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話，你買的什么房？你上的什么岸？

　　前天我寫戰爭陰霾下的宏觀經濟時，不少讀者留言問了我擇業話題，尤其是上岸與下海的對比。

　　這個話題本身很有意義，尤其在不同的歷史大周期下，你會看到人們的偏好完全不同。

　　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我通過前天的留言，發現很多人根本沒有真正理解過自己要問的那件事。

　　因為我看到許多讀者，還是在那里比較，上岸一個月多少工資，下海一個月多少工資，福利待遇有什么差距，工作前途有什么變化。

　　我引入一個人，讓諸位看看我和我太太之間，關于這個話題昔日的對話。

　　我曾經問過她，什么是上岸？

　　她怎么回答？

　　她告訴我，所謂的上岸，用我能聽得懂的話講，就是在對沖自己沒有賺錢的能力。

　　什么意思呢？

　　就是說，當你選擇上岸，你再去討論一個月掙多少錢，是沒意義的，你去和去私企的人比較一個月掙多少錢，也是沒有意義的。

　　我和我太太是同歲的，她一畢業就入編了，我一畢業，就去了私企。

　　她本科畢業參加工作第一個月的收入，是我碩士畢業參加工作第一個月收入的1/15。

　　如果你非要比月收入，那這件事就沒得比。

　　但是，工作20多年后，她的年收入，已經趕上了一個應屆碩士去大廠第一年的年薪。

　　而與她同齡的人，如果至今還留在計算機行業內，想要做初級崗位，都不可得。

　　要么你能當合伙人，要么你能當老板，要么你被干掉，俗稱私企無積累，老了只會被嫌棄。

　　所以她的理解沒有錯，所謂的選擇上岸，就是為了對沖自己沒有賺錢的能力。

　　你要想的不是那個絕對的數值，有些階段你和人家1：15，有些階段你和人家1：1，那些沒意義。

　　真正有意義的是，你對沖了自己沒有賺錢能力的風險。

　　你想想看，一個人需要的，真的是錢么？不，他需要的，是維持自己在人群中的相對位置。

　　那么你就有兩種選擇，第一種選擇是像我太太這樣，選擇上一艘大船，我坐在船上看風景。

　　船跑得快我賺了，船跑得慢我認了，反正我又不會游泳。

　　第二種選擇是像我一樣，我選擇跳下海里自己游。

　　如果你選擇上一艘大船，本質上就是你相信長期看，你不會游得比船快。

　　在美國，很多人買伯克希爾哈撒韋不是因為它收益有多高，而是因為它類似于主權基金，它是一艘大船。

　　大家不是覺得它牛，而是覺得自己更差。

　　我太太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她覺得自己沒有什么競爭力，這種觀念，在我們相處的二十多年中，時時體現著。

　　你比如買房。

　　我當年看上一套別墅，在郊區，上班通勤不方便，但是花園足夠大，大到像個小莊園。

　　我說，我喜歡，我們買下吧，我們玩一玩DIY園林的樂趣。

　　她反對。

　　她反對的理由很簡單，她認為所謂的買房，就是買人。

　　當你相信別人賺錢比你快的時候，你就需要買房了，因為大家都賺錢比你快，將來就會用更高的價格從你手里接走。

　　所以你應該買在地段好的地方，別人工作方便的地方，上學方便的地方，消費醫療方便的地方，能夠做第一居所的地方，而非一個玩具。

　　這樣才能體現買房就是對沖別人的收入上漲跑贏你的作用。

　　這是她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什么？

　　是我怎么可能賺錢比別人慢？

　　所以我為什么需要別人來接盤？

　　買房就像買車，喜歡玩什么就玩什么，反正我賺錢比別人快，我有的是更高明的投資策略。

　　我干嘛要對沖別人的收入跑贏我？

　　當然，最后我只能遷就她，她要買哪里就買哪里，否則她不跟我住。

　　但是你可以從中看到她的思維方式。

　　那么同樣，你讓她看上岸也是一樣的作用。

　　作用是什么？作用就是對沖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覺得自己不會游泳，她覺得即便給她一大筆錢，她也沒有辦法過好后半生。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通過自己操縱錢的方式來保持自己在人群中的相對位置。

　　她不懂，也不想懂。

　　所以她對上岸的理解，依然是一種對沖，對自己無能的對沖。

　　有一天，AI來了，私企之間是有競爭的，是遵循市場規律的，你不用AI，別人用了你就沒得活，于是你就得搶先用。

　　AI就把人取代了。

　　她認為她待在私企里，就是那個注定要被取代的。

　　被取代后，她拿著錢也沒辦法保持自己的相對位置，那她的生活就會滑落，就會一日不如一日。

　　于是，她當然只考慮上岸。

　　上了岸，相當于坐在一艘航母上，這艘航母自己有電力，有能源，有礦產，有生產力，有AI，有機器人，什么都有。

　　那我就坐在船上看風景。

　　這就是她的觀念。

　　你看到了？

　　她雖然沒啥能力，但常識還是有的。

　　起碼她明白，所謂的買房，就是對沖自己收入跑不過別人，所謂的上岸，就是對沖自己游不過科技進步。

　　所以她對具體的東西，是不挑剔的，她不會嫌棄花園不夠大，她看重的是location。

　　她不會嫌棄一份工作本身有沒有前途，以及工資的高低，她看重的是這個單位在這個城市里的location，這個城市在這個國家里的location。

　　什么意思呢？

　　只要這個城市有錢賺，人口流入，人均收入高，只要這個區有錢，人口流入，能收上來稅。

　　那么這個單位就能獲得更多的當地財政支持，她就想進這個單位。

　　至于別的，她不挑的，她覺得自己選好location，that's enough。

　　其余的隨便，反正目的是對沖。

　　你反過來，站在我的視角下，我和她就截然不同。

　　我從來不看重location，因為哥自己才是那個location。

　　我是腦子有問題了，才會去對沖別人的收入比我增長的快？

　　我是腦門子被擠了，才會去對沖自己被淘汰？

　　我的想法和董大姐一樣，老娘走過的路寸草不生，哥不來淘汰你們，你們好燒高香了，還指望淘汰我？想什么呢？

　　你要是也這么想，就非常適合去私企。

　　因為去私企的目的從來不是賺多少錢，而是前期積累的速度快。

　　當我知道我的投資回報率是明顯能夠跑贏大船的情況下，什么對我最重要？

　　早期資金對我最重要。

　　而只有私企能夠在早期給你足夠的資金。

　　我工作3年就做了架構師，5年就做了高管，8年就做了資方，輪得到你來淘汰我么？

　　你還沒淘汰我，我先把你淘汰了。因為我就沒打算真的給你打工打到35歲。

　　你給我錢，我還不給你干呢，我只是需要年輕的時候，最早期的那陣子，有人能給我一筆錢讓我啟航，所以我要選擇起薪高的。

　　起薪高就足夠了，因為我的回報率很高，我很快就不需要在打工人的序列里混了。

　　至于對沖，我不需要這么笨的對沖。

　　當我賺錢速度足夠快的時候，我實際上有自己的生意，有我的交易系統，而且我的回報可以買礦，買能源，買資源，對沖方案多得是，誰稀罕那條大船？

　　我不需要坐在大船上，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是奔著造船去的。

　　而我年輕時又沒有啟動資金，那投身私企就是最好的選擇。

　　私企給的不是錢，而是早期的快錢，讓你造船的快錢。

　　說穿了，你到底需不需要早期的快錢去造船？

　　有些人不善經營，這種碼農多了去，私企給了他們早期的快錢，可是他們把自己的期權兌現了，高位買房被套了。

　　那你明明不會游泳，不會玩船，你怨誰？

　　我前天舉例子的張三李四，你可以看到，這群散戶從來沒有看過500周的數據，他們只是憑借頭10周。

　　同樣，太多人，憑借頭半年的感受，來錯估30年的職業周期。

　　你畢業頭半年熱衷于私企里的創新挑戰學新東西，35歲之后呢？還能保持么？

　　你畢業頭半年反感上岸后的一眼望得到頭是對你青春的耗費，45歲之后呢？香還是臭呢？

　　上面這個，是因人而異的。

　　所以你看懂了上面的常識，你就會發現，選擇上岸還是下海的底層邏輯，不應該是歷史大周期的改變決定的。

　　你不要因為我前天講安全成本抬升疊加AI的威脅，就覺得所有人都該趨于保守。

　　未必。

　　保守還是激進，實際上，是根據你自己的情況決定的，和環境無關。

　　你覺得自己牛，那就是我一以貫之的觀念，風浪越大魚越貴。

　　我從小就喜歡競爭，一萬個里面要淘汰9999個，我最興奮，因為我覺得，這是老天爺照顧我，給我表現的機會。

　　要是競爭不夠激烈，如何顯出我的手段？

　　越是安全成本抬升，越是意味著大量賺錢的機會。

　　因為很多靠努力的老實人，被風浪嚇退了，把市場讓給了弄潮兒。

　　反之，你覺得自己不牛，那就是我太太這輩子的觀念。

　　我們那代人實際上生活在安全成本很低的歷史周期下，她依然選擇了對沖自己的收入跑不贏別人，甚至對沖自己根本游不動。

　　她就是這么一個保守主義者，一輩子默認自己不如location。

　　而你要看到，很多人，連她這點常識都沒有，他們不是像我們兩口子這樣，認清了自己是什么人，然后做的選擇。

　　而是被風浪左右著選擇。

　　風浪稍微平靜點，他們就覺得風停了，雨停了，自己又行了，就傾向于下海。

　　風浪稍微大一點，他們就畏懼了，就一窩蜂的傾向于上岸。

　　那這跟羊群有什么區別？你這樣很難獲利的，你甚至都不如我太太。

　　她雖然頭發長見識短，但問題是，你不僅頭發比她短，你的見識比她還要短。

　　她沒有見識也有常識，至少最基本的定力，自知之明，這些都是不缺的。

　　所以，上岸還是下海的決策，是你自我審視訴求后做的，和歷史大周期無關。

　　你之所以看到歷史大周期對人們有如此大的影響，說到底，是因為大多數人，只有貪婪與恐懼，隨著風浪在起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