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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識局智庫研究組姜子牙
當一個國家面對的是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及其最精銳的地區盟友時,它如何定義“勝利”?
在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首輪空襲中罹難之后,這個問題變得尤為尖銳。
軍事學家會告訴你,從純戰力對比看,伊朗絕無可能在正面戰場“打贏”美國。
然而,這場戰爭最深邃的悖論正在于此:伊朗的勝利方程式,從一開始就不是“打贏”,而是“活下去”——并在這個過程中,讓對手流干鮮血。
正如美國中東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羅斯·哈里森所指出的:對伊朗而言,“勝利”的定義不是打贏戰爭,而是堅持下去,并對美國和以色列造成持續損害。只要伊朗還能存續并實施一定程度的反擊,美國就很難按照既定時間表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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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沖突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關于“勝利”定義權的戰爭。
在美國和以色列的作戰手冊里,勝利意味著“震懾與快速制勝”——用壓倒性的技術優勢、精準的斬首打擊、短時間內摧毀對手的指揮中樞和核心軍事能力。
特朗普政府設定的時間表是4到5周,目標是摧毀伊朗的導彈能力、消滅其海軍、斬斷其代理人網絡。
這是一種典型的工業化戰爭思維:設定明確目標,投入壓倒性火力,在預設時間內宣告勝利。
然而,伊朗的戰爭哲學截然不同。
它在兩伊戰爭的焦土中淬煉而成,核心是“消耗戰”。這種戰略坦率地承認:既然無法在正面戰場獲勝,那就讓對手也無法獲勝。
德黑蘭大學副教授哈桑·艾哈邁迪安道出了這種戰略文化的內核:伊朗的戰略文化告訴我們,在遭受侵略時,伊朗不會談判。伊朗會堅定抵抗,奮起反擊,然后在停火之后,看看事態如何發展。
這意味著,即便德黑蘭的部分城區化為廢墟,即便指揮層出現真空,只要伊朗作為一個政治實體和抵抗意志依然存在,它就可以宣布自己“沒有輸”。
而在這場不對稱戰爭中,“沒有輸”本身就等同于“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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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活下去”是目標,那么如何實現?
伊朗的答案清晰而殘酷:將戰爭的時間軸拉長,將戰爭的空間范圍擴大到整個中東,讓對手的每一發攔截導彈都變成沉重的財務和政治負擔。
這正是我們在開戰第一周看到的場景。
截至3月3日,除以色列外,巴林、伊拉克、約旦、科威特、阿曼、沙特阿拉伯、卡塔爾和阿聯酋等8個國家均報告遭到伊朗襲擊。
伊朗各軍事單位在獨立決策、各自為戰的情況下,發起了13輪反擊。目標不只是報復,更是消耗。
這種消耗的邏輯基于一個冰冷的數學事實:攔截彈遠比攻擊彈昂貴。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美軍正面臨“難以招架”的局面——既要應對伊朗在多國的反擊,又要保護數十個大使館和軍事基地,其防空攔截彈藥可能在數周內耗盡。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高級研究員丹尼爾·拜曼坦言:美國擁有的某些彈藥數量非常有限,但需要防御的東西卻很多。
去年的“12日戰爭”已經暴露了這個問題:在這場規模遠小于當前的沖突中,美軍發射了約150枚薩德攔截彈,約占當時庫存的25%。
而今,戰事規模更大,消耗速度更快。福克斯新聞報道稱,美國補充這些攔截彈藥需要數年時間。
與此同時,伊朗的無人機產能極為可觀。當伊朗用造價幾萬美元的“沙希德”無人機去消耗美軍幾百萬美元一枚的標準攔截彈時,每一發攔截,都是美國在為伊朗的戰略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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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單純的物質消耗并不足以支撐一場持久戰。伊朗真正的“底牌”,是一種西方軍事規劃者難以量化的變量:殉難的文化動員力。
在什葉派神學和伊朗政治文化中,“殉難”占據著核心位置。它消解了死亡作為“失敗”的定義,將其轉化為道德勝利和精神遺產。
當哈梅內伊在戰火首日罹難時,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的回應不是恐懼,而是宣示:這是“對全體穆斯林宣戰”,復仇是“宗教權利和民族義務”。
這種將精神信仰與戰略目標融合的表述,激活了深層的文化密碼——將敵人的行動轉化為民族和宗教的動員令。
阿里·拉里賈尼所說的“六千年文明”,并非空洞的修辭,而是一種以文明縱深對沖軍事壓力的戰略資產。
正如有分析所指出的:美國和以色列已經殺死了伊朗的領導人,但他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多頭怪獸般的反擊,這種反擊無法通過任何一次決定性打擊來終結。
“震懾”無法殺死一種信念,“斬首”無法摧毀一項事業。當一個國家將其領導人的死亡轉化為抵抗的燃料時,戰爭的性質就發生了根本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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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耗戰的最終落點,不在戰場,而在各自的國內政治。
對于以色列而言,一場曠日持久的沖突意味著持續的火箭彈襲擊、平民不斷進入避難所、學校關閉、經濟停滯。這是一種心理和經濟上都不可持續的狀態。
對于美國而言,挑戰更加微妙。
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教授瓦利·納斯爾指出:伊朗面對的是質量上占優的軍隊,因此其策略是通過擴大戰場、讓戰爭復雜化、增加對世界經濟的危險來考驗對手的意志。
國際危機組織的伊朗事務主任阿里·瓦埃茲則更加直白:伊朗人希望盡可能廣泛地擴散痛苦,無論自己付出多大代價,無論與鄰國的關系受損多嚴重,都希望能制造足夠的反對戰爭的壓力,迫使特朗普退縮。
特朗普面臨的是一個政治鐘表:2026年正值中期選舉周期,美國選民對中東戰爭早已厭倦。
馬里蘭大學的一項民調顯示,僅21%的美國人支持對伊戰爭。與此同時,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停滯正在推高全球油價,進而推高美國國內的通脹——這是任何現任總統都無法忽視的政治毒藥。
這正是伊朗戰略的核心假設:特朗普或許不怕德黑蘭的導彈,但他怕選票;或許不怕戰爭的開始,但他怕戰爭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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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活下去”不等于“贏”:伊朗面臨的真實挑戰
然而,必須指出的是,“活下去”只是最低限度的勝利定義。如果伊朗僅僅滿足于此,它仍然可能輸掉這場戰爭——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更廣闊的戰略維度上。
首先,彈藥庫存的比拼終歸要回歸工業產能。盡管伊朗無人機產能可觀,但導彈庫存有限。如果戰爭拖到雙方比拼“誰更能承受斷供”的階段,伊朗未必占優。
其次,地區格局正在變化。海灣合作委員會國家在遭受伊朗襲擊后,發表了“安全不可分割”的聯合聲明,并未批評美以的軍事行動,反而可能給予美軍更充分的過境和使用許可。
伊朗試圖通過襲擊海灣國家來離間它們與美國的關系,但截至目前,這一策略并未成功。
更關鍵的是,伊朗自身的指揮體系在打擊后陷入一定程度的混亂。各軍事單位“各自為戰”固然增加了美以防御的難度,但也反映出戰略協調的缺失。
如果伊朗要真正將戰爭“長期化”,它需要建立更權威的指揮體系,制訂更長遠的戰略——這是哈梅內伊接班人必須面對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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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的這場戰爭,注定會重新定義中東的戰略版圖。但它的結局可能不是一枚白宮新聞發布會上的“勝利勛章”,也不是德黑蘭廣場上的“凱旋儀式”。
更可能的結局是:一場沒有明確終點的僵持。
美國可以在戰術層面贏得每一場交火,摧毀每一個它瞄準的目標。但如果伊朗能夠存續,能夠持續反擊,能夠逼迫美國在數月甚至數年后疲憊地尋求某種形式的“體面退出”,那么按照伊朗的定義,它就贏了。
正如羅斯·哈里森所言: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沖突拖得越久,伊朗方面的策略很可能是“證明自己能夠生存下去”。
在這個定義下,生存本身就是勝利,存在本身就是抵抗。而對一個擁有“六千年文明”的國度而言,沒有什么是比“繼續存在”更理所當然的戰爭目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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