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鎖喉”，搶油大戰來了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3月3日，外交部發言人毛寧主持例行記者會。彭博社記者提問，中方要求伊朗不要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中方有何評論？毛寧指出，能源安全對世界經濟非常重要，各方都有責任確保能源供應穩定暢通。中方敦促各方立即停止軍事行動，避免緊張事態升級，維護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道安全。

美國和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襲擊以來，這場危機迅速從軍事對峙轉化為全球航運的實質性災難。面對生死存亡時刻，伊朗迅速將其非對稱威懾的終極武器付諸實踐，宣布封鎖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并明確警告將對任何試圖穿越該水域的船只予以無差別打擊。

伊朗軍隊不僅向駐扎在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成員國的27個美軍基地發射了導彈與無人機，更在海峽及周邊水域展開了針對商船的襲擊。據路透社報道，3月1日，懸掛馬紹爾群島國旗的“MKD VYOM”號油輪被伊朗無人機擊中起火，一名印度籍船員喪生；3月2日，一艘懸掛洪都拉斯國旗的油輪“阿特諾瓦”號（Athe Nova）在霍爾木茲海峽被兩架無人機擊中后起火燃燒。

隨著數艘油輪受損，赫伯羅特、達飛海運及日本三大航運巨頭相繼宣布暫停該區域的航運作業，當前在波斯灣內被迫拋錨停航的貨運船只總數已超過150艘。這場危機已超越雙邊沖突范疇，可能形成巨大的全球系統性沖擊波。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5日，阿聯酋，一家人坐在霍爾木茲海峽沿岸城市富查伊拉的碼頭附近。圖/視覺中國

霍爾木茲海峽的地緣經濟學

霍爾木茲海峽不僅是連接波斯灣和阿曼灣的地理通道，更是全球化經濟運轉的絕對“大動脈”。該海峽最窄處僅約33公里，深水航道僅3公里寬，極度狹窄的地理特征使其天然具備易被軍事封鎖的脆弱性，極易受岸基反艦導彈、水雷及快艇的飽和攻擊。每天有占全球海運石油貿易量近27%的超過2000萬桶原油及凝析油和全球約20%的液化天然氣（LNG）貿易量，須經由此地運往世界各地。

對于亞洲經濟體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的暢通與其國家能源安全直接掛鉤。高達84%的過境原油和83%的液化天然氣最終流向亞洲市場。中國每日途經海峽進口超500萬桶原油，并吸收卡塔爾LNG近三分之一的出口量；日本約75%至95%的進口中東原油依賴該通道；韓國和印度同樣面臨極高的供應鏈風險。一旦海峽遭遇物理封鎖或“事實性禁運”，沙特和阿聯酋的陸路繞行管道完全無法彌補每日近2000萬桶的巨大缺口，而卡塔爾的LNG出口更是沒有任何管道替代，百分百完全依賴海運。對卡塔爾來說，要么海峽通航，要么徹底停產。

這一輪封鎖的后果將隨時間推移呈現非線性的破壞力。根據半島電視臺的預計，若封鎖維持幾天至一周，市場主要面臨心理恐慌與成本脈沖式上升。航運戰爭保險費率將飆升200%至400%，歐洲天然氣價格（TTF）預計迅速推高至45至60歐元/兆瓦時，布倫特原油期貨在沖突初期已跳漲突破82美元/桶。

短期內，各國的戰略能源儲備尚能緩沖這一沖擊。然而，如果封鎖狀態持續數周甚至數月，卡塔爾的儲氣設施將在數日內飽和并被迫執行生產線“冷停機”，沙特、伊拉克等國的油田和儲運設施遭到攻擊已無法保證產能，航運保險業更可能因為風險過高而直接拒保。屆時，歐洲與亞洲將陷入殘酷的“搶貨大戰”，油價極有可能飆升至100美元至125美元以上。若油價突破200美元，這種沖擊將導致全球供應鏈斷裂，可能迫使亞洲和歐洲主要工業國實行能源配給，甚至可能進一步引發嚴重的全球性經濟衰退。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一家加油站顯示當前普通汽油價格的標識。受中東局勢影響，美國汽油價格飆升。圖/視覺中國

歷史的鏡像與反差

伊朗利用海峽作為籌碼并非首次，但當下的底層邏輯已發生根本改變。在20世紀80年代的兩伊戰爭“襲船戰”期間，伊朗曾利用導彈和快艇攻擊油輪。盡管引發國際恐慌并促使美軍護航，但其實際破壞力有限。當時伊朗的小型導彈也無法對大型油輪造成致命破壞，真正受損商船僅占途經船只的2%。由于全球市場的自我調節及伊朗主動降價，整個20世紀80年代，扣除通脹影響的國際油價不升反降。

進入21世紀，隨著伊核危機的發酵，伊朗在2011年、2019年及2025年多次發出封鎖海峽的威脅，并伴隨軍演或扣押油輪的行動。然而，這些行動均停留在騷擾層面，從未演變為徹底的物理封鎖。歷史經驗表明，伊朗過去投鼠忌器的核心原因在于其自身的絕大部分原油出口也必須通過該海峽。全面封鎖無異于經濟自殺，過去的威脅更多是“以戰促和”的邊緣政策。

然而，當前這場危機的危險之處在于，支撐上述理性克制的“利益平衡點”已被徹底打破。美以的空襲直接清除了伊朗核心高層，明確展現出推動政權更迭的戰略意圖。當政權存續面臨不可逆轉的威脅時，伊朗高層已進入純粹“生存模式”。在失去退路的情況下，切斷全球經濟大動脈不再是討價還價的籌碼，而是實施“相互保證毀滅”（MAD）的同歸于盡之舉。這種近似于大國間相互核打擊的戰略轉向，使得當前封鎖海峽的威脅具有了過去半個世紀都未曾有過的真實性與致命的不可預測性。

非對稱威懾與大國反制

面對美以壓倒性的常規軍事優勢，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策略深度依賴其經營多年的“反介入/區域拒止”體系。伊朗海軍專注于沿海的非對稱作戰，擁有逾5000枚智能水雷、數十艘常規動力潛艇與微型潛艇，以及由數百艘高航速導彈快艇組成的突擊狼群，結合陸基反艦巡航導彈和自殺式無人機網絡，形成了一個立體的火力封鎖網。

針對伊朗的這一底牌，美以聯軍在首波打擊中就進行了毀滅性的先發制人清剿。美軍先通過信號干擾癱瘓了伊朗通信網絡，隨后利用巡航導彈和戰略轟炸機對伊朗南部海岸線進行地毯式轟炸。扼守海峽的伊朗阿巴斯港海軍基地遭猛烈轟炸，多艘伊朗海軍主力戰艦及伊朗最新改裝的無人機航母“沙希德·巴蓋里”號已被嚴重破壞或擊沉。美軍中央司令部聲明，海峽未被真正物理切斷，反潛巡邏機正進行高強度監控以防范水雷布設。

處于沖突前沿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則陷入了巨大的戰略焦慮與撕裂。海合會國家緊急啟動防空網絡攔截了大量伊朗導彈，并強烈譴責伊朗將周邊國家卷入沖突的無差別襲擊。但另一方面，海灣國家極力避免與伊朗發生全面戰爭，因為這不僅會飛速耗盡他們為數不多的戰爭資源，更會導致地區能源基礎設施的毀滅。

這種攻防態勢直接決定了戰爭螺旋升級的速率。美國企圖“以炸促變”，而處于權力真空期的伊朗臨時領導層必須展現強硬姿態以維系內部凝聚力。即使物理層面的大規模布雷受到美軍壓制，伊朗通過無人機和快艇襲擾所制造的“戰爭風險溢價”，也足以通過保險市場的撤資完成對全球航運的“事實性封鎖”。如果美軍被迫全面介入進行長期護航，不僅會極大地拉長戰線，更可能因戰術誤判逾越短期空襲戰爭的邊界，或將導致戰爭升級并引發中東地區的全面戰火。

2026年早春的這場危機，暴露了全球化能源供應鏈的極端脆弱性。此次對伊朗核心領導層的致命打擊，雖然對美以而言是重大戰果，但也抽空了該地區長久以來維持“斗而不破”的戰略緩沖區。幾天的短期干擾已引發顯著的經濟陣痛，一旦演變為長期封鎖常態，其溢出效應將重塑全球政治經濟版圖。這不僅將倒逼亞洲國家加速本土能源結構轉型，更將推動歐亞大陸能源運輸走廊向北極航道及中亞陸路加速重組。

在這場零和博弈中，霍爾木茲海峽上空的滾滾濃煙，是對所有依賴單一全球化體系國家的沉重警鐘。未來數天甚至數周的博弈，將決定全球經濟是走向脆弱復蘇，還是在一場不受控制的螺旋升級中滑向衰退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