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寫寶釵,很多時候表面看上去好像不錯,從來沒有說過她的壞話,筆墨也用得精彩。
但是細看之后,真的只能說是明褒實貶,正話反說了。
看似完美的薛寶釵,實際上在作者筆下就是虛偽、不真實的代名詞。
而對黛玉呢,作者卻更多的展現她的真性情,連一點彎彎道道都不舍得用在她身上,因為她就是最真實的,最獨一無二的她。
說到作者對寶釵和黛玉的態度,我們可以通過比較來看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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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第三十三回,寶玉因蔣玉菡和金釧兒之事被賈政狠揍了一頓,下一回寶釵和黛玉都過來看望寶玉。
寶釵是第一個過來的,她手托著棒瘡藥,大搖大擺的過來,恨不得全府的人都知道她關心寶玉。
見到寶玉以后,寶釵的說辭也極其講究,就像是早就演練過的:
“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疼。”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
看看寶釵的模樣,半羞半歇,欲說還羞,低頭弄衣角,又抬眼偷瞄對方。
這分明不是真正的關心寶玉,就是在表演而已。
而寶玉看到寶釵,又是什么樣的感覺呢?
忽見她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那一種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早丟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過捱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涂鬼祟矣。”
這里作者對寶玉的內心活動也寫得很有意味,他感動又感慨,甚至還暗爽不已,當然他不僅僅只是因為寶釵,而是因為他們等人。
也就是說,寶釵和其他人等額分量是一樣的。
他一邊感動,一邊卻又想著“可玩可觀”,這個詞怎么看都不像好詞。
只能說,寶玉心底對寶釵是疏離的,他只顧想著眾人的反應和心思,他的重心根本就沒有放在寶釵身上。
可是后面黛玉一來,寶玉的態度卻馬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噯喲”一聲,仍就倒下,嘆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么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馀熱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我雖然捱了打,并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兒,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布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
寶玉看到黛玉的第一反應可不是感動,他是連忙就起身去看黛玉,連自己身上的痛都忘記了。
這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因為在乎,所以根本顧不上思考什么,視線只會圍著她轉。
結果寶玉把自己看得“噯喲”一聲疼倒了,可是他也顧不上自己的痛,反而嘆了一聲說“你又做什么跑來”。
他想到的完全是黛玉的身體:太陽雖落下去了,但地上的馀熱未散,黛玉走這兩趟會不會熱了中暑。
這時候的他,可沒有再去想什么“低頭弄衣帶”、也沒有“可玩可觀”的心思了。
寶玉的心全部都被黛玉占滿了,他又是“噯喲”又是“嘆氣”,所謂“愛是常覺虧欠”這一刻在寶玉身上具象化了。
對于其他人的關心,寶玉的態度是覺得賺到了,死了也值了。
而對于林妹妹,寶玉覺得自己挨打害林妹妹哭腫了眼睛,真是該死。
黛玉回去后,他還是放心不下林妹妹,又特意讓晴雯送去兩條舊帕子安慰黛玉。
同是探望寶玉,黛玉和寶釵的反應也完全不一樣,寶釵精于演繹,黛玉真情實感:
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作者在這里的寫法完全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寫寶釵和其他人的時候,作者用不完的技巧,又是春秋筆法、又是明褒暗貶。
可是寫黛玉時,根本無須拐彎抹角,就是直寫,就連她勸寶玉的話也是最本真最樸素的。不加修飾,卻我見猶憐。
這些都表明了作者更偏愛黛玉,他通過寶玉的身份,將這份情感全部傾注到黛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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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還有一處細節也值得關注。
第四十九回,薛寶琴邢岫煙等人來了,賈母特別喜愛寶琴,不僅當場讓王夫人認為了干女兒,還讓寶琴跟自己一起住。
隨后賈母又將唯一的鳧靨裘送給了寶琴,賈母那么疼寶玉也沒他穿,卻給了寶琴,可見賈母非常寵愛寶琴。
這樣看上去,好像作者偏愛寶琴更勝黛玉,然而事實真是這樣嗎?
接下來馬上見分曉。
府里一時之間聚集了這么多姑娘,大家商議作詩,寶玉便邀著黛玉同往稻香村來。
此時黛玉出場,作者特意來了個特寫,平時作者很少去描寫黛玉的穿著,現在明顯就是在跟寶琴做一個對比:
黛玉換上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絳,頭上罩了雪帽。
看似淡淡的一筆,表達的內容卻不簡單。
黛玉穿的是紅香羊皮小靴,這在雪天時很美也很可愛,當然重點是黛玉穿著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氅。
這一看就很珍貴啊,比之寶琴的野鴨子毛斗篷比如何?
正說著,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斗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寶釵忙問:“這是哪里的?”寶琴笑道:“因下雪珠兒,老太太找了這一件給我的。”香菱上來瞧道:“怪道這么好看,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可見老太太疼你了,這樣疼寶玉,也沒給他穿。”
寶琴的這件鳧靨裘,金翠輝煌的,面子上非常好看,所以也格外引人注目和議論。
可是黛玉的衣服呢,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氅,配上紅香羊皮小靴,不僅適合這白雪的世界,且保暖又華貴。關鍵是,老太太啥時候給她的大家都不知道。
大家都在議論寶琴的野鴨子毛如何好看,卻不知黛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這是賈母對黛玉的偏愛,又何嘗不是作者對黛玉的偏愛。
作者借用書中不同人物的身份,表達對這個世界和蕓蕓眾生的理解和情感,但他對黛玉的欣賞和喜愛從來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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