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城樓的風,裹挾著塞北特有的腥膻與干烈,吹得人面皮生疼。林婉那一身原本鮮紅似火的嫁衣,早已在連日的奔波與廝殺中變得殘破不堪,此刻被高高吊在城門之上,像一面破敗的旗幟。
城下,黑壓壓的軍隊如鐵桶般圍困。為首一人,銀甲白馬,長槍在側,那張俊美無儔卻冷若冰霜的臉,正是她念了三年、怨了三年的夫君——顧言舟。
“顧言舟!你睜眼看看,我是誰!”林婉嘶啞著喉嚨,聲音被風扯得破碎。
馬上的男子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弓,玄鐵箭簇泛著幽幽冷光,直指她的心口。他的聲音穿透風沙,冷靜得讓人絕望:“你是林婉。但今日,你更是北戎用來要挾大梁退兵的籌碼。”
“所以……你便要殺我?”林婉眼眶干澀,早已流不出淚,只覺得荒謬。
“國門之前,無家無妻。”顧言舟的手指勾住弓弦,寸寸拉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婉兒,莫怪我。”
“崩——”
弓弦震顫的脆響成了林婉耳邊最后的轟鳴。那一箭,沒入心口,劇痛瞬間炸開。她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前綻開的血花,比嫁衣更紅。
意識消散前,她只看到顧言舟收弓回馬,冷喝一聲:“攻城!”
原來,這京城第一貴公子的心,當真是石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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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猛地從榻上坐起,大口喘息,胸口那撕裂般的劇痛仍在神經末梢瘋狂跳動。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捂心口,觸手卻是一片溫軟細膩的絲綢寢衣,而非冰冷的箭簇與黏膩的鮮血。
“姑娘!姑娘這是怎么了?”
外間守夜的大丫鬟翠竹聽到動靜,慌忙披衣挑簾進來。見林婉滿頭冷汗、臉色煞白,翠竹嚇得手里的燭臺都晃了晃,忙擱下東西,快步上前用帕子替她擦拭額角,“可是又被夢魘住了?明日便是大婚的正日子,這般驚悸可不吉利。”
大婚?明日?
林婉僵直著脖頸,目光呆滯地掃過四周。紅木雕花的拔步床,案幾上擺著的掐絲琺瑯香爐正吐著裊裊沉水香,窗欞上貼著嶄新的大紅喜字。
這里是林府的閨房。
她抓過翠竹的手,指尖冰涼得嚇人,聲音發顫:“今夕何夕?”
翠竹被她抓得生疼,卻不敢掙扎,柔聲哄道:“姑娘睡糊涂了?今日是隆慶五年的三月初八,明日初九,便是您與顧侯世子的大喜之日啊。”
隆慶五年。
林婉身子一軟,重重跌回迎枕上。
老天爺竟同她開了這樣一個天大的玩笑。她沒死,也沒去那黃泉地府,而是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滿心歡喜即將嫁給顧言舟的前夜。
上一世,她是京中人人艷羨的林家嫡女,父親是當朝太傅,門風清貴。她自幼愛慕顧言舟,那個鮮衣怒馬、驚才絕艷的京城第一貴公子。為了嫁他,她收斂性子,學做羹湯,費盡心思討好顧家老夫人,終于求得這門親事。
可結果呢?
大婚當日,邊關告急,他連蓋頭都沒掀,便領兵出征。留她一人在新房獨守空閨,這一守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替他侍奉癱瘓在床的祖母,替他打理偌大的侯府,替他擋下族中叔伯的明槍暗箭。她耗盡了林家給的十里紅妝,填補侯府的虧空,熬得眼角生了細紋,手上長了薄繭。
最后換來的,卻是城門樓上那一支穿心冷箭。
“姑娘,喝口熱茶壓壓驚。”翠竹端來一杯溫熱的參茶。
林婉接過茶盞,指腹摩挲著細膩的瓷胎。那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驅散了些許骨子里的寒意。她垂眸,看著茶湯中倒映出的那張年輕、飽滿、尚未被歲月與哀愁侵蝕的臉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既重活一世,這苦情戲碼,她是不愿再演了。
但這婚,還得結。
圣旨一下,兩家聯姻牽涉朝堂局勢,此時悔婚,不僅林家滿門遭殃,更會讓自己淪為京城笑柄。
既然逃不掉,那便換個活法。
初九,宜嫁娶。
天剛蒙蒙亮,林府上下便沸騰起來。嗩吶聲穿透院墻,震得樹梢上的喜鵲都撲棱著翅膀亂飛。
林婉端坐在梳妝臺前,任由全福夫人拿著五色絲線在她臉上絞動開臉。那絲線勒進皮肉的微痛,她竟覺得有些痛快。
“哎喲,瞧瞧這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咱們新娘子今日定能迷得世子爺移不開眼。”全福夫人嘴里說著吉祥話,手腳麻利地替她梳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銅鏡中,女子鳳冠霞帔,明艷動人。只是一雙眼眸,深不見底,毫無新嫁娘該有的羞澀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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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林夫人進來時,眼圈是紅的。她拉著林婉的手,細細叮囑:“婉兒,顧家門第高,規矩大。顧世子性子冷清,你過門后,需得事事小心,多順著他些。夫妻之道,在于……”
“娘。”林婉打斷了母親的話,語氣平靜得有些異常,“女兒省得。夫妻之道,在于相敬如賓,互不干涉。”
林夫人一愣,總覺得女兒今日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只當她是緊張。
吉時已到。
顧家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一百二十八抬聘禮曾驚動了半個京城,而林家的陪嫁更是只多不少。十里紅妝,鋪滿了長街,不知羨煞了多少旁人。
林婉蓋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被喜娘攙扶著上了花轎。轎簾落下的那一刻,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她靠在轎壁上,閉目養神。
上一世,她在轎子里緊張得手心出汗,一遍遍整理衣擺,生怕哪里不妥。而此刻,她只想睡覺。昨夜思慮太重,幾乎一夜未眠。
轎子顛簸了許久,終于停下。
踢轎門,跨火盆,過馬鞍。
林婉如提線木偶般走完了一套繁瑣的流程。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她看見一雙繡著云紋的黑色官靴。那是顧言舟的腳。
拜天地時,她聽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如玉石相擊,聽不出半分喜悅,也聽不出半分厭惡,只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林婉彎腰的一瞬,心中冷嗤:顧言舟,這一拜,算我祭奠上一世死在你箭下的亡魂。
送入洞房后,喧鬧聲漸漸遠去。新房內龍鳳花燭噼啪作響,照得滿室通紅。
按照規矩,新郎需在前廳敬酒,稍晚才會回房掀蓋頭。上一世,林婉枯坐了兩個時辰,等來的卻是他一身戎裝推門而入,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來”,便絕塵而去。
這一次,她沒有端坐等待。
待喜娘和丫鬟們退到外間候著,林婉徑直抬手,自己掀了蓋頭。
“姑娘……不,少夫人,這不合規矩!”翠竹在外間聽到動靜,探頭進來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無妨。”林婉走到桌邊,取了一塊糕點慢條斯理地吃著,“這一天滴水未進,餓壞了。”
“可世子爺還沒……”
“他沒那么快回來。”林婉淡淡道,甚至自顧自倒了一杯合巹酒喝下,“也沒那么在乎這些虛禮。”
翠竹目瞪口呆,只覺得自家姑娘自從昨夜驚醒后,就像變了個人。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翠竹慌忙要幫林婉蓋回蓋頭,林婉卻擺擺手制止了。她端坐在床沿,目光清明地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
顧言舟一身大紅喜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貴之氣。
見到并未蓋著蓋頭的林婉,顧言舟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口古井無波的模樣。
“你倒是自在。”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林婉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夫君安好。”
顧言舟看著她。記憶中,這位太傅千金總是跟在他身后,目光熱切得讓他有些不適。可今日,她站在那里,神色從容,眼底一片清冷,竟讓他感到幾分陌生。
“邊關急報,北戎扣邊。”顧言舟沒有廢話,直奔主題,“圣上命我即刻領兵出征。軍情緊急,這便要走。”
若是上一世,林婉此刻早已淚眼婆娑,拉著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或是問他歸期。
但此刻,林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
顧言舟眉頭微蹙,似是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你不問我去多久?”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林婉走到案前,拿起早已備好的那把原本掛在墻上的佩劍,雙手遞給他,“既然嫁入侯府,便是顧家婦。夫君為國盡忠,妾身為夫君守好這個家便是。”
顧言舟接過佩劍,指尖無意觸碰到林婉的手背。她的手溫熱干燥,穩得很,沒有一絲顫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看懂過這個女人。
“家中……”顧言舟遲疑片刻,“祖母身子不好,母親性子軟弱,族中事務繁雜,需你多費心。”
“分內之事。”林婉回答得滴水不漏。
顧言舟沉默了。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安撫之詞,此刻竟無處可用。他轉身欲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來:“婉兒,等我回來。”
林婉站在紅燭影里,一身嫁衣如火,臉上卻帶著疏離的笑意:“好,我等你。”
等你回來,再次將我射殺于城門之下嗎?
顧言舟走了。這一夜,洞房花燭,新郎遠赴沙場,新娘獨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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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上下人心惶惶,老夫人聽聞孫子新婚之夜便出征,急火攻心昏了過去。二房三房的嬸娘們表面抹淚,暗地里卻在盤算著大房沒了主心骨,該如何瓜分中饋之權。
林婉卸下沉重的鳳冠,洗去鉛華。
“翠竹,”她看著銅鏡中素凈的臉,輕聲道,“把我的嫁妝單子拿來。另外,傳話給管家,明日卯時,我要見各房管事。”
翠竹一愣:“少夫人,明日……明日還要去給老夫人請安,而且您剛過門,不需要休息嗎?”
“休息?”林婉冷笑一聲,拿起剪刀,剪斷了那一對正在燃燒的紅燭燭芯,屋內瞬間暗了下來,“從今夜起,這就不是什么侯府,而是咱們的戰場。”
上一世她為了賢良名聲,處處忍讓,結果被人當軟柿子捏。這一次,她要將這侯府的權柄,牢牢握在手里。不是為了顧言舟,是為了她自己能在這亂世中,活得像個人樣。
顧言舟走后的第三天,侯府的風向就有些不對了。
老夫人中風癱瘓在床,口不能言。顧夫人——也就是林婉的婆婆,是個吃齋念佛、不管俗事的性子,遇事只會哭。
二房的嬸娘王氏,仗著自己娘家是皇商,平日里就掌管著府里的采買,油水豐厚。如今見顧言舟走了,大房只剩下一群孤兒寡母,便動了歪心思。
清晨,議事廳。
林婉端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盞明前龍井。她今日穿了一身藕合色云錦長裙,發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看著素雅,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底下的管事們站了一排,個個低眉順眼,心里卻都在打鼓。這位新過門的少夫人,據說是個嬌滴滴的書香門第小姐,能懂什么庶務?
“王管事。”林婉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聽聞廚房近日采買的燕窩,一兩要五十兩銀子?”
負責廚房采買的王管事,正是二嬸王氏的陪房。他滿臉堆笑地站出來:“回少夫人,正是。如今世道不太平,物價飛漲,這還是老奴托了關系才拿到的良心價。”
“哦?良心價。”林婉輕輕一笑,從袖中抽出一張單子,扔在桌上,“昨日我讓翠竹去東市最大的干貨鋪問過,上好的血燕,也不過三十兩一兩。你這五十兩的燕窩,莫非是鳳凰筑的巢?”
王管事臉色一變,強辯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咱們侯府用的東西,自然要比外面的精貴……”
“啪!”
林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放肆!”她厲聲喝道,“欺我新婦不懂行?顧家乃是將門,如今世子在前線浴血奮戰,吃的是粗糧干餅,你們這群刁奴卻在府里中飽私囊,吸著主子的血!來人!”
幾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立刻沖了進來。這些是林婉特意從林家帶來的護院,只聽她一人的號令。
“王管事私吞公款,欺上瞞下,拖出去重責三十大板,革去管事之職,發賣出府!”
“你敢!我是二夫人的人!”王管事大叫起來。
“在這個府里,如今我說了算。”林婉冷冷地看著他,“二嬸若是心疼你,盡可來找我理論。”
慘叫聲很快在院子里響起。
二嬸王氏聞訊趕來時,王管事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她指著林婉的鼻子罵道:“好你個林婉,剛進門幾天就敢打我的臉!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
林婉起身,神色淡然地行了一禮:“二嬸言重了。侄媳正是在替二嬸清理門戶。這刁奴打著二嬸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敗壞的是二嬸的名聲。侄媳這是在保全二嬸的體面。”
王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看著林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竟感到背脊發涼。這個看似柔弱的侄媳婦,是個硬茬子。
經此一役,侯府上下再無人敢小瞧這位少夫人。林婉雷厲風行,將府里的賬冊查了個底朝天,該裁的裁,該換的換。她用鐵腕手段,將原本如一盤散沙的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條。
夜深人靜時,林婉常常坐在窗前,看著北邊的天空出神。
日子一天天過去,前線的戰報斷斷續續傳來。顧言舟果然不負眾望,連戰連捷。京城里人人都在稱頌顧小將軍的英勇,卻無人知曉,在這光鮮亮麗的戰功背后,侯府里那個年輕的少夫人,是如何在深夜里對著孤燈,精打細算著每一筆軍餉糧草的調度。
是的,朝廷糧餉吃緊,顧言舟的軍隊幾次險些斷糧。是林婉變賣了自己的嫁妝,甚至動用了林家的人脈,悄悄購糧運往邊關。
她不是為了幫顧言舟,她只是為了保住顧家這塊招牌,為了讓自己不至于成為亡國奴。
至少,她是這么告訴自己的。
轉眼便是三年。
隆慶八年,冬。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京城的大雪下了半個月未停。
林婉正在暖閣里算賬,翠竹急匆匆地跑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少夫人!大喜!大喜啊!”
“何事驚慌?”林婉頭也沒抬,撥弄著算盤珠子。
“前線傳來捷報,世子爺大破北戎主力,斬殺敵方大將,不日便要班師回朝了!”
林婉的手指猛地一頓,算盤珠子發出一聲脆響。
回來了。
終于要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三年了,那個曾經讓她魂牽夢縈、后來讓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終于要回來了。
這一次,沒有了她的癡纏,沒有了她的書信傳情,他們之間,還剩什么?
顧言舟回京的那一日,萬人空巷。百姓們夾道歡迎這位少年英雄。
林婉站在侯府門口,穿著一身正紅色的誥命服飾,端莊得體。
馬蹄聲近。
顧言舟翻身下馬。三年風霜,讓他變得更加沉穩冷峻,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卻更添了幾分男人的剛毅。
他大步走到林婉面前,目光落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
“婉兒。”他喚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恭迎夫君凱旋。”林婉盈盈下拜,禮數周全,卻透著疏離。
顧言舟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卻在半空中停住。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女子,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了。這三年,她在京城的名聲甚至比他還響——那個以一己之力撐起侯府、手腕強硬的顧家少夫人。
“辛苦你了。”最終,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夫君言重。”林婉站起身,側身讓開路,“老夫人還在等著夫君,請。”
接風宴上,賓客云集。顧言舟被眾人簇擁著,觥籌交錯。林婉作為主母,周旋于女眷之間,應對自如。
夜深,賓客散去。
顧言舟帶著幾分酒意回到房中。林婉正坐在鏡前卸妝,透過銅鏡,她看到了身后的男人。
“這三年,你的信很少。”顧言舟坐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除了家事公事,從未問過我一句安好。”
林婉取下耳墜,淡聲道:“夫君吉人天相,自然安好。況且,戰場兇險,妾身不敢以兒女情長亂了夫君心神。”
顧言舟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雙手按在她的肩上。掌心的熱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燙得林婉微微一顫。
“婉兒,你在怨我。”不是疑問,是肯定。
林婉抬眼,透過鏡子直視他的眼睛:“夫君想多了。妾身只是……累了。”
“累了便歇著。”顧言舟彎腰,將頭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他記憶中淡淡的沉水香,“往后有我,你不必再那般辛苦。”
那一刻,林婉的心竟不可抑制地跳漏了一拍。
但這悸動僅僅維持了一瞬,便被前世那冰冷的一箭擊得粉碎。
然而,顧言舟回京后的安穩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
三個月后,變故陡生。
原本已經被打退的北戎,竟勾結了西域三十六國,集結了五十萬大軍,繞過顧言舟設防的北境防線,直撲京城而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朝廷根本來不及反應。
京城守備空虛,皇帝在慌亂中帶著寵妃和部分大臣倉皇南逃,留下一座孤城和數十萬百姓。
顧言舟作為京城現存最高品階的武將,臨危受命,接管了京防。
侯府內,亂成一團。
“少夫人,快收拾細軟,我們也逃吧!”二嬸王氏嚇得面如土色,拉著林婉就要哭嚎。
“閉嘴!”林婉厲聲喝止。
她站在庭院中央,看著驚慌失措的眾人,聲音清冷而堅定:“顧家是將門,顧言舟在城樓上守著,我們若是逃了,便是動搖軍心!誰敢踏出侯府半步,家法伺候!”
她不僅沒逃,反而打開了侯府的糧倉,組織家丁在街上施粥,安撫民心。
但局勢惡化得比想象中更快。
圍城的第五日,北戎軍隊開始攻城。
那一日,顧言舟渾身是血地回到府中,只為了取一樣東西——顧家的免死金牌,據說那是先皇賜下的,能在關鍵時刻調動城中隱藏的一支禁軍。
“婉兒。”顧言舟看著正在替傷兵包扎的林婉,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痛色,“若是城破,你便……”
“我便如何?”林婉抬起頭,手上還沾著鮮血,“自盡殉節?”
顧言舟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塞進她手里:“若是城破,殺了任何企圖靠近你的人。然后,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
林婉握著那把帶著他體溫的匕首,心中五味雜陳。
“顧言舟。”她忽然叫住轉身欲走的他。
“嗯?”
“你……會死嗎?”
顧言舟回過頭,逆著光,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那笑容竟有幾分當年的少年意氣:“我是京城第一貴公子,閻王爺不敢收我。”
那是林婉最后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對她笑的顧言舟。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驚醒了淺眠的林婉。
“少夫人!不好了!”
并不是北戎攻進來了,而是一群穿著大梁官服的人沖進了侯府。
為首的是當朝丞相的管家,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林婉:“顧少夫人,丞相有令,請您去一趟城樓。”
“為何?”林婉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這感覺竟與前世臨死前一模一樣。
“北戎主帥提出議和條件,只要……只要顧世子交出一樣東西,他們便退兵。”
“什么東西?”
“不是東西。”管家看著林婉,眼神閃爍,“是人。北戎太子點名要顧世子的發妻,也就是您,去做質子。”
林婉愣住了。
前世,她是被北戎擄走,綁在城樓上做人質。
今生,她坐鎮侯府,并未被擄,為何還是逃不脫這宿命?
“若是顧言舟不肯呢?”林婉冷冷問道。
“那北戎便立刻屠城。而且……”管家壓低了聲音,“圣上臨走前有密旨,若能議和,不惜一切代價。顧少夫人,為了滿城百姓,為了顧世子,請吧。”
林婉笑了。笑得凄涼又諷刺。
原來,無論是被擄,還是被送去,她的結局早已注定。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從容:“好,我跟你們去。”
去往城樓的路,并不遠,卻漫長得如同走完了一生。
馬車在滿是積雪和瓦礫的街道上轆轆前行。林婉透過車簾縫隙,看見路邊蜷縮的饑民,還有那一雙雙絕望中透著麻木的眼睛。
到了城下,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林婉被帶上城樓。這里的血腥味比城內濃烈百倍,黑紅的血跡凍結在青磚上,怎么刷也刷不掉。
遠處,北戎的大軍列陣如黑云壓城。陣前,一根高高的木樁豎起,周圍堆滿了干柴。
“顧世子,別來無恙!”
北戎軍陣中,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大漢策馬而出,正是北戎太子耶律宏。他手中彎刀直指城頭,笑聲張狂,“本宮聽說大梁講究‘夫妻本是同林鳥’。今日,本宮便要看看,你這只鳥,是顧著你的窩,還是顧著你的妻!”
城樓之上,顧言舟手扶墻垛,指節發白。他一身銀甲早已染成了暗紅,頭盔不知去向,發髻凌亂,雙目赤紅如血。
當他看到被推上城頭的林婉時,那原本如鐵石般堅硬的身軀,幾不可見地晃了晃。
“婉兒……”他的聲音極輕,瞬間被風吹散。
丞相府的管家站在林婉身后,壓低聲音道:“少夫人,請吧。只要您走下去,北戎便退兵三十里,給我們喘息之機。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也是……圣上的密旨。”
林婉沒有理會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顧言舟。
兩人相隔不過十步。
這十步,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顧言舟。”林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三年前,也是在這里。你說,國門之前,無家無妻。”
顧言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痛楚。他似乎想說什么,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今日,”林婉凄然一笑,那一笑,竟比漫天風雪還要寒涼,“還要再殺我一次嗎?”
耶律宏在城下不耐煩地吼道:“顧言舟!你是要這滿城百姓給你陪葬,還是要這個女人?本宮說三聲,你若不把她送下來,本宮便下令攻城!哪怕是用尸體填,也要填平這護城河!”
“一!”
管家在背后猛推了林婉一把:“少夫人,大義當前,得罪了!”
林婉踉蹌兩步,半個身子探出了墻垛。城下是數丈高的深淵,還有那虎視眈眈的敵軍。
“二!”
顧言舟的手,緩緩摸向了身側的長弓。
又是那張弓。又是那個姿勢。
林婉閉上了眼。宿命如同巨大的磨盤,將她碾壓其中,逃無可逃。她不恨北戎人,不恨那貪生怕死的丞相,她只覺得累。
這一世,她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三!”
耶律宏的大手一揮:“攻——”
“崩——”
弓弦震顫的聲音,如裂帛般劃破長空。
林婉并沒有等到預想中墜落城下的失重感,也沒有等到被敵軍羞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