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個冬天,許多看似彼此無關的新聞接連出現。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0日,俄羅斯貝加爾湖氣溫較常年同期明顯偏高,一輛載有游客的車輛最終在破裂的冰面上沉入湖中,造成七名中國游客溺亡。事故原因涉及違規運營,但當地異常的冰況同樣難以忽視——由于冰層厚度未達安全標準,往年例行開放的冬季冰上公路遲遲未能啟用。
![]()
1月28日在俄羅斯貝加爾湖拍攝的另一輛事故車輛/新華社發(俄羅斯伊爾庫茨克州內務總局供圖)
與此同時,強烈風暴連續襲擊地中海西部。西班牙、葡萄牙和摩洛哥多地遭遇暴雨與狂風,引發洪水,帶來人員傷亡;意大利的“網紅”天然巖層,更是在風暴沖擊下直接坍塌。類似的畫面也出現在地球另一側的南美洲:秘魯南部暴雨成災,數千人被迫撤離家園;巴西多地洪水持續蔓延,造成數十人死亡。
視線繼續延伸。美國東北部的暴風雪導致大規模航班停運與停電;而在中國北方,哈爾濱冰雪大世界則因氣溫異常升高提前閉園。冬天有時過冷,有時又來得太暖。
科學家通常不會將某一次災害簡單歸因為氣候變化本身。但越來越多研究表明,全球變暖正在改變極端天氣出現的概率與強度,使原本罕見的風險變得更加頻繁,也更加難以預測。
2025年,中國多地經歷了難以用單一詞匯概括的天氣格局。南方持續強降雨,中部地區階段性干旱,北方部分流域卻出現異常洪水。隨著季節更替,自然災害的影響每天都在變化,但放眼全球,我們幾乎常態化處在“失序的季節”之中。
![]()
法國連續降雨40天創紀錄/圖源:新華社
去年10月,“氣候臨界點”這一聽起來帶著幾分末日色彩的詞語,曾短暫地攫取了人們的注意力。一份關于20個地球臨界點的科學報告指出,全球氣溫的持續上升已經讓珊瑚礁生態系統陷入普遍衰退——地球第一次被正式認定跨過了一個氣候“臨界點”。
世界自然基金會(WWF)上海區域項目主任任文偉博士告訴南風窗,所謂跨越臨界點,并非某一天突然發生重大災難,而是當地球系統被推到某個邊緣之后,開始轉入另一種難以逆轉的狀態。
過去,氣候變化更多被理解為一種漸進過程。人類在調整中適應,也在適應中降低警覺。但當變化開始變得難以預測,風險不再只是線性累積。人類引以為傲的,那種對未來的把握感,也在悄然松動。
“再也回不來”
在歐洲,風暴并不罕見。真正異常的是,今年冬天,它們幾乎沒有停下來。
從去年年底開始,大西洋生成的低壓系統接連進入西歐。西班牙南部小鎮格拉薩萊馬,這座以“西班牙最潮濕地區”著稱的山區城鎮,在短短兩周內降下接近全年總量的降雨。地下喀斯特含水層迅速飽和,水從地板、墻體,甚至電源插座中涌入民房,當地政府不得不緊急疏散居民。
類似的情形隨后出現在葡萄牙與摩洛哥沿岸。暴雨尚未退去,下一場風暴已經抵達。河流來不及回落,土壤無法重新吸收水分,城市排水系統持續處于超負荷狀態。
氣象記錄顯示,這個冬季西歐在數周內經歷了16場快速風暴。一些氣候學者開始注意到,變化的關鍵或許不只是單次極端天氣的強度,而是事件之間的間隔正在縮短。對于氣候長期被視為相對穩定的西歐而言,這種節奏變化尤為引人警惕。
![]()
2月8日在葡萄牙卡爾塔舒拍攝的被洪水淹沒的區域/圖源:新華社
長期以來,氣候變化常被理解為一種緩慢上升的趨勢。但越來越多研究開始指出,問題可能并不只是“變暖”,而是系統穩定性的改變。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氣候臨界點”這一概念進入公眾視野。
去年10月,來自23個國家87個機構的160名科學家共同撰寫并發布的《全球臨界點報告2025》,宣布世界達到第一個氣候臨界點。報告顯示,目前全球氣溫已上升約1.4℃,而溫水珊瑚礁的熱臨界點中心估計為1.2℃,范圍在1℃至1.5℃之間。
這份報告并不是在制造新的恐慌。科學家想傳達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地球的一些系統,已經開始出現難以逆轉的變化。
![]()
2月7日在美國紐約拍攝的結冰的噴泉/新華社記者 張鳳國 攝
比如,海水只要再升高一點溫度,珊瑚就可能大面積死亡;冰蓋融化到某個程度,就會進入自我加速的崩塌;雨林干到極限,就會變成草原。在他們看來,地球并不是可以無限承受變化的。
任文偉告訴記者,臨界點不是新概念,它只是把一件“已經發生很久的事”說得更準確一些。
為此,他舉了一個生活化的比喻:一個玻璃球放在鍋底,左右晃動幾下,最后還是回到最底部;但如果把它推向鍋沿,越過最高點,它會毫不猶豫地滑出鍋去——再也回不來。
“臨界點,就是鍋沿那個最高點。”他這樣說道。
追不上的加速度
越線本身,并不是最可怕的部分。真正讓科學家緊張的,是系統正在變得更加不穩定。
任文偉告訴南風窗,在氣候系統中,沒有任何變化是孤立發生的。
科學家通常會在全球一些關鍵地區設定一些節點觀測氣候穩定性,包括冰蓋、雨林、永凍土、洋流與季風系統等,如同維系生命的不同器官。英國《自然》雜志報道,這些關鍵節點的數據顯示,其中已有九個進入“高風險區”。
真正的不確定,來自它們之間的聯動關系。
這些系統并不是一串可以按順序推算的因果鏈條,而更像一張彼此牽引的網絡。格陵蘭冰蓋融水會稀釋北大西洋鹽度,使深層海水更難下沉,從而削弱大西洋經向翻轉環流,也就是科幻災難電影《后天》中那條突然停擺的海洋“輸送帶”。
![]()
《后天》劇照
在任文偉看來,電影中的情節或許戲劇化,但背后的機制卻真實存在。一旦環流減弱,歐洲獲得的暖流可能下降,全球水汽輸送格局被擾動,南美部分地區濕度降低,亞馬孫雨林更容易向草原轉變。森林退化釋放碳儲量,永凍土融化釋放甲烷,海洋升溫與酸化疊加,又進一步削弱珊瑚生態系統。
這些變化并不會依次發生,而是在相互強化中重塑氣候結構。
“很多過程是非線性的。”任文偉說。模型能夠提供方向,卻難以給出具體時間。地球系統仍存在大量無法被精確量化的環節:哪個節點會首先觸發連鎖反應,需要滿足怎樣的條件,又將在何時出現突變,科學界仍在持續評估之中。
但問題不只在于非線性。系統的變化往往不是以均勻的速度展開,而會呈現出明顯的加速特征。
2024年,全球平均氣溫已短暫突破 1.5℃。即便這只是單一年份的數據,也已遠超科學家預期。
也正是在這種加速之中,一種新的錯位逐漸顯現出來:氣候風險的增長速度,開始超過人類預測與應對能力的更新速度。
這種變化,在災害應對領域已經開始顯現。
![]()
《2012》劇照
中國災害防御協會應急救援服務分會副理事長郝南長期參與災害救援與風險評估工作。他告訴南風窗,真正令人擔憂的,并不是單次災害的強度,而是風險增長開始超過社會應對能力的提升。
在人們熟悉的經濟增長曲線圖中,增長到了一定階段,往往會逐漸放緩,“斜率越來越小”。但氣候風險呈現出的,卻是另一種軌跡,“增長曲線越來越快”。在他看來,人們還未能充分感知“加速度”一詞背后反映的嚴重性。
資源、組織和響應速度都有極限,但災害風險本身是一直加速增長。
當人類適應能力趨于穩定,而風險曲線繼續抬升時,問題便不再只是災害增多,而是系統可能跨過難以承受的閾值。
正向臨界點
盡管人類難以直接干預冰蓋或洋流,但氣候變化的源頭卻并不抽象。全球溫室氣體排放中,能源系統相關排放占據主導地位。電力、工業、交通——現代社會幾乎每一個基礎結構,都建立在能源選擇之上。
如果自然系統正在逼近臨界狀態,那么能源結構,便是人類最能直接觸及的杠桿。
國際能源署在2021年的測算顯示,為實現2050年能源系統碳中和,到2030年前全球每年需向能源轉型領域投入約5萬億美元。2024年的全球投資額約為2.1萬億美元,雖創歷史新高,卻仍不足目標的一半。
這也是發達國家強調“替代轉型”,而全球南方更傾向“融合轉型”的現實背景。前者主張盡快淘汰化石能源,后者則強調在“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框架下,實現化石能源和清潔能源的融合互補發展。
![]()
2025年11月22日,貝倫氣候大會閉幕,展現綠色轉型決心/新華社發(盧西奧·塔沃拉攝)
全球能源互聯網經濟技術研究院研究員張銳告訴南風窗,目前的問題并不只在技術路徑差異,更在于話語權如何轉化為制度安排。
近年來,美歐推動多邊金融機構開展化石能源“撤資”。理念上,這是氣候雄心的體現;但在現實層面,它也意味著部分南方國家難以獲得傳統能源項目融資。
“并不符合所有國家的發展實際。”他說。當話語優勢轉化為行動框架,弱勢國家可能在不對稱條件下承擔轉型壓力。
但張銳并未因此悲觀。在他看來,氣候議題本身已經越過了一道門檻——“全球共識”。
近年來歐洲一些右翼民粹政黨已逐漸放棄公開否認氣候變化的立場,乃至支持清潔能源開發;即便是特朗普,在重新執政后,也很少再直接否認氣候變化,而是將討論轉向能源生產與經濟利益。
更重要的是,一些國家已經在把能源轉型嵌入產業結構上取得了突出進展。
在張銳看來,中國在能源轉型上始終堅持“先立后破”。五年一盤點,階段性調整,把清潔能源建設和各地區產業升級放在同一張規劃圖里。南部的水電,東北的風電,西北“沙戈荒”上的風光基地,都是根據各地資源條件“迅速鋪開”的。
![]()
1月8日中企承建的阿塞拜疆風電項目竣工儀式在巴庫舉行/新華社記者 陳俊鋒 攝
這些安排本身并不新鮮。真正發生變化的,是規模。
當風電和光伏的裝機越來越大,發電成本一再下降,選擇開始變得簡單。便宜的電力不會因為理念而被拒絕。張銳說,很多時候,“經濟性”本身就是最有說服力的力量。
任文偉也提到類似的轉折。電動汽車曾經是需要補貼扶持的嘗試,如今在不少城市已經成為日常選項。充電網絡鋪開,續航改善,價格下探,當使用體驗接近甚至超過燃油車時,人們并不會以“低碳”二字作為一種環保意識來選擇購買,而是從經濟適用的角度來自發選擇了。
“等它便宜、好用到一定程度,”他說,“這個社會經濟的Tipping Point(臨界點)就產生了,公眾就會自己用市場來選擇消費了。”
![]()
1月22日,一位車主在江蘇泰州電暖流城市服務中心電動汽車快充站內為車輛充電/新華社發(湯德宏 攝)
他還提到,2025年底,《Science》評選的年度“Breakthrough of the Year”中,位列榜首的不是AI、生命科學等領域的突破,而是“可再生能源的崛起”,因為中國的推動,新能源產業出現結構性拐點,它到了一個市場的Tipping Point,全球能源系統的“經濟理性”發生了不可逆的轉向。
能源的綠色轉型第一次脫離了地方財政補貼、全球政治共識和消費者環保道德動員三大依賴,第一次不簡單靠價值說服,而是靠“成本優勢”完成。
如今,氣候治理研究者期盼的,正是這種優勢再多一點,來得更快一些。留給人類的,已經不是恐懼的時間,而是行動的時間。
首圖為《流浪地球》劇照
作者 |賀一
編輯 | 張來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