理的健康情況對于預防心梗等心血管疾病的重要性,因為“任何疾病都是社會心理和生物醫學生物一個互動。”胡大一對南風窗說。
胡大一很早就提出了“雙心”學說,他進一步向南風窗解釋,很多心梗后心慌、胸悶、頭暈、乏力,并只是心臟器質性加重,而是焦慮、恐懼、抑郁引發的軀體癥狀;只治心不治 “心(心理)”,患者會長期困在不適里。
回想起心梗病發前的時期,阿健正處于個人生活的“內憂外患”之中。當時,他的妻子換上了重病,而他自身也經歷了離職、創業、虧錢、欠錢的多輪打擊。當時他常因為負擔過重而無法入睡,失眠熬夜加劇了身體和精神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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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之韻》劇照
此外,他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心思”很重的人,從并不富裕的村莊里出生、長大,然后來到上海靠自己打拼、建立事業,他一心想著靠自己奮斗改變命運,但命運偏偏在他中年最“脆弱”的時候給了他重重一擊。
心梗術后住院時,他躺在病床上想,“命運給我的苦難夠多了,可以了”。那天,他發了一條朋友圈:“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以鼓勵自己,不能倒下,也要變得更豁達,坦然地和命運拋擲來的難題交手。
作者 |黃茗婷 實習生楊帆
編輯 | 蘇米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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