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是我自己投的。
我想走。
我知道,只要一票,就能啟動末位淘汰的程序。
我算過,部門三十三個人,我人緣再一般,最多也就零星幾票會落在我頭上。
加上我自己這一票,怎么也夠不上“末位”。
我只是需要這一個由頭,一個合情合理離開的臺階,還能拿一筆補償金。
然后,我可以順理成章地,去那個已經(jīng)談妥了更好待遇的地方。
唱票那天,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嗚咽。
我的名字,被一個平靜的女聲念出來。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三十二次。
我坐在那里,手腳冰涼,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只聽見耳朵里嗡嗡的轟鳴。
三十二票。
除我之外,只剩一個人沒投我。
我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向長桌盡頭。
董事長許洪濤坐在那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那缺席的一票,比這三十二票加起來,更讓我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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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項目慶功宴設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會廳。
水晶燈的光晃得人眼暈,空氣里混雜著食物、酒水和香水的味道。
我站在臺上,手里拿著那個輕飄飄的“卓越貢獻獎”水晶座。
項目經(jīng)理正在用夸張的語調細數(shù)這個項目如何艱難,我們團隊又如何在他的英明領導下攻堅克難。
臺下是公式化的掌聲和笑容。
我臉上也掛著笑,嘴角咧開的弧度有些僵硬。
目光掃過臺下,市場部的鄭雨婷正側頭和旁邊的人低語,眼神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譏誚。
吳婉瑩安靜地坐在角落,小口抿著果汁,偶爾抬頭看我一下,又很快移開視線。
真正讓我后背微微一緊的,是主桌那邊投來的一道目光。
董事長許洪濤。
他沒有鼓掌,只是靠著椅背,手里慢慢轉著茶杯,隔著小半個會場看著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受表彰的功臣。
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觀察一個不太對勁的苗頭。
我避開他的視線,舉起水晶座示意,快步走下臺。
掌聲在我身后稀稀拉拉地停歇。
回到座位,我把那個冰涼的水晶座隨手擱在桌邊。
鄰座的同事湊過來敬酒,說著言不由衷的恭喜。
我敷衍地碰了杯,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空虛。
燈光太亮,人聲太吵,酒意有些上頭。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我對同桌人點點頭,起身離開喧鬧的大廳,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拐角。
接起電話。
“喂,李經(jīng)理?恭喜啊,聽說你們項目大獲成功。”
聲音有點耳熟,帶著一種熟稔的熱情。
我皺了皺眉:“哪位?”
“我,楊俊馳。騰躍科技的。”那邊頓了頓,笑聲傳來,“上次行業(yè)交流會,我們聊過。李經(jīng)理真是貴人多忘事。”
我想起來了。
騰躍科技,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
楊俊馳,他們的項目經(jīng)理,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男人。
那次交流會他確實主動過來搭過話,互相留了名片,但之后并無聯(lián)系。
“楊經(jīng)理有事?”我語氣平淡,心里卻提起了幾分警惕。
“沒什么大事,就是看到朋友圈有人發(fā)你們慶功宴的照片,想起來你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試探,“李經(jīng)理在昌明集團,是五年了吧?以你的能力,早該獨當一面了。怎么樣,最近還順心嗎?”
走廊盡頭有人走過,談笑聲隱約傳來。
我轉過身,面對著冰冷的墻壁。
“還行。”我簡短地回答。
“呵呵,還行就好。”楊俊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不過嘛,昌明那地方,廟小妖風大。老許那個人,太看重他那套‘家文化’,綁手綁腳。真正有能力的人,反而施展不開。你說是不是?”
我沒接話。
電話那頭似乎也不期待我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就是隨口聊聊。李經(jīng)理要是哪天想換個環(huán)境,透透氣,隨時找我。我們這邊,正缺你這樣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大將。”
“待遇和發(fā)展空間,保證讓你滿意。”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每個字都敲在我最近反復思量過的心事上。
“再說吧。”我看著光潔的墻壁上自己的模糊倒影,“我這邊還有點事。”
“理解,理解。慶功宴嘛,是該好好享受。”楊俊馳笑道,“那我就不打擾了。名片上有我微信,李經(jīng)理方便的時候,可以加一下。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走廊另一頭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更顯得我所在的角落寂靜冰冷。
墻壁上的倒影里,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是剛才慶功宴上那種疲憊和虛偽感,又沉甸甸地壓了下來,混著楊俊馳電話里那種精準的撩撥,在胃里緩慢翻攪。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轉身往回走。
推開宴會廳厚重的門,熱浪和聲浪再次撲面而來。
主桌那邊,許洪濤正舉杯和另一位高管說著什么,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門口,在我身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我垂下眼,走回自己的座位。
水晶座還在桌邊,折射著晃眼的燈光。
02
慶功宴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項目收尾,各種瑣碎的報表、總結、歸檔。
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不斷,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表面一切如常。
但有些東西,像水面下的暗流,開始緩慢涌動。
先是人力資源部的總監(jiān)頻繁出入董事長辦公室,門一關就是大半天。
接著,各部門經(jīng)理被陸續(xù)叫去開會,回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
茶水間里的竊竊私語多了起來。
“聽說要收縮業(yè)務線……”
“不是收縮,是優(yōu)化!‘優(yōu)化’你懂嗎?”
“唉,這經(jīng)濟形勢……”
“咱們部門今年業(yè)績不是還行嗎?應該輪不到吧?”
“誰知道呢,反正小心點吧。”
我通常不參與這些議論,端著杯子接完水就離開。
但那些低語,還是像細小的沙礫,不斷鉆進耳朵里。
吳婉瑩有幾次似乎想和我說什么,端著杯子在我旁邊磨蹭。
可當我看向她時,她又只是抿抿嘴,輕聲問一句“李哥,要幫你帶咖啡嗎”,然后就走開了。
她的眼神里有些不安,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躲閃。
我心里擱著楊俊馳那個電話,還有自己那些隱秘的盤算,也無心深究。
只是覺得,辦公室里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滯重。
該來的還是來了。
一個普通的下午,部門全員被通知到大會議室開會。
沒有明確的主題,但每個人都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會議室坐滿了人,嗡嗡的低語聲在門被推開的瞬間戛然而止。
許洪濤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人力資源總監(jiān)和我們的部門經(jīng)理。
他沒有坐下,就站在投影幕布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事要宣布。”許洪濤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他慣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集團近期在做整體戰(zhàn)略審視。為了提升組織效率,確保資源向核心業(yè)務和核心人才傾斜,公司決定……啟動一輪人員優(yōu)化。”
底下起了微微的騷動,又迅速被壓抑下去。
無數(shù)道目光緊緊盯著他。
“我知道,大家聽到‘優(yōu)化’兩個字會緊張。”許洪濤語氣放緩了一些,但內容依舊冰冷,“具體到各部門的名額,會根據(jù)業(yè)務關聯(lián)度和整體貢獻度來核定。我們項目部,有一個優(yōu)化名額。”
一個。
三十三個人,要走一個。
我感覺到周圍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幾秒。
“具體的人選,”許洪濤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似乎在評估每個人的反應,“由部門內部決定。”
“方式很簡單:匿名投票。每人一票,投給你認為在過去一年中,綜合表現(xiàn)相對最不適合留在當前崗位的同事。得票最高者,視為末位,執(zhí)行優(yōu)化。”
會議室里徹底死寂了。
匿名投票。
末位淘汰。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無聲的、令人窒息的漩渦。
每個人都在飛快地計算,打量,猜測。
誰是那個可能被投出去的人?
誰又會把票投給誰?
許洪濤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最后說了一句:“投票就在下周。希望各位本著對團隊、對自己負責的態(tài)度,慎重選擇。散會。”
他率先離開了會議室。
人力資源總監(jiān)和部門經(jīng)理跟著出去,留下我們三十三個人,坐在逐漸變得冰冷的空氣里。
沒有人立刻起身。
沉默持續(xù)了半分鐘,然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拖動椅子。
低語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壓抑,更加鬼祟。
我看見鄭雨婷和旁邊兩個人交換著眼神,嘴唇無聲地翕動。
吳婉瑩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
我坐在原位,沒有動。
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攏,握成了拳。
指甲抵著掌心,傳來輕微的刺痛。
一個名額。
楊俊馳在電話里那種誘人的建議,此刻無比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利用規(guī)則……”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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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兩天,辦公室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表面上的工作還在繼續(xù),但每個人都心不在焉。
交流變得謹慎而簡短,笑容僵硬,眼神躲閃。
那種“匿名”的承諾,并沒有帶來坦誠,反而催生了更多的猜忌和隔閡。
小圈子的聚集更頻繁了。
午飯時間,三五成群的人擠在餐廳角落,頭碰著頭,聲音壓得極低。
我通常一個人吃飯,或者干脆叫外賣在工位解決。
現(xiàn)在,連獨自吃飯都好像成了一種刻意的疏離,引來更多揣測的目光。
楊俊馳的微信,是在投票消息宣布后的第二天晚上加上的。
他的朋友圈很活躍,曬項目,曬團隊建設,曬看起來很高端的行業(yè)論壇邀請函。
無一不在暗示著騰躍科技的活力和前景。
加上好友后,他并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深夜,我都準備睡了,手機屏幕才亮起來。
“李經(jīng)理,聽說昌明那邊有動靜了?”他發(fā)來一句話,附帶一個微笑的表情。
我盯著那行字,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復:“楊經(jīng)理消息很靈通。”
“圈子就這么大,有點風吹草動,大家都知道了。”他回得很快,“怎么樣,那個‘末位投票’,李經(jīng)理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打字,“按規(guī)則辦事。”
“規(guī)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楊俊馳發(fā)來一段語音。
我點開,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昌明這套,說白了就是逼人站隊,搞人情清算。李經(jīng)理你能力沒得說,但有時候太獨了,容易吃虧啊。”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又發(fā)來文字,語氣變得直接,“這是個機會。對你,對我們,都是。”
“你現(xiàn)在過去,算平跳。但如果你是被‘優(yōu)化’掉的,拿著賠償金過來,那意義就不一樣了。我們會更重視你,給你的起點和空間,也完全不一樣。畢竟,你是我們‘挖’來的重要人才,而不是從那邊‘跑’過來的。”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讓我……自己投自己?”我打字的手指有些發(fā)僵。
“聰明人一點就透。”楊俊馳的回復帶著贊賞,“你只需要確保自己拿到那一票,啟動程序就行。你們部門三十多號人,你平時也沒得罪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吧?不可能所有人都投你。就算有個七八票,也絕對到不了最高。何況,你還可以……”
他省略了后半句,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還可以觀察,還可以私下做些微小的動作,引導票數(shù)流向某個更可能的“目標”。
“風險太大。”我試圖讓自己冷靜,“如果玩脫了……”
“玩不脫。”楊俊馳信心十足,“就算,我說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票數(shù)集中到你身上了,那不正好嗎?你順理成章過來,我們還省了替你付違約金的麻煩。當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李經(jīng)理,這對你來說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拿著昌明的錢,來騰躍拿更高的薪水,何樂而不為?”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暗。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明明滅滅。
我靠在床頭,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一張張同事的臉。
鄭雨婷,業(yè)績平平,但擅長搞關系,和上面幾個經(jīng)理走得很近。
老趙,快退休了,有些跟不上技術節(jié)奏,但人緣不錯。
小陳,新人,還在學習階段,偶爾犯錯……
還有吳婉瑩,她性格溫和,做事認真,很少與人沖突。
把票投給她?或者引導別人投她?
這個念頭讓我胃部一陣輕微的不適。
我和她合作項目最多,她幫我處理過不少瑣事,從來沒出過差錯。
上次我感冒,她還悄悄在我桌上放了一盒喉糖。
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楊俊馳又發(fā)來一條信息:“李經(jīng)理,機不可失。昌明那種死氣沉沉的地方,不值得你留戀。許洪濤那套老派的管理方法,早就過時了。來我們這兒,才是海闊天空。”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我打字回復:“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楊俊馳秒回,“投票前給我答復就行。我這邊隨時準備好迎接你。”
對話結束了。
我放下手機,房間重新陷入昏暗。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穩(wěn)賺不賠嗎?
我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
掌心似乎又回憶起會議室里那冰冷的觸感。
還有許洪濤宣布規(guī)則時,那深不見底的目光。
04
投票定在一周后。
這一周,像在油鍋里慢煎。
我努力維持著正常的工作狀態(tài),該開的會照常參加,該交的報告準時提交。
甚至比平時更“積極”了一些,主動過問兩個邊緣項目的進度,在部門群里轉發(fā)了兩篇行業(yè)文章。
但我能感覺到,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吳婉瑩和我對接工作時,眼睛總看著屏幕或文件,盡量避免與我對視。
她的語氣還是那么溫和有禮,可那份溫和里,多了點刻意的距離。
有一次,我路過她的工位,她正在和鄭雨婷低聲說話。
看見我過來,兩人立刻停下了,朝我露出有點倉促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層薄紙,一戳就破。
鄭雨婷甚至拿起水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我點點頭,什么也沒說,徑直走了過去。
后背能感覺到兩道目光短暫地停留。
團隊開會討論一個新需求的可行性時,我照例提出了幾個尖銳的技術質疑。
以前,雖然也會有人覺得我較真,但至少會認真討論幾句。
這次,我剛說完,會議室里出現(xiàn)了幾秒尷尬的沉默。
然后,是老趙打圓場的聲音:“哲彥考慮得細,不過咱們時間也緊,是不是先看看有沒有更快的方案?”
其他人紛紛附和,話題很快被引開。
我被無形地晾在了一邊。
仿佛我提出的不是問題,而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打擾。
我坐在那里,手指捏著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著道道。
一種清晰的孤立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冰冷地包裹住我。
是我太敏感了嗎?
還是投票的壓力,讓所有人都變得草木皆兵?
午餐時,我依舊一個人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
隔著幾張桌子,部門里幾個平時走得近的年輕人湊在一起吃飯,笑聲比往常低,眼神卻不時瞟向四周。
我看見其中一個人,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
另外幾個人順著他的示意看過來,又很快轉回頭,交頭接耳起來。
我低下頭,撥弄著餐盤里的飯菜,忽然就沒了胃口。
下午回到工位,打開郵箱,處理了幾封郵件。
內部溝通系統(tǒng)彈出一條消息,是行政部發(fā)的關于清理廢舊辦公用品的通知。
很平常的一封郵件。
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容易引發(fā)聯(lián)想。
我移動鼠標,準備關掉窗口。
眼角的余光,瞥見一個身影停在了我的工位旁邊。
我抬起頭。
是董事長許洪濤。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背著手,正看著我電腦旁邊那盆有些蔫了的綠蘿。
那盆綠蘿還是剛入職時吳婉瑩送的,說能防輻射。
我一直沒怎么打理。
“許董。”我站起身。
他擺擺手,示意我坐下。
目光從綠蘿移到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很平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瀾。
“最近怎么樣?”他問,語氣也很平常,像隨口問候。
“還好,在跟幾個收尾的項目。”我謹慎地回答。
“嗯。”他點點頭,視線又落回那盆綠蘿上,“植物和人一樣,需要用心照料。長時間不理,根就枯了,葉子就黃了。等想起來再澆水,可能就晚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
我聽著,喉嚨有些發(fā)干。
“是,這兩天忙,忘了。”我順著他的話應道。
許洪濤沒再說什么,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綠蘿一片卷曲發(fā)黃的葉尖。
然后,他收回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似乎想看到我眼睛后面去。
但他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被他拍過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又或者,只是我的錯覺。
工位區(qū)恢復了安靜,只有鍵盤聲和隱約的電話鈴聲。
我慢慢坐回椅子,看著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
根枯了,葉子黃了。
晚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還是提醒?
或者,僅僅只是隨口一說?
我無法確定。
但那種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的感覺,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我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水杯,喝了一口。
冷水滑過喉嚨,沒能壓下心頭那股逐漸彌漫開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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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投票前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無數(shù)畫面和聲音在腦海里翻騰。
慶功宴上虛假的掌聲。
許洪濤平靜宣布規(guī)則的眼神。
楊俊馳充滿誘惑力的話語。
辦公室那些躲閃的目光,刻意壓低的笑聲。
吳婉瑩回避的視線。
還有鄭雨婷她們交頭接耳時,朝我這邊瞥來的那一眼。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柔軟,卻無法帶來絲毫安寧。
穩(wěn)賺不賠。
這四個字像魔咒一樣箍著我。
是的,邏輯上似乎無懈可擊。
我只需要一票,就能拿到賠償金,體面離開,奔向更好的前程。
昌明集團,這個我待了五年的地方,給了我穩(wěn)定的收入和不錯的職位。
但也僅此而已了。
論資排輩,人情糾葛,許洪濤那套強調“忠誠”、“家庭”的老派管理方式,都讓我感到越來越強的束縛。
我渴望更大的平臺,更市場化的環(huán)境,更憑本事說話的規(guī)則。
騰躍科技能給我這些。
楊俊馳許諾的職位和薪水,確實比我現(xiàn)在優(yōu)厚不少。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逃離現(xiàn)狀,向上一步的機會。
代價是什么?
背叛?
這個詞有點重了。
職場來來往往,人往高處走,天經(jīng)地義。
我只是選擇一個對自己更有利的時機和方式離開。
至于投票可能帶來的后果……
我心里計算過無數(shù)遍。
項目部三十三個人。
我能力擺在那里,重大項目都有參與,就算平時孤傲些,與人交流少,但工作上從沒拖過后腿,也沒和誰有過公開沖突。
真正可能對我有意見的,能有幾個?
鄭雨婷或許算一個,她一直有點嫉妒我能拿到核心項目。
還有兩個和我競爭過項目經(jīng)理位置失敗的同事,心里可能有點疙瘩。
老趙那樣的老好人,不會主動得罪人。
吳婉瑩……她應該不會投我吧?
就算這些人全都投我,再加上其他零星幾個可能對我有微詞的,滿打滿算,十票頂天了。
剩下的票,會分散給那些更邊緣、業(yè)績更差、或者人緣更糟糕的人。
比如那個總愛推卸責任的小王,或者那個經(jīng)常遲到早退的小張。
我只要確保自己手里這一票投出去,就足以啟動程序,又絕無可能成為“末位”。
甚至,我可以做得更隱蔽些。
明天投票時,我最后一個進去。
觀察一下前面人的神情,或許能猜出點端倪。
如果情況實在不對勁……
我還可以臨時改變主意,不投自己。
對,主動權在我手里。
這么一想,心里似乎安定了一些。
但那種隱隱的不安,還是像蛛網(wǎng)一樣黏在角落,揮之不去。
許洪濤看著綠蘿時說的那句話,又浮現(xiàn)出來。
“根就枯了,葉子就黃了。等想起來再澆水,可能就晚了。”
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
察覺到我和外界的接觸?還是僅僅對我近期的工作狀態(tài)不滿?
我無法判斷。
但事已至此,就像拉滿的弓,箭在弦上。
退縮,意味著繼續(xù)留在這個讓我感到窒息的環(huán)境,同時可能得罪已經(jīng)給出承諾的楊俊馳。
前進,雖有風險,但前景誘人。
窗外的天空,從濃黑慢慢轉為深藍,又透出一點灰白。
天快亮了。
我坐起身,靠在床頭,摸過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火星在昏暗的房間里明滅。
尼古丁吸入肺里,帶來短暫的麻痹感。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楊俊馳發(fā)來的微信。
只有簡單的四個字:“靜候佳音。”
后面跟著一個握拳的表情。
我看著那行字,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繚繞,然后慢慢散開。
靜候佳音。
是啊,對于他來說,這只是一樁劃算的“人才引進”生意。
對于昌明的同事來說,這或許是一次排除異己,或者僅僅是隨大流的選擇。
對于許洪濤來說,這可能是一次對團隊凝聚力的測試,或者一次無奈的割舍。
而對于我來說呢?
這是我精心計算后選擇的路。
一條看似能掌控方向的路。
我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掀開被子下床。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清晨微冷的空氣滲進來,樓下街道空曠,偶爾有早起的車輛駛過。
城市正在蘇醒。
新的一天開始了。
投票的日子,到了。
我走進衛(wèi)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鏡子里的人眼圈有些發(fā)青,眼神里有疲憊,也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冰冷。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后回到房間,從抽屜里拿出筆。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簽字筆,公司發(fā)的。
我握在手里,筆身冰涼。
06
投票安排在下午三點,小會議室。
午飯時間,餐廳里的氣氛比前幾天更加凝滯。
幾乎沒人交談,每個人都低著頭,快速扒拉著盤里的飯菜。
咀嚼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我沒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湯,就起身離開。
經(jīng)過鄭雨婷那桌時,她正好抬頭,我們的目光撞了一下。
她很快移開,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有點刻意的不自然。
回到辦公室,大部分人已經(jīng)在了。
但沒人干活。
有的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有的反復整理著桌上早已整齊的文件,有的不停地拿起水杯喝水。
空氣粘稠得化不開。
吳婉瑩坐在她的工位上,背挺得筆直,手指放在鍵盤上,卻半天沒動一下。
我能看見她側臉的線條有些緊繃。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去。
兩點五十,部門經(jīng)理從辦公室出來,清了清嗓子。
“大家準備一下,可以去會議室了。”
他的聲音干巴巴的,沒什么情緒。
人們陸續(xù)站起身,椅子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人說話,大家沉默地走出辦公區(qū),走向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
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會議室里,長條桌已經(jīng)擺好。
桌子一端,放著一個小巧的、不透光的棕色投票箱。
箱口敞開,像一只沉默等待喂食的獸。
人力資源部的小張站在票箱旁,手里拿著一疊空白的小紙片和幾個備用的筆。
部門經(jīng)理示意大家隨意坐。
座位很快被填滿。
我選了個靠中間偏后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能看到大多數(shù)人的側臉或背影。
許洪濤沒有來。
只有部門經(jīng)理和人力資源部的小張在場監(jiān)督。
“規(guī)則大家已經(jīng)清楚了。”部門經(jīng)理站在前面,言簡意賅,“每人一張票,匿名,寫上你認為應該被優(yōu)化的人選姓名。寫完后對折,投入票箱。現(xiàn)在開始吧,按座位順序,一個一個來。”
坐在最前面的同事站起身,走到小張那里領了紙筆。
他背對著大家,在靠近門口的角落桌子上飛快寫了什么,然后對折,走向票箱。
紙片落入箱中,發(fā)出輕微的“噗”一聲。
他放下筆,低頭走回座位。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過程機械而沉默。
只有腳步聲,紙筆摩擦的沙沙聲,和紙片投入箱中的細微聲響。
每個人寫票時都背對著其他人,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隔絕的姿勢。
臉上的表情被隱藏,只有緊繃的肩膀和匆忙的動作,泄露著內心的不平靜。
我觀察著。
老趙寫票時搖了搖頭,動作很慢。
鄭雨婷寫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吳婉瑩領了紙筆,在桌子前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動筆。她的肩膀微微塌著,顯得沒什么力氣。
輪到我了。
我站起身,走向小張。
她遞給我一張空白紙片和一支筆。
指尖相觸時,她的手很涼。
我接過紙筆,走到那個指定的角落。
轉過身,背對著一屋子沉默的同事。
面前是光潔的白墻。
我攤開紙片,很普通的便簽紙,沒有任何標記。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一票。
只需要一票。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腦海里閃過楊俊馳胸有成竹的臉,閃過騰躍科技寬敞明亮的辦公室照片,閃過許洪濤拍我肩膀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
也閃過吳婉瑩躲閃的目光,閃過鄭雨婷她們竊竊私語的樣子。
還有這五年,在這個格子間里度過的,那些忙碌、疲憊、偶爾也有成就感的日日夜夜。
我睜開眼,筆尖落下。
飛快地,幾乎沒經(jīng)過思考,寫下了兩個字。
李哲彥。
我的名字。
筆畫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
寫完后,我看著那兩個字,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隨即是短暫的空白。
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將紙片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緊緊的小方塊。
握在手心里,硬硬的,有點硌人。
我轉身,走向那個棕色的投票箱。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無聲地聚焦在我的后背上。
我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
走到票箱前,我松開手。
那個寫著我自己名字的小方塊,從指尖滑落,掉入箱口的黑暗中。
“噗。”
很輕的一聲。
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我心底的深井,激起沉悶的回響。
我放下筆,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時,腿有些發(fā)軟。
剩下的幾個人陸續(xù)完成了投票。
最后一張紙片落入箱中。
小張上前,當眾封好了票箱的入口。
“唱票現(xiàn)在開始。”部門經(jīng)理的聲音打破了長久的寂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小張拿起封好的票箱,搖了搖,讓里面的紙片混合均勻。
然后,她拆開封條,打開箱蓋,伸手進去,掏出了第一張折好的紙片。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幾十道目光死死盯著她的手。
小張展開紙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平視前方,用清晰但沒什么起伏的聲音念道:“李哲彥。”
第一次被念出來。
我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蜷縮了一下。
意料之中。這可能是我自己投的那一票,也可能是鄭雨婷,或者別的什么人。
小張將那張紙片放在桌上,又伸手進去,掏出第二張。
展開。
第二票。
我微微蹙眉。
兩票了。還好。
第三張紙片被掏出,展開。
第三票。
我的呼吸滯了一瞬。
第四張。
第五張。
第六張,第七張,第八張……
我的名字,被那個平靜的女聲,一次又一次地念出來。
像單調而殘酷的鼓點,敲打在耳膜上,敲打在神經(jīng)上。
我開始數(shù)不清是第幾次了。
十次?十五次?還是更多?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臉上的表情凝固成驚愕、茫然、或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駭然。
吳婉瑩低下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鄭雨婷瞪大了眼睛,看著唱票的小張,又飛快地瞟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老趙張著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的后背緊緊貼著椅背,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
血液好像在慢慢變冷,流向四肢末端。
心臟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砸得胸腔生疼。
不可能的。
怎么會……
小張的手還在不斷地從票箱里掏出紙片,展開。
每一次停頓后,念出的都是那三個字。
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回蕩,越來越響,越來越刺耳。
票箱里的紙片在減少。
小張念出名字的間隔也越來越短。
仿佛那些紙片上,只寫著同一個名字。
終于,小張?zhí)统隽俗詈笠粡埣埰?/p>
她展開,看了一眼,停頓的時間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同情,或者說是困惑。
她吸了口氣,用比之前更清晰的聲音,念出了最后那個名字:念完了。
她將最后那張紙片放在已經(jīng)厚厚一疊的、寫著同樣名字的紙片最上方。
然后,她開始整理那些紙片,清點數(shù)目。
動作很慢,紙張摩擦的聲音沙沙作響。
所有人都看著她,看著那疊觸目驚心的紙片。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時間好像靜止了。
小張終于清點完畢,她抬起頭,看向部門經(jīng)理,又轉向我,嘴唇動了動,才發(fā)出聲音:“共計……三十三張有效票。”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疊紙片。
“李哲彥,三十二票。”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世界瞬間失聲,又瞬間被一種尖銳的耳鳴填滿。
眼前的一切開始搖晃,扭曲。
我坐在椅子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冰冷的感覺從腳底急速蔓延上來,凍住了血液,凍住了思維。
三十三個人。
除了我,所有人都投了我。
不。
還有一個人。
我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部門經(jīng)理。
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我只能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誰……誰沒投?”
問出這句話,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