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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喬治市美食廣場的夜市剛剛開啟。
鍋氣從一個個檔口升起來,混進熱帶傍晚悶熱的空氣里。塑料桌凳擺滿了過道,食客們埋頭吃著肉骨茶、炒粿條、福建蝦面,偶爾抬頭喊一聲“再來一碗” —— 馬來西亞肉骨茶和新加坡的不同,少了重胡椒,換作鮮香撲鼻的藥材湯底,濃得就像這里的人間煙火氣。
楊紫瓊穿著針織短袖和牛仔喇叭褲,一手端盤一手拿飲料,在錯落的餐桌間反復穿行。
沒有臺詞,只有走,一遍又一遍。頭發被濕氣洇得有些黏連,發型師上前梳理,繼續走。導演Sean Baker跟在兩米開外,一部用來拍攝的iPhone舉在半空。兩個人都得小心繞過真正的食客 —— 他們正在旁邊吃飯,并非特意參與這場拍攝。一個老人端著叻沙從鏡頭前走過,問了一句“這是楊紫瓊嗎”,接著找座位。
這是去年9月Self-Portrait “Residency”項目最新短片《Sandiwara》的拍攝現場。楊紫瓊一人分飾五角:檔口小販、服務員、歌手、博主、美食評論家。沒有武打,沒有特效,沒有CGI,只有檳城的街道、市民、食物和一個馬來西亞籍奧斯卡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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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靜幀 ————————
收工的午夜,最后一個鏡頭是檔口小販炒粿條。
熱氣升騰,油煙味和香料味混在一起。楊紫瓊站在灶臺前,握著鍋鏟,翻動鍋里的食材。鏟子碰撞鐵鍋的聲音,油鍋里滋啦滋啦的聲音,美食廣場公放古早華語流行音樂的聲音,此刻頗有默契地合奏。Baker的iPhone就舉在廚房門口,離火苗不到半米。
他喊了“cut”。
幾秒鐘的安靜后,有人鼓掌歡呼,有人開始哭。兩天高強度的拍攝,所有濃縮的情感在這一刻釋放。
“我看到工作人員落淚,”后來Self-Portrait創始人Han Chong說,“那一刻我心中充滿了感激。這提醒了我們,我們所創造的并不是受奇觀或商業意圖驅使,它來自某些極其本能和私人的東西。”
楊紫瓊站在鍋灶旁邊,沒哭。她走過去,一個一個擁抱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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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靜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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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 Baker說第一次寫的劇本很糟。
那是去年五月,他剛憑《阿諾拉》拿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后不久。Han找到他,說想請他給“Residency”項目拍一部短片,楊紫瓊主演,在他的家鄉檳城取景 —— 對楊紫瓊來說檳城并不陌生,這里離她童年老家怡保僅兩小時車程距離。Han希望片子能展示本地美食文化,創作不設限。過去三年Baker忙于兩部長片,這正是他眼下最想要的。他從沒去過檳城,窩在西好萊塢的公寓里寫了第一稿。
“那完全是一個局外人的視角。”他說。
Han看劇本的時候很紳士。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要不,你先親自去一趟?”
Baker提前十天到了檳城。
他走在喬治市的街道上,看小販怎么招呼客人,看服務員怎么在餐桌間穿梭,看賣完收攤的人怎么騎自行車消失在巷子里。他去早市,看剛到的海鮮怎么被攤主一條條擺出來。他去夜市,看收工后的人們怎么聚在一起吃東西、聊天、笑。他去那些Han和楊紫瓊在電話里跟他描述過的地方,聞那些他們提到的氣味,嘗那些他們最熟悉不過的味道。
抵達后24小時內,他把舊劇本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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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明白了,”他說,“它應該更像是一場人物研究,觀察這幾個角色在同一個夜晚 —— 一個對她們五個人來說都很特別的夜晚 —— 是如何互動的。”
劇本重寫只用了幾天。他讓她們在美食廣場相遇 —— 那是個正常營業的地方,不能清場,有真正的食客坐在旁邊吃飯。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劇情”,只有五個人,一座城市,一個晚上,以及她們各自的生活。
開機前,楊紫瓊問他要劇本。Baker說:沒有完整的劇本,只有人物框架。你來即興。楊紫瓊愣了幾秒。
四十年的職業生涯,她拍過李安的《臥虎藏龍》,拍過007,拍過全球票房數億美元的《瞬息全宇宙》,拍過無數需要精準控制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的大制作。現在,這位奧斯卡影后要在一部用iPhone拍的短片里即興表演,周圍是她家鄉的食客,熱鬧的炒鍋聲,門口就是熙熙攘攘的摩托車。
“想想挺嚇人的,”她后來承認,“我懇求要劇本,但Sean就是想讓它感覺非常貼近我的文化,盡可能真實。”
她接受了。
“當我聽說導演是Sean時,我就想和他合作。”楊紫瓊在首映式上說。那是一個月前,《Sandiwara》在柏林國際電影節全球首映。楊紫瓊第一次看成片,坐在觀眾席里,她哭了。“請原諒我的眼淚。它很有趣,對我來說也非常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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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拍攝現場 ———————
她轉向Sean Baker,開始講故事:
“我記得拿到第一稿劇本時,心想:嗯,這很有意思,”她笑著看了一眼Baker,“是你之前的版本,我好像是個間諜什么的……”
Baker在旁邊接話:“里面還有追逐戲。”
“后來我很高興你來到了馬來西亞,”楊紫瓊繼續說,“我記得當時我在忙別的工作,我們倆的時間窗口都非常短。抵達的第一天,Han很聰明地告訴我:‘真的會非常輕松有趣,你知道的,Sean拍得很快,他完全知道該怎么做,而且只有三個角色。’”
她頓了頓,做出一個夸張的表情。
“哇,兩天演三個角色,這已經很厲害了,對吧?等我到了拍攝場地,看著那一排衣服和假發,然后有人遞給我‘劇本草稿’。我還是識數的,這絕對不止三個角色啊。”
她數了數,五個。
“我說:‘你在開玩笑嗎?’”
全場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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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靜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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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次日的第一場戲是剛買完菜的檔口小販。
楊紫瓊包著頭巾,拎著兩袋新鮮食材在老城區的路上來回走。臨近中午,檳城的氣溫超過三十攝氏度,汗水很快濕透了衣服。重復,甚至有些物理煎熬,在旁人看來這似乎演出了市井小人物的疲憊。
“我覺得這個小販并不像外人可能認為的那樣疲憊。這是她的生活,她活得很有目標。她做飯不是出于義務,而是出于熱情和自豪。在重復中,在因為希望做得好而一遍遍做同一件事的過程中,存在著一種尊嚴。”
尊嚴。這個詞在她與我們的采訪過程中反復出現。不是聚光燈下的榮耀,不是千軍萬馬里的威風。那個收攤后獨自坐在角落喝水的女人,她只是坐著,就讓人覺得她用身體活出了不必用張揚贏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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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拍攝現場 ————
她曾經以為自己會用另外一種方式,參與這樣的場景。
4歲開始跳芭蕾,她想過開一所舞蹈學校,教孩子們用身體說話。17歲脊柱受傷,那具可以旋轉、跳躍、托舉的身體,突然不能再跳了。
1983年,楊紫瓊成為馬來西亞小姐冠軍。中國香港電影圈先發現了她。第一部電影《貓頭鷹與小飛象》,她演一個文弱的女教師,臺詞是“救我”。她后來回憶,那種臺詞喊一次就夠了。不是因為驕傲,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做的遠不止于此。
她去找洪家班。武行們看她走進來,以為又是哪個選美小姐來“體驗生活”。他們出拳手軟,怕傷到她。她不干。她對自己更狠,直到身上磕滿瘀青。武行們看傻了,然后明白:這個女人是認真的。
1995年,《阿金的故事》。她從高橋上跳下,意外著地,肋骨、脊椎、背部、腰部全部受傷,險些癱瘓。大半年后,傷好了,她繼續拍,迎接她的是《007之明日帝國》。
整個職業生涯里,楊紫瓊共受過27次重傷。那個一次次受傷,一次次又回去的人就像她演的小販,一遍遍走著同一條路,翻炒著同一鍋菜。不是因為沒別的選擇,是因為那就是她堅定選擇要做一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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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拍攝現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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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五個角色,一千八百個鏡頭。
開機那天,楊紫瓊站在化妝車里,看著一排衣服和假發,突然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么。五個角色:檔口小販、服務員、歌手、博主、美食評論家,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要在兩天內找到人物感覺。
“美食評論家沒那么難,她挺講究的,像我一樣,”楊紫瓊笑著說,“網紅博主,我的天,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Baker的設計是用iPhone拍攝,多機位同時進行。他太熟悉這種拍法了,能追溯到成名作《橘色》 —— 用三部手機,在日常場景里捕捉真實的瞬間。“我們設了一個瘋狂的目標:拍一千個鏡頭。”Baker說。他想要大量短鏡頭快速剪輯,用音樂節奏帶動畫面。
有一個鏡頭是這樣拍的:Baker自己騎著自行車,一只手扶車把,一只手舉著iPhone,跟拍同樣騎車的楊紫瓊。第一條,他們就撞到了一起。“非常嚇人,”Baker說,“楊紫瓊的安保人員立刻沖了過來,我以為我要被撲倒了。”而就是這個在檳城街道上搖搖晃晃騎車的畫面成了楊紫瓊記憶里最鮮活的瞬間之一。“那場面又混亂又好笑,充滿了生命力。”她回憶道。
這種獨立電影的拍攝方式和她年輕時在香港片場的經歷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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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拍攝現場 ———————
三十多年前,香港動作片的片場也從不排練。楊紫瓊后來在訪談里提到過《警察故事3》的一場戲,她要從一輛行駛的貨車上跳到成龍的車上,擋風玻璃必須被砸碎,機會只有一次。結果玻璃未碎,她又險些墜地。來不及害怕,她心里想的只有怎么把動作完成。
那種只能往前沖的狀態貫穿了她的整個職業生涯。那些年,她和成龍、李連杰一起,被保險公司列為“拒絕往來戶” —— 三個人的名字并排躺在黑名單上,因為都太敢拼,沒人敢給他們上保險。
好在這次不必拼命。楊紫瓊坐在檳城的美食廣場里,穿著代表網紅博主的漂亮衣服,對著鏡頭即興表演。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句會說什么。楊紫瓊后來總結這次經歷:“相當于上了兩天大師課。我一邊看一邊學,心想:‘哇,這就是我們熱愛電影的原因。’”
她把Baker叫作“北極星”,引導她演繹每個角色。因為足夠盡興,最后拍攝遠比計劃的更瘋狂,足足一千八百個鏡頭。
“還有一點,”Baker補充說,“楊紫瓊非常敬業。我們連請場記的時間都沒有,她必須記住自己之前的動作,和替身演員配合重現。”
從香港片場不用排練的亡命特技,到檳城街頭的即興表演,楊紫瓊的工作方式變了,但某種東西沒變,給她一個角色,她就走進去,不管那個角色在高橋之上,還是在鍋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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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拍攝現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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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服務員、歌手、博主、美食評論家。五個女人彼此不認識,但她們的生活在同一個時空里重疊。服務員在上班途中騎著車從美食評論家身邊路過,評論家品味著檔口小販最拿手的炒粿條,博主在美食廣場不斷自拍,而歌手就在廣場的舞臺背后神色緊張,準備登臺。
沒有臺詞交代這些關系,沒有劇本說明這些交集。一切關于女性、生活和這座東南亞城市的故事都在畫面里、眼神里,以及身體擦肩而過的瞬間里。
Han Chong從一開始就想拍這樣一部短片。他是在檳城長大的馬來西亞華人,后來去倫敦求學并在2013年創立了Self-Portrait品牌。“Residency”項目誕生于2024年,與其說是項目,它更像是一個支持頂尖獨立創意人士的平臺,試圖通過探索新型協作方式改變時裝設計師的孤立現狀。項目第一季重塑了英國設計師Christopher Kane的早期作品,第二季,他想嘗試完全脫離時裝本身的形式。Han心中始終懷揣著一個念頭:回到檳城,拍一部關于家鄉的影片,請一個同樣從馬來西亞走出去的人來做主角。
那個人只能是楊紫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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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拍攝現場 ———————
“邀請楊紫瓊加入并非為了給項目掛上一個大名鼎鼎的頭銜,”Han后來解釋說,“這感覺像是邀請一位從本能和情感上都深切理解馬來西亞的人‘回家’,并與我們一起重新詮釋它。”
一人分飾五角成為重新詮釋的方式。
這五個女人在其他電影里常常是“隱形”的。鏡頭掃過她們,從來不停留。她們是背景,是道具,是讓主角顯得更主角的存在。
但在這部短片里,她們就是主角。
“最讓我感動的是看到楊紫瓊卸下了她的國際巨星光環,”Han說,“她帶著同理心和幽默感去詮釋每一個角色,向那些在電影中往往被忽視的女性致敬。作為一個馬來西亞人,看著她用熟悉的節奏說話,在熟悉的場景中穿梭,讓我非常有感觸。這讓我想起我在成長過程中身邊的那些女性 —— 堅韌、敢于表達且有低調的野心。”
對平凡角色的敬畏,源于楊紫瓊漫長的職業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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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靜幀 ————————
在拿到奧斯卡之前,楊紫瓊曾長期被遮蔽在國際動作男巨星的光環之下。1997年,她是第一個不當“花瓶”的亞裔邦女郎;但隨后在好萊塢的二十年里,給亞裔女性的空間依然逼仄。媒體曾評價她:在動作片領域,她被公認為“打女”;但到了文藝片中,卻常常不是最亮眼的那一個。
楊紫瓊并不辯解,在一條慢跑賽道上消化那些被標簽化的歲月。她的等待不是被動的,而是堅守。所以當她在金球獎臺上對催促音樂說出“Shut up”時,不僅是影后的霸氣,更是對過去幾十年被忽視、被邊緣化的一次集體清算。她說:“那是我第一次登上那個舞臺,第一次領金球獎。你可不能把我趕下臺。”
《Sandiwara》里,那個在平民美食廣場登臺的歌手角色或許就是某個平行時空的互文。她站在昏暗的舞臺上,那種對認可的渴望、對自我表達的堅持,既屬于角色,也屬于那個曾在好萊塢邊緣苦守多年的楊紫瓊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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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這個詞幾乎在每個人的采訪里都出現了。Han說回家,楊紫瓊也說回家。
她15歲離開馬來西亞去英國學習,21歲去香港拍電影,35歲去好萊塢闖蕩。四十多年后,她回到馬來西亞,在檳城的美食中心里演幾個平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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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不是一個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由一系列具體的生理記憶構成。是小時候從怡保出發的長途家庭旅行,是空氣里混雜著食物和海鹽的味道。離開故鄉四十多年,她在倫敦生活,在好萊塢工作,習慣了被精密計算的工業流程和無數個鏡頭簇擁。但只要回到三十多攝氏度的馬來西亞街頭,聞到檔口飄出的香料味,屬于馬來西亞人的底色就會立刻蘇醒。“這感覺不像是回憶,更像是認出了某種熟悉的東西。”她說。
在檳城這座城市里,Han Chong和Sean Baker找到了短片最終的落腳點。
Sandiwara一詞在馬來語里是“戲劇”或“表演”的意思,但楊紫瓊所扮演的五個女人不需要表演,她們的生活本身就是那出戲。沒有戲劇性的相遇,沒有刻意升華的對白,她們只是在同一個空間里,各自咀嚼著屬于自己的那份生活。
好萊塢的慣性敘事中,楊紫瓊習慣了扮演去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哪怕是讓她登頂奧斯卡的伊芙琳,底色里也帶著為了維系家庭在多元宇宙里疲于奔命的悲壯。但在檳城的夜市里,她不需要拯救任何人。她只需要像這座城市里隨處可見的女性一樣,把一份炒粿條打包好,或者在嘈雜的環境中安靜地吃完一碗肉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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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Sandiwara》靜幀 ————————
這正是影片最終想要探討的東西。在Han Chong的觀察里,馬來西亞女性的力量從不喧鬧,也不靠刻意彰顯。它藏在日復一日的生計里,也在對周遭環境的適應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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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柏林電影節終身成就獎后,63歲的楊紫瓊已經不再需要向外界證明自己“還能打”。她可以穿著華麗的禮服在頒獎臺上接受觀眾的起立鼓掌,也可以素面朝天在檳城的烈日下拎著沉重的塑料袋走上十幾回。
卸下所有作為傳奇符號的重擔,她用一種最平實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歸途。當美食廣場的喧鬧聲逐漸平息,那個在鏡頭前熟練顛勺的女人,不再是需要被世界仰望的影后,她只是一個熟悉這里每一縷油煙味、兜兜轉轉后終于回了家的馬來西亞女人。
攝影鄭文絜 Wenjei Cheng
造型Han Chong
發型徐友華/ Xu Youhua
化妝Karmen Leung
制片Holy Mama
采訪、撰文Ling Li
所有服飾均來自Self-Portra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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