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第三批36具志愿軍遺骸從韓國運回。
工作人員整理遺物時,從一具棺槨里翻出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面刻著三個字,許玉忠。
這三個字,是這個人留在世上最后的證明。
——《壹》——
1947年,河北滄縣趙官村。解放軍打青滄戰役,把這個村子從舊政權手里解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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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玉忠那年還是個少年,站在村口看著扛槍的士兵走過,第二年就去報名參軍了。家里兄弟姐妹七個,他排老三。
走的那天,他對玩伴邢廣弟說我這會兒騎馬走了,還會騎馬回來見咱們老的少的。
說這話時,兩個人都是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
邢廣弟后來活到了九十四歲,白發蒼蒼,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他騎馬回來。
參軍之后,許玉忠不是那種讓家里人省心的兵。
1949年,一張三等功喜報寄回村里,上面寫的是"在秦嶺戰役中英勇追敵不怕困難完成任務"。家里人拿著那張紙,高興,也擔心。
高興的是兒子爭氣,擔心的是戰場子彈不長眼。
有一次部隊從家門口路過,大哥許玉海專程跑去見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三,娘想你,回去看看吧"。許玉忠沒回去。
他說的是:"咱娘想我,我也想娘,但我得保家衛國。"
他不是不想娘,他只是覺得這件事比回家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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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許玉忠所在的部隊番號是志愿軍第60軍第181師,這支部隊后來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半島。
1951年5月,第五次戰役打響。
這是朝鮮戰爭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戰役,中朝聯軍集中兵力向"三八線"以南連續推進,目標是迫使聯合國軍轉入防御。
許玉忠就死在那場戰役里。
他的遺骸在哪里,家里人不知道,中國政府一開始也不完全知道。
朝鮮戰爭停戰是1953年。
停戰之后,中方和聯合國軍方面成立了專門機構,從1954年9月開始處理雙方陣亡士兵的遺骸問題。那個時候移交的遺體超過一萬具,數量龐大,登記混亂。
很多人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
——《貳》——
韓國在京畿道坡州市建了一座"中國軍墓地",占地五千多平方米,距離三八線只有五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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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安葬的志愿軍遺骸,墓碑上刻的不是名字,是編號。因為根本查不出是誰。
墓碑的朝向統一面北,據說是朝著中國的方向,意思是讓這些人的魂魄能回家。遺骸在那里一躺就是幾十年,沒有人認領,也沒有辦法認領。
轉機出現在2000年前后。
韓國政府啟動了一個挖掘朝鮮戰爭死亡士兵遺骸的大規模計劃,在韓志愿軍遺骸問題重新進入兩國政府的視野。
2013年,韓國總統樸槿惠訪華,主動提出將坡州墓地的志愿軍遺骸送還中國。
中韓雙方隨即建立起專門的交接機制。
2014年3月28日,首批437位志愿軍烈士遺骸從韓國仁川機場起飛。
飛機進入中國領空,空軍派出兩架殲-11B戰斗機迎接護航。戰機在兩側伴飛,無聲護送,這是一個國家能給出的最高禮遇之一。
飛機落地沈陽桃仙國際機場,遺骸隨后安葬在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
許玉忠不在第一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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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遺骸是在2015年3月到11月之間,從韓國京畿道漣川郡和鐵原郡陸續發掘出來的。
2016年1月27日,中韓雙方在北京商談,確認將在3月底移交第三批遺骸。3月28日,雙方工作人員在坡州市完成裝殮。
3月31日,仁川國際機場,交接儀式正式舉行。
中國駐韓大使邱國洪親自到場,為每一口棺槨覆上五星紅旗。36位烈士,36面國旗,整齊排列,沒有聲音,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
就在交接的那批遺物里,有一枚印章,三個字:許玉忠。
——《叁》——
遺骸回來了,遺骸是誰的,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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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遺骸送回來時,是沒有身份的。
戰場上沒有條件做精準記錄,犧牲時的狀態也不允許留下完整信息,能隨著遺骸一起保存下來的個人物品,本身就已經是奇跡。
許玉忠那枚印章,是當年戰士們隨身帶著用來寫信、蓋章的私人物件。
六十多年過去,印章沒有爛掉,從韓國的土里挖出來,刻字還清晰可辨。
工作人員整理遺物時,按照流程逐件測量、拍照、登記造冊,看到這枚印章,知道這是一個找得到名字的人,尋親工作立刻啟動。
第一步,查資料。
工作人員翻出了1981年編纂的《青縣革命烈士英名錄》,里面確實有一個叫許玉忠的人,籍貫寫的是青縣趙官村。然后就卡住了。
青縣地圖上,找不到趙官村。
工作人員跑遍了青縣周邊大大小小的村子,挨個問,沒有結果。印章上的名字是真實的,但這個人的家,像是從地圖上消失了。
原來,新中國成立初期,青縣和相鄰的滄縣之間做過一次行政區劃調整,部分村莊劃來劃去,歸屬變了,名字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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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官村現在不在青縣了,它在滄縣。
工作人員立刻出發,在滄縣找到了那個村子,找到了許同海。
許同海是許玉忠的侄子。工作人員血液樣本采集、實驗室比對、數據庫核驗,一道道流程走完,結果確認,許同海一家,是許玉忠烈士的直系親屬,比對成立。
那個在朝鮮戰場上的人,終于有了一個具體的家。
2019年,烈士紀念日前夕,退役軍人事務部在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舉行了一場認親儀式。許玉忠是確認身份的六名志愿軍烈士之一。
儀式現場,許同海抱著三大爺的棺槨,哭出了聲。
——《肆》——
許玉忠的故事到這里結束,但這件事本身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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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4年到2023年,中國已經迎回了十批、共938位在韓志愿軍烈士遺骸。隨遺骸一起回來的遺物,超過九千五百件。
印章、銅鏡、皮帶扣、鋼筆、子彈殼。
每一件東西背后,都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年輕人。
但938人里,大多數仍然沒有名字。退役軍人事務部建立了國家烈士遺骸DNA鑒定實驗室,同時建立了兩個數據庫。
一個存烈士遺骸的DNA,一個收全國烈士親屬自愿提交的血液樣本。
兩庫比對,以尋找匹配。
技術手段到位了,難題依然很多。戰場遺骸保存條件差,DNA降解嚴重,很多樣本根本無法提取有效數據。
親屬這邊,很多烈士家庭的后代早已遷散各地,聯系不上。還有一些家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先人是烈士,自然不會來提交樣本。
2024年,第十一批烈士遺骸回國時,沈陽城里的戶外屏幕和公交站牌上打出了橫幅,"山川同念,英雄回家","只要我們永遠記著,英雄就永遠活著"。
橫幅打出來,路人駐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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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玉忠1948年參軍,1951年犧牲,2016年遺骸回國,2019年家人認領。從戰死到回家,用了六十九年。
邢廣弟活到了九十四歲,等到死也沒等到他騎馬回來的身影。
他當年走的時候說"還會騎馬回來",結果帶著一枚印章躺在韓國的土里六十五年,靠一個志愿者翻到的一條行政區劃調整記錄,才找到了回家的路。
這件事值得被記下來,因為他也是一個真實的人。
他有玩伴,有母親,有未兌現的諾言,有一枚刻著自己名字的印章,壓在朝鮮半島的泥土里,等了六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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