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BA開啟百萬美元時代：我們不缺苦難，就缺斯圖爾特

從偉大的比利·簡·金一怒之下與當時男子網壇的老登鮑比·里格斯大戰三百回合，在美國公開賽上贏得男女球員同工同酬的歷史性勝利開始，來自美國的女子體育團隊及其明星們，就一直是照亮人類的光。

她們在性別平權、反歧視、對抗不公正等公共議題上，以其啟蒙性與進步性，成為當仁不讓的領導者，不是坐而論道，而是身體力行，全世界的女運動員、弱勢群體和被欺壓的人，都受惠于她們的正直與勇氣。

最新的成果是，當地時間3月21日，代表WNBA全體球員的球員工會（WNBPA）與國家女子籃球聯盟正式公布了雙方達成的7年新勞資協議（2026-2032）。

在這份里程碑式的協議背后，是一個群體——WNBA的球員們、一個組織——球員工會（WNBPA）和一個人——布里安娜·斯圖爾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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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星們不用炒更賺家用了

這個劃時代的協議的要點包括：球員享有占WNBA總收入20%的固定分成，球隊工資帽由150萬美元上漲到700萬美元，球員平均年薪由約12萬美元增加到約60萬美元，頂薪由25萬美元大幅提高到140萬美元起（2032年預計超過240萬美元），底薪由60000多美元大幅提高到近30萬美元，全面提升球員在住房、醫療、差旅、生育、養老及傷病保險等方面的保障。

新框架下，WNBA的球員們再也不用在休賽期滿世界打零工，哪怕布里安娜·斯圖爾特這樣的超級巨星也要跑到上海女籃來炒更賺家用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無論是老一代的阿賈·威爾遜、凱爾西·普拉姆，還是新生代的佩吉·布克斯、凱特琳·克拉克，或者作為輪換角色的李月汝。

布克斯和克拉克分別是去年和前年的狀元秀，人氣爆棚，堪稱票房炸彈，然而在舊的勞資協議內，她們的狀元新秀約只得80000美元年薪，而新約達到了50萬美元，并且有希望在2028年前就觸發頂薪條款。

為了這一天，WNBA勞資雙方從3月10日開始，在紐約朗廷酒店你來我往了整整100個小時，終于在3月18日原則性通過新協議，從而以一個雙贏的光明前景避免了WNBPA根據球員授權發起罷工，停擺聯賽的雙輸局面。

而在此之前，由內米·奧古米克（工會主席，洛杉磯火花）、斯圖爾特（工會副主席，紐約自由人）、普拉姆（工會第一副主席，拉斯維加斯王牌）、阿莉莎·克拉克（工會副主席，華盛頓神秘人）、布里安娜·特納（工會財務主管，鳳凰城水星）、納菲莎·科利爾（工會執委，明尼蘇達山貓）、科特尼·威廉姆斯（工會秘書，芝加哥天空）、特里·卡邁克爾-杰克遜（工會執行董事，唯一的全職專業人士高管）等組成的團隊，已經與聯盟進行了長達17個月的馬拉松式談判。

這是現代體育史上，女子運動員第一次通過集體談判，實現與男子職業體育同框架的收入分成、勞動標準、職業保障與人格平等，WNBA從此不再是人們印象中需要NBA補貼的半職業半玩票體育，而是市場化、制度化和長期化的完全職業競技體系。在女性專屬議題上，新的CBA（Collective Bargaining Agreement）更是實現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EssentiallySports為此寫道：現代WNBA始于2026年斯圖爾特領導的談判，這場談判留下的不是數據，而是制度、尊嚴和下一代的未來。

02

全心全意為球員服務的WNBPA

為全聯盟15支球隊（2026賽季）180余名球員打下這片江山的WNBPA，成立于1998年，是全球第一個職業女子體育工會。

從打出招牌那一天起，WNBPA即以全體球員的福祉為核心使命與第一要務：1999年4月30日，WNBPA與聯盟簽署了女性職業體育史上第一份集體談判協議(CBA)，在工資、休賽期醫保、退休金、帶薪產假等項目上贏得大幅增益；在2003年WNBA首次勞資沖突中，工會以罷工迫使聯盟接受新CBA；2014年，在8年勞資協議中設置2019年跳出條款，為后續談判打開通路；2020年，取得總薪資漲超50%的新CBA（至2027年）；然后就是這份讓球員們從傳統意義的雇員變成聯盟“增長合伙人”，眾口稱誦“歷史性”的新協議。

WNBPA完全奉行球員自治的治理架構：最高權力機構是球員代表委員會，由每支球隊各自選出兩名球員代表組成，負責制定大政方針，負責選舉產生執行委員會，負責批準CBA；執委會是常設領導機構，一般有九名成員，包括主席、第一副主席、副主席、財務主管兼秘書，其中主席與第一副主席任期四年，副主席等任期三年。現任第一副主席是巨星普拉姆，而超級巨星斯圖爾特則是號召力最強的副主席；由一名執行董事帶領的包括律師、運營、公關等專業人士的日常辦事機構，全職打理談判、法務、會員服務等事務。

在組織建設與發展中，最為人稱道的是其advocacy，WNBPA將推動性別平等、反歧視、進步性與提升女子體育地位明確為組織的天賦使命。

WNBPA的運作模式可以描述為：一切權力來自于球員，一切決定必須經過球員同意，一切事項必須向球員公開。所以，當聯盟提出的球員拿利潤大頭方案與工會提出的球員按總收入分成方案形成僵局，即使聯盟第一次按舊協議規定拿出800萬美元巨款供130多名球員分配，98%的球員仍然不為所動，堅持授權“組織上”在必要的時候行使罷工/停擺權。

可以說，是齊心協力的球員，克拉克、布克斯等新生代球星代表的WNBA美好前景，加上懂得妥協之美的勞資雙方，加上后臺老板亞當·蕭華和滿心“做多”WNBA的資本市場，攜手走到了3月18日這個歷史時刻。

從依靠NBA投喂到一個輪廓可見的商業帝國，從蔡崇信夫婦1500萬美元收購紐約自由人隊到13支球隊總估值超過35億美元……在創造歷史的進程中，WNBPA就是傳說中團結的工會，勝利的工會，繼往開來的工會，是球員們真正的“娘家人”。

值得一提的是，WNBPA從創立起到每一次勞資交涉，都得到了NBA球員工會（NBPA）的全力支持，斯蒂芬·庫里、勒布朗·詹姆斯等超級大腕在關鍵節點總能給女同事們以旗幟鮮明的聲援。

NBA不登。

03

為什么是布里安娜·斯圖爾特？

女子籃球史上最偉大的內線球員之一斯圖爾特，全程參與了這場耗時長達17個月的艱苦談判，被公認為談判成功的“關鍵先生”。盡管WNBPA的主席是奧古米克，談判總負責人是杰克遜，但斯圖爾特實際上擔當了球員方領袖、首席決策者、輿論核心和最終拍板人的總司令角色，

對，就是那個曾經短暫加入上海女籃，在WCBA打零工大殺四方賺外塊養家糊口的總決賽MVP，就是那個經常牽著兒子和女兒出現在賽場上，從康涅狄格大學一路打到女子籃球最高領獎臺的球隊大姐大。

奧古米克說：Stew是我們在談判桌上的精神支柱，沒有她的堅持、她的視野、她把球員的真實生活帶到談判桌上，我們拿不到這份真正為女性量身定做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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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圖爾特為什么能做到這一切？

因為她“有史以來”的巨星光芒，她向聯盟所有的同事證明了：你不但可以當好媽媽，還可以照顧好家庭，更能擁有自我，同時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員。

因為她本人就是不公平薪資待遇的苦主。對于斯圖爾特來說，能夠在這場談判中始終保持不屈不撓的戰斗力和進退有度的判斷力，推動她取得最后勝利的，是一到休賽期就到處找賺錢機會的經歷，是與同性伴侶瑪塔·沙爾蓋共同撫養兩個孩子的壓力。她以自身的道義本錢最大限度地調動了公眾和輿論的共情與支持。

她是第一個對舊協議掀桌子并明確談判方向的人，同為工會大將的普拉姆說：“Stew從一開始就定下了調子：我們要的不是漲一點工資，而是改變整個聯盟的生存邏輯。她扛住了所有壓力。”而斯圖爾特本人一再強調：“我們要的不是施舍，是partnership（伙伴關系）。”“我們絕不妥協，直到我們拿到想要的一切——為所有的球員，也為未來的女孩們。”

在2025年全明星大賽中，斯圖爾特發起統一行動，參賽球星全員穿著“Pay Us What You Owe Us（把欠我們的錢給還我們）”T恤的形象通過直播在公眾眼前，勞資、糾紛從漲工資升級為女子體育平權運動。而在談判無法取得進展時，她推動工會全票通過罷工授權，迫使聯盟回到談判桌前并大幅提高報價。而在“賽季存亡截止日”僅剩6天，談判再次陷入停滯，球員們普遍表示不滿之際，她與普拉姆聯名致信執行董事杰克遜，要求球員全面參與決策，獲取完整財務數據，“我們沒有在談判桌獲得應有的席位，這就是進展緩慢的核心原因”，進而徹底接管談判主導權，大大加速時間表。

在聯盟設置為最后期限，“否則賽季推遲”的3月10日，斯圖爾特坐鎮朗廷酒店，與聯盟總裁凱茜·恩格波特及老板吳明華（蔡崇信夫人）針鋒相對，強硬拒絕聯盟“按凈利潤分成”的籠絡性虛招，表示“沒有總收入分成，就沒有協議，我們接受賽季推遲”。100多個小時的唇槍舌劍之后，聯盟接受現實，同意球員享有總收入的20%。雖然不及工會要求的30%，但斯圖爾特是懂得必要的妥協的領導者，她拍板接受了這個保有未來的新方案。

她發起并作為主要股東，普拉姆、布克斯、安吉爾·里斯、卡梅隆·布林克等人氣球星共同參加的，在WNBA間歇期進行的unrivaled三對三聯賽已經取得巨大成功，聯盟不得不正視有后路可退的球員們。

斯圖爾特以決心、智慧、勇氣和毅力為球員們帶來了成功。

就像工會同事娜塔莎·克勞德說的：她把自己的人生——母親、養家、打零工、身體與尊嚴，全部變成了籌碼，這不是球星談判，是一個女人為所有女人談判。

而新協議中堪稱全球標桿的孕期與育兒保障，以及覆蓋家屬的全額醫保，每一個關懷備至的細節，都體現出斯圖爾特等“全女班”WNBPA談判團隊成員的切膚之痛，她們是在自己作為女運動員的人生體驗里談出這份洋溢著女性主義理想的超級協議的。

在領導WNBPA取得這個史詩般的新協議前，斯圖爾特率領紐約自由人贏得2025賽季總決賽冠軍，但意外失去MVP榮譽，因此未能追平“一生之敵”阿賈·威爾遜的三座獎杯，盡管斯圖爾特本人風輕云淡，主動表示獲獎的隊友約內斯庫配得上，球迷和媒體仍然紛紛為她鳴不平。但在3月21日之后，沒有人再在意斯圖爾特是否少一個MVP了，因為這位身高1.93米的全能球星已經以其2.16米的驚人臂展觸摸到了歷史的新高度。

ESPN評論：斯圖爾特已經奠定了自己的歷史地位——她不僅是WNBA史上最偉大的球員之一，更是女子體育領域具有變革意義的歷史級領袖。

體育畫報評論：17個月里，斯圖爾特從全明星，升格為女子體育勞工正義的標志性人物。

CNBC評論：斯圖爾特在這份新協議中取得的成就，在職業體育史上前所未有。她是劃時代的領袖，重新定義了女性運動員可以爭取什么，能夠實現什么。

VOGUE評論：她不只為得分而戰，她為尊嚴、育兒、醫療、養老而戰，斯圖爾特是體育女性新時代的面孔。

斯圖爾特以其卓越的工作與恢宏的格局重新定義了女子職業籃球，她與比利·簡·金站到了同樣的歷史等高線上。

雖然WNBA在可見的將來幾乎不可能達到NBA的盈利能力，但在新協議規范的2026賽季，畢業于斯坦福大學的洛杉磯火花隊的漂亮內線布林克已經可以驕傲地告訴她的教兄庫里：我們是在同樣的游戲規則與分配機制下，從事同樣的職業籃球運動，I love this game。

但是在歐洲，從事職業籃球運動的姑娘們還很難毫無負擔地說“I love this game”。歐洲籃球聯賽還在通向盈虧平衡的漫長征程中，男籃依附于足球俱樂部，女籃依附于男籃和足球俱樂部，他們沒有既美國同行的自由市場環境，也沒有美國同行的強勢球員工會。同樣虧損，但女球員的平均薪資剛剛達到男球員的十分之一，很難想象，如此顯而易見的不公，會發生在人們印象中比美國“覺醒”更早、“進步”更快的歐洲。

不只是歐洲，在日本，在韓國，以及其他一切能夠以“現代”名之的國度，當美國同行的成功外溢到每一個足以沐浴到WNBPA抗爭光芒的地方，世界各地的女牛馬們必然會意識到：難道我們缺的是公道與反歧視嗎？No，我們最緊缺的其實是WNBPA這樣的工會，尤其是斯圖爾特這樣的斗士。

然而，就像50多年前，金夫人痛擊里格斯，為網球運動的男女平權打開通路，進而為全世界的女子網球選手帶來公平的報酬與人格的尊嚴，WNBA在2026年春天這波高貴的勞資互動，最終必將惠及普天之下所有女性。

在這個小登滿地走，中登不以為恥，老登油膩曖昧的亂世，甚至某些人稱大V的登峰造極的直男癌晚期患者公然排瀉出“婚內強奸不算強奸”這樣的逆天謬論卻能逃過天打雷劈時，“永恒的女性引領人類上升”這句至理名言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看吧，斯圖爾特、普拉姆、奧古米克、克拉克、特納、科利爾、威廉姆斯……這些足夠銘刻于人類進化史的閃亮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