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的尸身，是在斷氣后的第三日，才被人從積雪覆蓋的冷宮深處翻出來的。
那幾日北風刮得緊，像是要將天地間所有的活氣都凍殺。
卷著如鹽粒般粗糲的雪沫子，順著冷宮那早就沒了窗紙、破敗不堪的窗欞，肆無忌憚地往里灌。
周景策站在門口，一身明黃龍袍在灰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靜靜地看著我蜷縮在榻上的僵硬身軀，看了許久，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啞聲問：
“怎么死的？”
那聲音里，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戰栗。
負責看守的太監早已嚇破了膽，整個人五體投地伏在冰磚上，聲音抖得像篩糠：
“回皇上……廢后……是凍死的。”
“凍死？”
周景策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至極的笑話，眉頭死死擰起。
“今日才臘月十七，內務府撥給各宮的炭火向來充足，她怎會凍死？”
周遭一片死寂，無人敢接這個話茬。
寒風呼嘯穿堂而過，像是無數冤魂在嗚咽。
沒人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我的好妹妹，如今那位盛寵在身的繼后林晚柔，早在三日前便以此處偏僻為由，不動聲色地扣下了冷宮所有的炭例。
那些看守的嬤嬤最是會察言觀色，得了上頭的暗示，莫說是炭火，便是連一床稍微厚實些的棉被，都未曾給我留下。
我就那樣在單薄的硬板床上，清醒地感受著體溫一點點流逝。
周景策終于動了。
他緩緩蹲下身，那是九五之尊罕見的卑微姿態。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似乎想去觸碰我早已青紫的臉頰，指尖卻在距離肌膚半寸的半空生生停住。
仿佛我是什么一碰即碎的幻影，又或者，是他不敢面對這具尸體上透出的森森死氣。
他忽然開口，用的竟是我們少年時在王府玩耍的舊稱，聲音輕得不像話，宛如一聲沉重的嘆息：
“阿姐，你終究……還是走了這條路。”
多可笑啊。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個讓我愛了一輩子又恨了一輩子的男人。
這條絕路，難道不是他周景策親手一磚一瓦為我鋪就的嗎？
記憶像是被狂風撕扯的畫卷，在大腦中瘋狂翻涌。
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
他拉著我的手站在紅梅樹下，眼里的光比雪色還要亮。
他指天起誓：“音思，此生我若負你，便讓我眾叛親離，孤家寡人，永失所愛。”
后來，先帝駕崩，他順理成章地登基，我亦隨之封后。
帝后和諧，舉案齊眉，曾是京中一段佳話。
再后來，林家那個庶出的妹妹林晚柔入宮了。
初時只是更衣，不出半年便封了柔妃，恩寵甚至蓋過了我這個正宮。
那時他攬著我的肩，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音思，你是皇后，是一國之母，你要有容人之量。”
于是，我容了。
我容忍她一點點分走屬于我的夫君，分走那些原本只屬于我的溫存。
我容忍她在我懷胎三月時，假意腳滑，實則狠狠將我推入冰冷的荷花池。
我容忍她在中秋宮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哭得梨花帶雨，指責我善妒無德，容不下庶妹。
我甚至容忍她在我的湯藥里做了手腳，那碗苦澀的藥汁下去，換來的是太醫一句“宮寒入體，終身不能再孕”的判詞。
直到最后那一次。
她買通了我宮里那個跟隨多年的貼身侍女，在我的枕下搜出了刻著生辰八字的桐木偶。
那是巫蠱之術，是宮中大忌。
她誣陷我以巫蠱咒殺她腹中剛剛診出的皇嗣。
周景策來問我的時候，眼神里已經沒了往日的信任，只剩下審視。
我望著他，只說了三個字：“不是我。”
他沉默良久，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身上刮過。
最后，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說：
“廢后詔書已擬好。阿姐，冷宮雖然清苦，但……只要活著，總歸是好的。”
活著就好。
這是一句多么殘忍的寬慰。
于是，我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冷宮里，茍延殘喘地活了兩年。
第一個冬天，他大概是良心未泯，偷偷來看過我一次。
他就那樣站在窗外，隔著破損的窗紙，在寒風中站了很久很久。
我背對著窗戶，假裝不知道他在那里，直到雪落滿肩頭。
第二個冬天，他再也沒來過。
直到這第三個冬天，我終于死了，死得干干凈凈。
周景策的手指終于落了下來，觸碰到了我冰冷的臉頰。
那觸感或許刺痛了他，他猛地一縮，隨即又更緊地貼了上來。
“若有來世……”
他低聲呢喃，后面的話被呼嘯的風聲扯得支離破碎。
但我聽見了。
哪怕是做了鬼，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若有來世，我定不負你。”
可惜，這份遲來的深情，我已經不想要了。
魂魄即將徹底離體的瞬間，我看見他眼角似乎有一抹晶瑩的水光劃過。
不知是帝王動了真情的淚，還是剛才飄落在他睫毛上融化的雪。
但這都不重要了。
黑暗襲來，將一切吞沒。
再睜眼時，耳邊不再是呼嘯的風聲，而是一聲清脆悅耳的呼喚。
“小姐，快醒醒！夫人讓您快些梳妝，今日可是宮宴，萬萬耽誤不得，太子還要選妃呢！”
我猛地坐起身，看著眼前這張稚嫩而鮮活的臉。
是我的貼身丫鬟春桃，她還活著，還沒被亂棍打死。
我轉頭看向銅鏡，鏡中人膚如凝脂，青絲如瀑，正是二八年華的模樣。
我回到了十六歲。
這一天，是改變我一生命運的日子。
太子周景策將在臘八宮宴上，由皇后當眾指婚，選定未來的太子妃。
前世，皇后指著我說：“林家嫡長女林音思，端莊賢淑，堪配東宮，可為太子妃。”
那時的我，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少年，羞紅了臉低下頭。
而他坐在高位，含笑望我，眼里的情意仿佛能溺死人。
我也曾以為，那是他對我獨一無二的愛重。
但這一世。
我看著鏡中那張年輕卻眼神滄桑的臉，在心里一字一頓地說：
“周景策，這一次，我不要你了。”
臘月初八，皇宮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四角的鎏金瑞獸香爐里吐出裊裊煙霧，空氣里浮動著清冽的梅香與甜膩的暖香。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但在這暖閣之中，卻是春意融融。
京中凡是排得上號的貴女皆按品階入座，放眼望去，皆是衣香鬢影，環佩叮咚，好一派富貴氣象。
我端坐在母親身側，垂著眼簾，盯著杯中起起伏伏的茶葉出神。
指尖卻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過。
那是前世臨死前刻入骨髓的寒意，哪怕此刻身處暖閣，也無法驅散分毫。
“音思，手怎么這樣冷？”
母親察覺到了異樣，低聲詢問，溫暖的手掌覆上來，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無妨，許是貪涼少穿了件衣裳。”
我抬眼，對母親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那笑容一定是極其僵硬且勉強的。
因為透過母親的肩膀，我看見對面席位上，林晚柔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這一年的她才十四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像個沒長熟的青果子。
但眉眼間那股子渾然天成的媚意已初見端倪。
見我看過去，她立刻對我展顏一笑，甜得發膩，仿佛真是一個敬重長姐的乖巧庶妹。
前世，她也是這般笑意盈盈地喚我姐姐。
然后在林家落難、我被打入冷宮時，也是帶著這樣的笑容，親手端來了那碗絕子藥，看著我喝下去。
“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眾人立刻噤聲，齊刷刷地起身行禮。
我隨著眾人一同盈盈拜下，額頭觸碰到冰涼的手背，目光卻鬼使神差地忍不住抬起了一寸。
策色錦袍上繡著四爪金蟒，玉冠束發，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間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與鋒芒，還沒有染上后來那種深不可測的陰鷙。
是十六歲的周景策。
他還不是那個為了權衡利弊可以犧牲一切的冷血帝王，眼底深處尚有一絲未被權力吞噬的溫度。
此刻，他恭順地跟在皇后身后，神色看似平靜無波，目光卻在席間不動聲色地掃過。
他在找人。
像是在急切地搜尋著某個身影。
尋找誰呢？
前世那個傻乎乎的我，以為他在熙攘人群中尋我。
為此還暗自竊喜了許久。
后來我才知道，他只是在確認林晚柔是否在場。
那個他早在宮外微服私訪時，就已相識相知的紅顏知己。
皇后在主位落座，雍容華貴地說了些場面話。
無非是賞梅、賦詩、品茶，流程與前世分毫不差，枯燥得令人心生倦意。
貴女們為了能在太子面前露臉，一個個爭相表現，才藝迭出。
輪到林晚柔時，她抱起琵琶，獻了一曲《陽春白雪》。
指尖在弦上翻飛，如珠落玉盤。
彈奏間隙，她看似不經意地抬眼望向周景策，眼波流轉間，盡是少女的嬌羞與情意。
周景策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掩飾性地抿了一口，借著寬大的袖擺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我忽然想起，前世婚后某日，他喝得酩酊大醉，曾伏在我膝頭說：
“那日宮宴，你妹妹彈琵琶的樣子真美。我就想，這樣靈動鮮活的女子，若能長伴身側，該有多好。”
那時我還像個傻子一樣問他：“那你為何不選她？”
他摟著我，指尖卷著我的發絲，笑著說：
“傻音思，太子妃乃是未來的國母，需得端莊持重，她是庶女，身份不夠，做不得正妃。”
“但你不一樣，你是嫡女，又是母后一眼看中的人選，最是合適不過。”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只是那個“合適”的選項，是一塊為了穩固他太子之位的墊腳石。
皇后的聲音適時響起，將我的思緒從前世的泥沼中拉回。
“今日設宴，一為賞梅，共敘天倫；二則，太子年已十八，東宮空虛，也是時候該立正妃了。”
此言一出，原本熱鬧的席間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屏住了。
皇后的目光在眾女身上緩緩掠過，像是待價而沽的商人挑選貨物。
最后，她的視線穩穩落在我身上，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
“林家嫡長女音思，溫音賢淑，知書達理，家風清正。本宮瞧著甚好，太子以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聚光燈般投向了周景策。
按照前世的劇本，此刻他該起身長揖一禮，恭順道：“兒臣聽憑母后安排。”
然后轉頭看向我，眼底流淌著淺淺的笑意，那是我們定情的開始。
但這一次。
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在那句話即將出口的瞬間，我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面前的酒杯。
“叮當”一聲脆響，驚破了滿室寂靜。
我甚至來不及去管那潑灑的酒液，直直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臣女林音思，叩謝娘娘厚愛。然臣女資質愚鈍，德行淺薄，恐不堪太子妃重任。懇請娘娘收回成命，另擇賢良！”
滿堂死寂。
比方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聽見身后母親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甚至能感覺到她想要伸手拉我卻又不敢動的僵硬。
皇后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音思，你這是何意？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我并未抬頭，依舊保持著額頭觸地的姿勢，聲音清冷而堅定：
“臣女自知才疏學淺，難當大任。且臣女近日曾去相國寺卜卦，卦象顯示臣女命格奇特，與東宮氣運相沖。若強行婚配，恐于國祚不利，更會損及殿下龍體。為江山社稷計，臣女萬死不敢應承！”
命格相沖，國祚不利。
這是在這個時代最虛無縹緲，卻也最無可反駁的理由。
即便她是皇后，也不敢拿太子的安危和國運去賭。
皇后神色微變，下意識地看向周景策：“太子……”
周景策此刻才像是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我，眼神里全是錯愕、不解，還有一絲被當眾拒絕的難堪與惱怒。
“林大小姐，此言當真？”
他聲音發緊，一字一頓地問。
我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千真萬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我們青梅竹馬，相識七年，從小一起長大。
他見過我羞澀的樣子，見過我歡喜的樣子，卻從未見過我用這樣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冷漠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情意，只有公事公辦的決絕。
“若孤不介意呢？”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的執拗。
皇后眉頭一皺，低喝道：“景策！休得胡言！國運豈是兒戲？”
我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殿下胸懷寬廣，不拘小節，實乃萬民之福。然臣女身為臣子，不敢因一己之私，置社稷于險地。請殿下成全臣女一片忠君之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帽子一頂接一頂地扣下來。
他若是再逼，那便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顧，是不孝不義。
周景策的臉色一點點慘白下去。
他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眼神死死鎖住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為我是認真的，比這輩子做過的任何事都認真。
皇后沉默良久，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幾圈，終于無奈地嘆息一聲：
“既如此……這種事確實寧可信其有。本宮也不便強求。起來吧。”
我謝恩起身，退回座位。
剛坐下，母親的手便在桌下緊緊抓住了我，那力道大得有些疼，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皇后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林晚柔，停頓了片刻。
林晚柔眼里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背脊挺得筆直。
但那目光終究還是略過了她。
庶女終究是庶女，登不得大雅之堂，做不得正妃。
最后，皇后點了英國公家的嫡孫女：“蘇家小姐溫慧明理，家世顯赫，可為太子妃。”
蘇小姐驚喜交加，連忙出列謝恩。
宴席繼續，樂聲再起。
只是眾人雖然還在推杯換盞，竊竊私語聲卻不絕于耳，目光更是不時如探照燈般瞟向我。
有嘲笑我不識抬舉的，有疑惑我為何自毀前程的。
而林晚柔的眼神最是復雜。
震驚，惱怒，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竊喜。
我拒了婚，正妃之位落入旁人手中，她或許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畢竟蘇家小姐雖然家世好，卻是個沒甚心機的。
傻妹妹啊。
你以為太子妃的位置是那么好坐的？那是一把不見血的刀。
宴席過半，酒過三巡。
我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便借口更衣，離了這喧囂之地。
走出暖閣，外頭寒風凜冽，撲面而來的冷氣讓我打了個激靈，卻也覺得肺腑間那股濁氣散去了些許。
我沿著回廊慢慢走著，看著漫天飛雪。
“林音思。”
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腳步一頓，脊背瞬間僵硬。
緩緩轉身。
周景策站在廊下，一身策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大步走來，最后停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既不親密，又能看清彼此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為什么？”
他問得直白，眼底壓著火。
“臣女方才在殿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命格相沖？”
他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諷刺。
“你我相識七年，我怎么從未聽你說過什么命格之事？你何時開始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人總是會變的，殿下。”我語氣淡淡。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襲來：
“是不是因為林晚柔？”
我猛地抬眼，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靈魂：
“你知道了，對不對？你知道我與她……早有相識。”
原來如此。
原來他以為我是吃醋，是在使小性子。
多可笑啊。
前世我若早知他們相識，或許還會為了那點可憐的愛意去爭一爭，去鬧一鬧。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理所當然的男人，我心里竟然連爭的欲望都沒有，只剩下一片荒蕪。
我后退一步，拉開距離，行禮道：
“臣女不知殿下在說什么。若無他事，臣女先行告退。”
“阿姐！”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掌心溫熱，那觸感卻讓我渾身一顫，像是被毒蛇纏上。
前世最后兩年，這雙手再未碰過我。
在冷宮那些個日日夜夜，我曾多么渴望他能給我一點點溫暖，可他吝于給予。
如今這遲來的溫度，只讓我覺得反胃。
“放手。”
我冷冷地開口，聲音像是結了冰。
他怔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反而下意識地握得更緊。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若是因為林晚柔，我可以解釋——”
“不必解釋。”
我用力抽回手，力道大得讓手腕發紅。
“殿下與誰相識，與誰交好，那是殿下的私事，與臣女無關。今日拒婚，全然是臣女自己的決定。殿下即將大婚，還請自重。”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自重？阿姐，你從小就追在我身后說要嫁我，如今卻讓我自重？”
“少時戲言，童言無忌，殿下何必當真。”
他臉色徹底白了，像是一張金紙。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雪花，落在他寬闊的肩頭，也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
他站在那里，眼神茫然又受傷，竟顯得有些單薄無助。
前世，我最見不得他這副模樣。
每次只要他露出這般神情，無論多大的委屈，我都會心軟，會妥協，會原諒他所有的錯。
但這一次，不會了。
我的心已經死了，死在了那個沒有炭火的冬夜。
他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懇求：
“阿姐，若是我做錯了什么，你告訴我，我改。別這樣……別這樣對我。”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殿下沒有錯。錯的是臣女。”
“臣女高估了自己，以為自己能做好太子妃，能母儀天下。如今大夢初醒，才明白自己根本不配。”
我再次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雪大了，殿下早些回去吧，莫要著涼。臣女告退。”
轉身離去時，我聽見他在身后低聲說：
“我不會娶蘇家小姐。”
我腳步沒停，連頭也沒回：
“那是殿下的事。”
“我會等你。等你消氣，等你回心轉意。”
他的聲音散在風里，帶著一股執拗。
我走入紛飛的大雪中，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等？
周景策，前世我等了你一輩子。
等到紅顏白發，等到油盡燈枯，等到在冷宮里被活活凍死。
這一世，終于輪到你等了。
只是這一等，便是永遠。
回府的馬車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廂內光線昏暗，母親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眉頭緊鎖，欲言又止了許久。
直到快到府門口，她才終于忍不住開口：
“音思，你今日……可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我借著昏黃的燈光，看著她滿是擔憂的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前世我被廢后，母親不顧年邁體弱，跪在宮門外整整三天三夜，只求周景策能開恩見我一面。
后來她因此落下病根，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臨死前，她還拉著我的手，哭著說：“我兒，是娘沒本事，沒護好你。”
我輕輕靠在她肩上，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溫暖：
“娘，我只是不想嫁入皇家。”
“是因為太子與晚柔……”母親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娘在后宅也有所耳聞。但你是嫡女，她是庶出，無論如何也越不過你去。”
我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疲憊：
“不是因為她。是因為……我夢到了一些事。”
“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輕聲道，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夢里我嫁給了太子，成了皇后，后來又成了廢后，最后凄慘地死在冷宮里，連張草席都沒有。娘，那個夢太真了，真到我醒來時，渾身都是冷的，怎么捂都捂不熱。”
母親徹底愣住了，隨即猛地一把將我緊緊抱住，力道大得讓我有些透不過氣：
“傻孩子，那只是夢，只是個噩夢！別怕，娘在呢。”
我從她懷里抬起頭，眼神清明：
“可如果是真的呢？娘，若是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我不想賭，也不敢賭。”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驚疑慢慢化作了心疼與無奈。
終于，她長長嘆息一聲：
“罷了。你若真不想嫁，無論如何，娘和你爹都會護著你。只是今日你當眾拒婚，恐怕……”
“恐怕會惹怒太子，得罪皇后，甚至連累林家？”我接過了話頭。
母親默默點頭，神色凝重。
“不會的。”我搖搖頭，語氣篤定。
“太子根基未穩，他需要林家的支持。父親在朝中的地位舉足輕重，絕不是一次拒婚就能動搖的。至于皇后……她確實會生氣，但比起生氣，她更多的是疑心。”
“疑心什么？”
“疑心太子是否德行有虧，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才會讓我這個原本板上釘釘的太子妃，寧可冒著得罪天家的風險也要當眾拒婚。”
我平靜地剖析著局勢，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而太子為了證明自己，短期內不僅不敢打壓林家，反而會更加倚重父親，以示恩寵。”
母親怔怔地看著我，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女兒：
“音思，你何時……心思變得這般深沉了？”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死過一次的人，總歸是要長大的。若還是像前世那般天真，豈不是白死了一回？
回到林府，父親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燭火通明，氣氛壓抑。
“跪下！”
我剛邁進門檻，父親的怒喝聲便響了起來，伴隨著茶盞摔在地上的碎裂聲。
我依言跪下，腰背挺得筆直。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指都在顫：
“你可知今日做了什么蠢事？！太子妃！那是未來的皇后！咱們林家幾代人的榮耀！你竟當眾拒婚，還將林家置于何地？！”
我俯身叩頭：“父親息怒。女兒正是為了保全林家，才不得不拒婚。”
“胡言亂語！拒婚還能是保全林家？”
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
“父親請聽女兒說完。今日皇后指婚時，太子殿下第一眼看的，并非女兒，而是誰？”
父親皺眉回憶：“誰？”
我緩緩道出那個名字：“林晚柔。女兒在下首看得真切。太子與晚柔，眼神交匯，情意綿綿，恐怕早就暗中相識。”
“若女兒嫁入東宮，晚柔必為側妃。屆時姐妹共侍一夫，本就是亂家之源。若晚柔得寵，女兒該如何自處？若晚柔誕下長子，女兒又該如何？”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了，怒氣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我繼續加碼：
“再者，女兒近日確實卜了一卦。卦象大兇，顯示女兒命中有劫，若入東宮，此劫恐應驗在國運之上。”
“父親，林家世代忠良，清流傳家。絕不能因女兒一人之私情，去賭那虛無縹緲的江山社稷。若是日后真出了差池，林家便是千古罪人！”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戳中了父親最在乎的軟肋。
一是林家的榮辱興衰，二是忠君愛國的名聲。
大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父親終于長嘆一聲，頹然坐在椅子上：
“起來吧。”
我慢慢起身，膝蓋有些酸麻。
父親看著我，神色復雜：“但此事不會就此了結。太子今日看你的眼神……帶著狠勁。他自尊心極強，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女兒明白。”
父親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先回房休息吧。為父要好好想想，明日該如何上折子。”
我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時，聽見父親低聲自語：“晚柔那孩子……平日里看著乖巧，何時竟背著家里與太子有了牽扯？”
我勾了勾唇角，隱入夜色中。
有些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不需要我去澆水施肥，它自己就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回到閨房，丫鬟春桃早已備好了熱水。
她替我解下落滿雪花的斗篷，又端來一杯熱茶，小聲說道：
“小姐，您今日真是嚇死奴婢了。奴婢當時在后頭看著，太子的臉都白得沒血色了。”
“是嗎。”
我抿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才稍稍覺得活過來了些。
春桃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還有二小姐，您拒婚后，她一直死死盯著太子看，那眼睛亮得，都要冒出綠光來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隨她去。”
春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試探著問：
“小姐，您真不后悔？太子殿下對您一向很好的……”
“好？”
我放下茶盞，瓷杯碰到桌面發出輕響。
“春桃，你覺得什么是好？”
“就是……就是殿下會記得小姐愛吃什么點心，會在小姐生病時派人送藥，會在小姐生辰時費心準備禮物……”
是啊，那些細枝末節的好，曾讓我感動得一塌糊涂，以為那就是所謂的愛。
直到后來，血淋淋的現實教會我。
他能給我的，都是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東西。
而一旦涉及到權力、利益，需要取舍時，我永遠是第一個被舍棄的籌碼。
我輕聲說，像是在對春桃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春桃，有些好，是要拿命去填，用一輩子去還的。我還不起，也不想還了。”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我推開窗，冷風裹挾著雪花灌進來，帶著冷冽的梅香。
我的視線越過院墻，落在巷子深處。
那里，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
策色車廂，檐角掛著一盞孤燈，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那是東宮的制式。
周景策來了。
正如父親所言，他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春桃，去取我的斗篷來。”我淡淡吩咐。
“小姐，這都什么時辰了，您還要出去？”春桃驚訝道。
“嗯。”
我望著那盞在風雪中明明滅滅的孤燈，眼神冷漠。
“去見一個人，斷一段孽緣。”
我沒走正門驚動旁人，而是披著斗篷，提著一盞羊角燈，從后院不起眼的角門悄悄溜了出去。
春桃想跟著，被我留在了房里。
巷子里很暗，只有馬車前懸著的那盞燈，在漫天風雪中暈開一團昏黃而曖昧的光圈。
車夫披著厚重的蓑衣蹲在墻角避風，見我出來，連忙起身行禮，隨后極其識趣地退到了巷口放風。
我走到車前，還沒開口，簾子便從里面猛地掀開。
周景策坐在車內。
他換下了那一身扎眼的宮裝，只著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未戴玉冠，墨發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束起。
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焦躁。
“上車。外面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站在車下，紋絲不動：“殿下有話請講，此處無人，不必遮掩。”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撩開袍角，跳下了車。
連大氅也沒披，就那樣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雪地里。
很快，雪花便落滿了他肩頭，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非要這樣嗎？阿姐，我們之間，非要這樣生分地說話嗎？”
他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君臣有別，理當如此。”
“君臣？”他像是被刺痛了，自嘲地笑了一聲，“你從前從不與我講君臣，只講你我。”
“從前是臣女年少無知，不懂規矩。”
雪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融化成水珠滾落，像是淚。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好，規矩，那我們就把規矩拋開，說清楚。你今日拒婚，就是因為林晚柔，對不對？你知道了我和她的事。”
我看著他坦然的樣子，心中只覺得諷刺：“殿下這是承認了？”
“是。”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幾分理直氣壯。
“三年前，我微服出巡，在城外遇襲負傷，是她救了我。那時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單純善良地救人。后來……我們一直有書信往來，談詩詞，談抱負。”
“所以殿下早就心儀于她。”
他搖搖頭，急切地辯解：
“不完全是。阿姐，我對你有情，你是知道的。這七年的陪伴做不得假。”
“但晚柔……她不一樣。她活潑，靈動，像山野間自由自在的風，不受拘束。”
“而你，你總是端莊的，克制的，像宮里精心修剪過的牡丹，美則美矣，卻少了幾分生氣。我欣賞你，敬重你，但也向往她那樣的鮮活。”
話說得真坦白啊。
前世他從未對我說過這些心里話。
或許是因為我從未給過他坦白的契機。
我總是太懂事，太體貼，太不會鬧騰，讓他覺得我永遠會在原地等他，不需要解釋。
“所以殿下想兼得。”
我冷冷地戳破他的心思。
“娶我為正妃，得林家支持，穩固太子之位。納她為側妃，得紅顏知己，滿足心中那點向往。真是兩全其美，如意算盤打得震天響。”
他臉色變了變，有些惱羞成怒：
“阿姐，你說話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嗎？”我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那殿下覺得，我該如何說？說殿下思慮周全，臣女感激涕零？還是說能與親妹妹共侍殿下，是臣女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急道，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我從未想過要委屈你！正妃之位是你，永遠是你。晚柔只是側妃，無論如何也越不過你去。你會是未來的皇后，她只是妃嬪，這還不夠嗎？”
“可殿下心里，她早就越過去了。”
我輕聲說，語氣里滿是悲涼。
“周景策，你或許自己都沒發現，你提到她時，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帶著笑的。”
他怔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我后退一步，徹底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殿下，臣女今日把話說清楚。”
“臣女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不做權衡利弊后的那個『合適』選項。”
“臣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夫君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這份情，殿下給不起，所以臣女不要了。”
風雪愈烈，呼嘯的風聲幾乎要蓋過我的聲音。
他站在雪中，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凍僵的雕像。
許久，他才啞著嗓子問：
“若我答應你呢？”
“什么？”
他猛地抬頭，盯著我的眼睛，眼神熾熱得嚇人：
“若我答應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納側妃，不置妾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肯嫁我嗎？”
我愣住了。
前世，他從未給過這樣的承諾。
即使在我們最恩愛的時候，他也總是無奈地說：“音思，我是太子，將來是皇帝，后宮不可能只有你一人，你要體諒。”
現在他卻說，可以。
為什么呢？
因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還是因為我的拒絕激起了他身為男人的征服欲？
我移開視線，不再看他那雙看似深情的眼：
“殿下何必說這種做不到的謊話來哄我。您是太子，將來要繼承大統，需要子嗣繁衍，需要平衡朝堂勢力。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是話本子里騙小姑娘的。”
“若我做到了呢？”他又向前一步，咄咄逼人，“阿姐，你敢賭嗎？”
我不敢。
死過一次的人，哪里還敢拿命去賭帝王的真心。
而且，我太了解他了，他做不到。
即使他現在真心這么想，將來也會變。
皇權的路上有太多誘惑，太多不得已，太多身不由己。
而我，不想再做那個被犧牲的代價。
我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殿下，夜深了，請回吧。日后……也不必再來了，免得遭人閑話。”
轉身要走，他卻突然情緒失控，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他聲音里終于有了掩飾不住的怒意：
“林音思！你到底要我怎樣？我放下太子的尊嚴，深夜來此，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還要如何？！”
我回頭，看著他在風雪中發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
我輕輕地，卻堅定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殿下，您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因為您真的愛我入骨，非我不可？還是因為您不能接受被一個一直順從您的女人拒絕？”
他身體一僵，手指無力地松開。
“若是前者，那臣女感激不盡，但依然不能接受。若是后者……”
我笑了笑，笑容蒼白如雪：
“那更不必了。殿下，放手吧。我們各自安好，互不打擾，不好嗎？”
他咬牙切齒，眼眶通紅：
“不好。七年情分，你說放就能放嗎？”
“能。”
我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因為那七年的情分，在殿下與林晚柔鴻雁傳書、互訴衷腸時，就已經碎得干干凈凈了。殿下，您心里裝著兩個人，卻要求我心里只裝您一個。這不公平。”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像是一條缺水的魚。
“雪大了，殿下保重。”
我最后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轉身，推門，走進院內。
隨著“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
在門縫即將閉合的那一刻，我看見他仍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肩頭落了厚厚一層雪，像是瞬間白了頭。
春桃提著燈在門內等我，見我進來，連忙遞上手爐，心疼道：
“小姐，您的手冰得厲害。”
我接過手爐，暖意從掌心一點點蔓延，卻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我看著那跳動的燭火，輕聲問：
“春桃，你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春桃搖搖頭，眼神清澈：
“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小姐今日說的每句話，雖然都是笑著說的，可眼睛里……沒有笑，只有苦。”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是啊，沒有笑。
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深埋心底、無法消解的恨意。
周景策，你以為我在賭氣，在吃醋，在等你哄，在等你回頭。
其實我只是。
不想再死一次了。
冬雪初霽，陽光稀薄地灑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泛著冷冽的白光。
翌日清晨，林晚柔便踏著這層薄雪，裊裊婷婷地進了我的院子。
她今日刻意裝扮過，身著一襲煙粉色的織錦襖裙，領口滾著雪白的狐貍毛，愈發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粉雕玉琢。
鬢邊斜插著一支才從枝頭折下的紅梅，花瓣上還凝著晶瑩的露水。
這般模樣，真真是人比花嬌，宛若三月里最艷的那一抹桃花，生生要將這滿院的冬景都比下去。
她手里提著一只精致的雕漆食盒，未語先笑，眉眼彎彎地喚我。
“長姐，我親手做了些梅花糕，想著姐姐昨日在宮宴上必定沒吃好，今日特意送來給姐姐嘗嘗鮮。”
我正倚在窗邊的軟塌上，手里卷著一卷泛黃的古籍，聞聲只淡淡抬了抬眼皮，視線在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擱那兒吧。”
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她依言將食盒放在桌案上，卻并沒有要走的意思。
反而裙擺輕揚，徑直在我對面的圓凳上坐了下來，雙手托腮，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姐姐，昨日在宮宴上，你可真是讓妹妹大吃一驚呢。”
我翻過一頁書，指尖摩挲著紙張的紋路，漫不經心地應道：
“是嗎。”
她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做出一副天真無邪的不解模樣。
“太子殿下那是何等驚才絕艷的人物，又是未來的儲君，京中多少名門貴女做夢都想嫁進東宮，想得都要瘋魔了，姐姐為何要……為何要當眾拒婚呢？”
我合上書卷，發出一聲輕響。
終于正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他那般千好萬好，妹妹何不自己去自薦枕席？”
林晚柔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柔順的模樣，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慌亂。
“姐姐說笑了，妹妹不過是個庶出，身份低微，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那般尊貴的人。”
我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淡漠。
“配不配得上，從來不是你我說了算。”
“昨日宮宴之上，太子看你的眼神，那般深情厚誼，可不像是看一個陌生庶女的眼神。”
林晚柔的臉頰瞬間染上了兩抹紅霞，不知是羞還是急，她垂下眼簾，避開我探究的目光。
“姐姐誤會了……殿下他只是……只是單純欣賞妹妹的琵琶技藝罷了。”
“欣賞？”
我輕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欣賞到需要私下鴻雁傳書，互訴衷腸整整三年？”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瞳劇烈收縮，滿是不可置信后的驚恐。
“姐姐……你……你在胡說什么，我……”
“這里沒有旁人，你也無需再演這出姐妹情深的戲碼。”
我打斷了她蒼白的辯解，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她的心底。
“你與太子暗通款曲之事，我早就知道了。”
林晚柔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幾乎要滲出血來，手中的絲帕被她絞得不成樣子。
過了許久，她才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聲音低得如同蚊吶。
“姐姐既然都知道了……為何還要拒婚？”
她忽然急切起來，身子前傾，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
“姐姐若是嫁了，我便可以做側妃，或者是滕妾，只要能入東宮，我們姐妹二人便可一起……”
“一起伺候他？”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是發自內心的荒謬感。
“晚柔，你當真覺得那樣是好日子嗎？”
我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執迷不悟的傻子。
“姐妹共侍一夫，日后為了爭那一星半點的寵愛，為了各自腹中的子嗣，斗得你死我活，反目成仇。這樣的戲碼，史書上記載得還少嗎？你還沒看夠嗎？”
她急了，眼眶泛紅，言辭懇切地發誓。
“我不會和姐姐爭的！絕不會！”
“我只要能陪在殿下身邊就好，哪怕沒有名分，哪怕地位低微，我都不在乎！我只求能看著他！”
我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悲憫又冷酷。
“你現在正如花樣年華，自然覺得有情飲水飽，什么都不在乎。”
“可將來呢？”
“等你年華老去，色衰愛弛之時；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看著他因為庶出而低人一等之時。”
“你會不想為他爭一個更好的前程？你會不想鞏固自己的地位？”
“晚柔，人心是會變的，最經不起考驗的，便是這所謂的‘不爭’。”
她沉默了。
手指絞緊帕子的關節泛著青白，那是內心極度掙扎的表現。
忽然，她抬起眼，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楚楚可憐到了極點。
“可是姐姐……我是真的喜歡殿下啊。”
“從三年前他受傷倒在我家門前，我救起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他了。”
“這三年來，我們書信往來，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實意……姐姐，你便成全了我們，好不好？”
她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前世，她也是這般跪在我面前哭訴的。
那時我已入主中宮，她是剛入宮的新妃。
她哭著說：“姐姐，我是真的愛陛下，求你讓我留在他身邊，我什么都不爭。”
那時我心軟了，念及姐妹之情，信了她的鬼話。
然后換來的，是她步步為營，一點點奪走我的一切，直至我的性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戾氣，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晚柔，你若真喜歡他，便該為他的大業著想。”
“太子正妃，需要的是顯赫的家世、無可挑剔的德行、以及母儀天下的能力。這些，你都沒有。”
“你若強行入東宮，只會成為他的軟肋和拖累，讓他成為朝堂上的笑柄。”
她的臉色更加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至于成全……”
我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擋住了她面前的光。
“我昨日拒婚，便是已經成全了你們。”
“太子妃之位如今空懸，你有本事，便自己去爭，去搶。”
“但別拉上我，也別做著姐妹共侍一夫這種惡心的春秋大夢。”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淚水化作了怨毒，死死盯著我。
“姐姐！你就這么狠心？我們好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我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姐妹？你背著我與我的未婚夫私相授受時，可曾當我是姐姐？”
“你此時勸我入火坑為你鋪路時，是當我是姐姐，還是當我是你的墊腳石？”
她下意識后退了一步，眼神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我轉過身，不再看她一眼。
“回去吧。這梅花糕也一并帶走。我脾胃弱，吃不得這般甜膩虛偽的東西。”
她站在原地，盯著我的背影看了許久。
終于，她提起食盒，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頓住，回頭冷聲道：
“姐姐，你會后悔的。”
“或許吧。”
我重新拿起書卷，聲音飄忽。
“但至少現在，我不后悔。”
她憤然離去，背影決絕。
春桃一直守在門外，見人走了，才滿臉憂色地進來。
“小姐，您這樣和二小姐徹底撕破臉，她會不會……”
“會。”
我翻過一頁書，語氣篤定。
“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攀上太子，會恨我入骨，會想方設法毀了我。”
“那您還……”
“因為這是遲早的事。”
我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與其等她在暗中捅刀子，不如把一切都擺在明面上。至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做什么。”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午后，書房傳來消息，父親喚我過去。
書房內檀香裊裊，父親的眉頭卻緊鎖成川。
“太子今日早朝后，單獨留為父說話了。他說……”
父親頓了頓，神色極為復雜。
“他說他想娶你，甚至愿意立誓，終生不納二色。”
我正在沏茶的手微微一頓，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滴在手背上，我卻渾然不覺。
“父親答應了？”
“我怎敢輕易答應？”
父親苦笑一聲，擺了擺手。
“音思，你昨日那番話，為父思量了一整夜。你說得對，太子心里裝著晚柔，你若嫁過去，遲早要受委屈。但如今太子當著重臣的面這般表態……”
我將沏好的茶盞輕輕推到他面前，茶香氤氳中，我的眼神清明而冷靜。
“那是權宜之計罷了。”
“父親，太子如今急需林家的支持來穩固地位。在我和晚柔之間，他必須選一個。”
“選我，他能得嫡女為妃，名正言順地得到林家全族的全力支持。選晚柔，他只能得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還會徹底得罪林家。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么選。”
父親沉吟片刻，眉頭稍展卻仍有疑慮。
“但他言辭懇切，看著不像作偽……”
我輕聲嘆息，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
“誠懇，是因為他還沒得到。男人的誠懇，往往只存在于求而不得之時。一旦得到了，便不一樣了。”
父親定定地看著我，目光中帶著審視，忽然問道：
“音思，你告訴為父實話，你是不是……不喜歡太子了？”
書房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風雪敲窗之聲。
我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是。”
“因為晚柔？”
“不完全是。”
我搖了搖頭，目光投向虛空。
“是因為我看清了，我和他，終究不是一路人。”
父親長嘆一聲，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
“也罷。為父雖看重家族榮辱，但更希望你過得順遂。既然你心意已決，為父自會替你周旋。只是……太子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女兒明白。”
從書房出來時，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我站在廊下，裹緊了身上的大氅，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前世，我最愛這樣的雪天。
因為每逢落雪，周景策便會來陪我賞雪，會在雪地里用樹枝寫下我的名字，會握著我的手說：“音思，我們要一起看一輩子的雪，看到白頭。”
后來我才知道，他也曾陪著林晚柔看雪，也寫過她的名字，也說過一模一樣的情話。
多廉價啊，這般隨口就來的誓言。
春桃匆匆走來，打破了我的沉思，壓低聲音道：
“小姐，二小姐出門了，馬車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有一處皇家別院。
那是周景策常去小住散心的地方，也是他們幽會的巢穴。
“知道了。”
我淡淡應道，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讓人遠遠跟著，看看她做什么便是，不必干涉。”
“小姐不阻止？”
春桃一臉不解。
我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阻止什么？她想攀高枝，就讓她去攀。只是爬得越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疼。”
春桃似懂非懂地去了。
我攏了攏斗篷，轉身回房。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是死路還是活路，旁人攔不住，也不必攔。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林晚柔是黃昏時分才回來的。
春桃派去跟著的小廝回來復命，跪在地上低聲回稟：二小姐進了城西的皇家別院，約莫呆了一個時辰后方出。
出來時，“鬢發微亂，面若桃花，步履虛浮”。
那小廝說得含蓄，但我又怎會聽不懂其中的深意。
我正坐在銅鏡前卸簪，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玉簪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銅鏡里映出我的臉，十六歲的容顏，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可那雙眸子里，卻有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與死寂。
“知道了。賞他二兩銀子，讓他把嘴閉緊，爛在肚子里。”
春桃應聲去了，回來時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
“小姐，二小姐這樣不知檢點，若是傳了出去，林家的名聲……”
我拔下最后一支白玉蘭花簪，如瀑的長發瞬間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
“她若真在乎林家的名聲，就不會去。既然去了，便是連臉面都不要了，由她去罷。”
“可太子殿下那邊……”
“他會處理好的。”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那笑意卻冷得像冰。
“周景策此人，最擅長的便是權衡利弊，做盡表面文章。林晚柔現在是他心頭的朱砂痣，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他自然會護著，不讓她受半點流言蜚語的侵擾。”
春桃欲言又止，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心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太子既然這般喜歡二小姐，為何還要死乞白賴地糾纏我？
因為男人的貪心，從來都不止于一人。
因為在通往權力的那條路上，感情永遠只能排在利益之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
他既要熱烈奔放的紅玫瑰，也要圣潔高雅的白月光。
既要林家的權勢支持，又要美人的似水柔情。
可惜這一世，我再也不愿做他墻上那抹干癟的蚊子血了。
三日后，宮中驟然傳出消息。
太子親自向陛下請旨，欲聘英國公嫡孫女蘇氏為太子妃。
消息一出，滿京嘩然。
父親下朝回來時，神色復雜得難以言喻，仿佛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當眾表態，言辭懇切，說前幾日宮宴求娶音思是他思慮不周，如今想明白了，蘇家世代忠良，蘇家小姐才是最適合母儀天下的太子妃人選。”
母親正在為我梳頭，聞言手猛地一顫，那把上好的和田玉梳險些落地摔碎。
“那……晚柔呢？”
母親顫聲問道，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太子只字未提。”
父親看向我，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
“音思，你倒是料事如神。”
我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拿起一只紅珊瑚耳墜，輕輕戴上。
當然料得準。
周景策是什么樣的人，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在被我當眾拒婚，顏面掃地之后，他急需一場更加體面、更加盛大的婚事來挽回皇室的顏面，穩住朝堂的人心。
蘇家是英國公府，世代將門，在軍中威望極高，手握重兵。
娶蘇家女，比娶林家女，更能鞏固他那岌岌可危的儲君地位。
至于林晚柔。
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女，一段見不得光的露水情緣，怎值得他賭上太子之位？
在那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所謂的真愛，不過是個笑話。
我起身，理了理衣裙，語氣淡然。
“父親不必憂心。太子選了蘇家，對林家而言，未必是壞事。”
“此話怎講？”
父親眉頭緊鎖。
“蘇家手握兵權，功高震主。太子如今急著聯姻將門，陛下龍體康健，正值壯年，對此會怎么想？”
我輕聲反問，聲音里透著一絲涼意。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父親，這時候離東宮遠一些，不去做那眾矢之的，反而是保全家族的好事。”
父親瞳孔猛地一縮，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他宦海沉浮二十載，自然明白我話中的深意。
圣心難測，帝王多疑。
太子越是表現得急切，越是想要抓緊兵權，越是容易引來帝王的猜忌與防備。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女兒。
“音思，你這些心思，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滄桑。
“女兒只是……閑來無事，讀史讀多了些罷了。”
父親沒有再追問，只是長嘆一聲，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若為男子，必是朝堂棟梁，可保林家百年昌盛。”
可惜我是女子。
前世我若能早些明白這些道理，或許就不會落得那般家破人亡的下場。
不過現在明白，也不算晚。
至少，我還能護住林家，護住自己。
又過了幾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下了整整一夜，晨起時，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
春桃一邊哈著氣，一邊進來說，后園子里的紅梅開了，紅白相映，雪壓梅枝，甚是好看。
我心中微動，披了厚厚的狐裘斗篷，手里捧著暖爐，想去園中折幾支梅花插瓶。
剛走到梅林深處，便聽見假山后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那聲音太過熟悉，是林晚柔。
“殿下……您怎能這樣對我？您說過，您心里只有我……說我是您唯一的摯愛……”
緊接著，是周景策低沉而略顯疲憊的聲音。
“晚柔，你聽我解釋。蘇家的婚事，是不得已而為之。父皇施壓，朝臣逼迫，我別無選擇。但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最重要的那個，無人能及。”
“最重要的？那您為何不娶我？！為何拋下我去娶那個姓蘇的？！”
林晚柔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歇斯底里的質問。
“你是庶女，身份不夠，做不得太子妃……這你是知道的……”
“所以您就娶別人？！”
林晚柔哭喊道，聲音凄厲。
“周景策，我為了你，名聲都不要了，清白也給了你，你卻這樣對我？！你對得起我嗎？！”
周景策的聲音也嚴厲了幾分，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林晚柔！注意你的身份！不可胡言亂語！”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林晚柔凄然的笑聲，在這空曠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刺耳。
“身份……是啊，我不過是個卑賤的庶女，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那殿下今日又來做什么？可憐我？施舍我？還是來看看我這棄婦的慘狀？”
周景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誘哄。
“我是來告訴你，蘇氏不過是個擺設，只是名義上的太子妃。等將來……等將來我登基大寶，定會給你應有的名分，讓你風光無限。”
林晚柔哽咽道，聲音里滿是不信。
“將來？多久的將來？三年？五年？十年？到時候您后宮佳麗三千，新人換舊人，您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發誓——”
“我不信！”
林晚柔厲聲打斷他。
“您當初也對我姐姐發誓，說此生不負她，說她是您唯一的妻子。結果呢？您轉頭就和我私相授受……您的誓言，還值幾個錢？”
“夠了！”
周景策惱羞成怒，厲聲喝道。
我站在粗壯的梅樹后，寒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
手中緊緊握著的那支梅枝，尖銳的斷口刺破了掌心，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
很疼。
但這點皮肉之苦，卻比不過心里的萬分之一。
原來他們之間，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他一邊對我許下海誓山盟，一邊在暗地里抱著我的妹妹，互訴衷腸。
原來前世那些我未曾注意的蛛絲馬跡，那些莫名的疏離，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因為這個。
周景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深情。
“音思她不一樣。她是我從小認定的人，是未來的皇后，是發妻，是這江山的國母。但你，晚柔，你是我的情之所鐘，是我心尖上的人……”
林晚柔冷笑一聲。
“殿下，您真貪心。江山美人，您都要。”
周景策居然承認了，語氣坦然。
“是，我貪心。我想要你，也想要她。但現在她不要我了……晚柔，我只有你了，你別也離開我。”
他的聲音里，竟帶著幾分卑微的哀求。
我忽然想起，前世他被廢黜后，在冷宮里也曾這樣哀求過我：“音思，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那時我心軟了，陪著他吃了兩年的苦。
然后換來的，是冷宮兩年暗無天日的煎熬，和最后那場凍死人的大雪。
林晚柔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透著一股算計。
“殿下，若我幫您挽回姐姐，您可否許我一個承諾？”
“什么承諾？”
“若您登基，封我為貴妃，位同副后，執掌鳳印。”
好大的口氣。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在這冰天雪地里，只覺得無比諷刺。
周景策沉默了片刻，那個位置太高，但他還是說了：
“好。”
“口說無憑。”
“我寫給你。以此為證，絕不負你。”周景策斬釘截鐵地說道。
雪越下越大了，迷了人的眼。
我轉身，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悄無聲息地離開。
掌心被梅枝刺破的地方，鮮血滲了出來，一滴一滴，殷紅刺目，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像極了地上綻開的紅梅，凄艷無比。
春桃在不遠處焦急地等我，見我出來，連忙迎上，一眼便看到了我手上的血跡。
“小姐，您的手——”
“沒事。”
我面無表情地將梅枝遞給她。
“找個好看的瓶子插起來，別浪費了這好花。”
“可是血……”
“擦掉就好。”
我接過她遞來的帕子，慢慢擦拭著掌心，動作細致而緩慢，仿佛擦去的不是血，而是那段骯臟的過往。
回到房中，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暖不了我的心。
我讓春桃取來筆墨紙硯。
“小姐要寫信？”
我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執筆沾墨。
“不。畫一幅畫。”
筆尖落下，墨跡暈染。
畫的是雪中寒梅，傲骨錚錚。
但梅枝上，卻停著兩只鳥。
一只羽毛華美，色彩斑斕，昂首而立，姿態高傲；
一只體態嬌小，瑟縮著身子，緊緊依偎在旁。
而在遠處，還有一只鳥，振翅高飛，沖破風雪，飛向廣闊的天際。
畫完，我在空白處提筆寫下一行簪花小楷：
【同林之鳥，各懷其枝。】
春桃探過頭來，看了半天也不解其意。
“小姐，這是什么意思？”
我擱下筆，看著未干的墨跡，淡淡道：
“意思是，哪怕是再親近的人，心也不在一處，各有各的算盤。”
就像周景策和我。
就像周景策和林晚柔。
就像……現在的我，和從前那個癡傻的自己。
“把畫收起來吧。過幾日，會有大用處。”
當夜，風雪交加，寒風呼嘯。
周景策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如同做賊一般，翻墻而入，像個偷香竊玉的浪蕩子。
我正準備歇下，忽聽窗欞發出一聲輕響，緊接著一股寒風灌入，燭火搖曳。
回頭時，他已經站在屋內，一身策色大氅，肩頭落滿了積雪。
我攏了攏衣襟，神色波瀾不驚，聲音冷淡如冰。
“殿下這是做什么？夜闖閨閣，非君子所為。若是被人瞧見了，我林家的清譽何在？”
他一身寒氣，眼底卻跳動著熾熱而瘋狂的光芒，大步向我走來。
“阿姐，我今天見到你了。”
“梅園里，你都在，也都聽見了，是不是？”
我垂下眼簾，看著地面上搖曳的燭影。
“聽見什么？”
“聽見我和晚柔的對話。”
他幾步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你既然聽見了，為何不出來？為何不沖出來質問我？為何……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就這么不在乎了嗎？”
我忍著痛，緩緩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冷漠。
“殿下想要我有什么反應？大哭大鬧？像個潑婦一樣撒潑？還是狠狠扇你一巴掌？”
他怔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平靜。
我用力抽回手，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殿下與誰情投意合，與誰海誓山盟，那都是殿下的私事。臣女說過，我們已經退婚，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安好。”
“安好？”
他忽然笑了，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痛苦。
“林音思，你告訴我，我如何能安好？”
“我每天一閉眼，就是你拒婚時那決絕的眼神，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我每天一睜眼，就想瘋了一樣想來見你。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安好？！”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不想看他這副深情款款的虛偽模樣。
“那是殿下的事，與我無關。夜深了，請回吧。”
“我不走。”
他忽然從背后緊緊抱住了我，將頭埋在我的頸窩。
懷抱是溫熱的，氣息是熟悉的龍涎香，可我只覺得渾身僵冷，胃里一陣翻涌。
前世，這個懷抱曾是我唯一的港灣，我曾以為這里最安全。
后來才知道，它也曾擁抱過別人，也曾是置我于死地的牢籠。
他在我耳邊低聲呢喃，聲音顫抖。
“阿姐，我錯了。真的錯了。你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晚柔……她只是我年少時的一時沖動，是個錯誤。”
“沖動到三年書信往來？沖動到私下幽會？沖動到許她貴妃之位，位同副后？”
我一字一句地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抱著我的手臂松了幾分。
他松開手，踉蹌著后退一步，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我許了她承諾。但那是因為、因為我現在需要她幫我……”
我轉過身，目光如炬，與他四目相對。
“需要她幫你挽回我？”
“周景策，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林晚柔又是什么？是你棋盤上隨意擺弄的棋子嗎？有用便拿來用，無用便棄之如敝履？”
“不是！”他急切地辯解，“音思，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
我冷冷打斷他，眼神中滿是厭倦。
“殿下，請你記住，從你選擇欺騙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徹底結束了。”
“你現在做的這一切，表現出的深情，不過是因為得不到的不甘心罷了。”
“若我真回頭了，你會珍惜嗎？不會。你只會覺得，我終究還是離不開你，然后繼續去尋你的情之所鐘，繼續享受齊人之福。”
他的臉色煞白，毫無血色，仿佛被人戳穿了心底最隱秘的骯臟。
“周景策，你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愛你的人，你要的是征服，是占有，是所有女人都圍著你轉的虛榮。可惜，我不奉陪了。”
他踉蹌后退，失魂落魄，竟不慎撞在桌角。
桌上的畫軸受力滾落，在地毯上緩緩展開。
雪中寒梅，枝上異鳥。
以及那行刺眼的字：【同林之鳥，各懷其枝。】
他死死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滿是凄涼。
“林音思，你夠狠。”
“不及殿下萬一。”
我平靜地看著他，聲音輕柔卻致命。
“殿下能一邊對我說著此生不負的誓言，一邊擁他人入懷，這才是真狠。”
他不再說話。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骨頭里，帶進墳墓。
然后他猛地轉身，翻窗而去。
黑色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只留下一室的寒意。
春桃聽到動靜慌忙進來時，我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大開的窗戶出神。
“小姐，您沒事吧？”她擔憂地打量著我。
“沒事。”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畫，輕輕拍去灰塵。
“把這畫拿去裝裱起來，明日一早，送去給二小姐。”
“給二小姐？”春桃瞪大了眼睛。
“嗯。”
我將畫卷好，系上紅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說……是我送她的新婚賀禮。”
春桃愣住了：“二小姐要成親？和誰？”
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快了吧。太子今夜受了挫，又許了她貴妃之位，她那樣心高氣傲的人，怎么會甘心只做一個沒名沒分的庶女呢？”
林晚柔的手段，我前世是領教過的。
她會想盡一切辦法，逼周景策給她一個名分，哪怕是側妃，哪怕是妾。
而周景策，在被我徹底拒絕，自尊心受挫之后，他會下意識地抓住身邊僅有的那一抹溫暖。
哪怕那溫暖，帶著劇毒的刺。
果然，七日后，宮中傳出旨意.
冊封林家庶女林晚柔為太子良娣，擇日入東宮。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書房看書。
父親摔了茶盞：“糊涂！晚柔糊涂！太子更糊涂！”
母親淚流滿面：“她一個庶女，去做良娣……往后可怎么辦……”
我合上書，平靜地說：“父親，母親，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父親怒道，“可她是林家的女兒！太子良娣……說好聽是側妃，說難聽就是妾！我林家的女兒，竟去給人做妾？！”
“那父親當初，不也想送女兒去做妾嗎？”我輕聲問。
父親愣住。
我起身，“太子妃是妻，良娣是妾。本質上，都是依附男子生存的女子。
“區別只在于，一個名分高些，一個名分低些。但在男人心里，妻妾并無不同，都是他的所有物。”
“音思……”
我笑了笑，“父親不必憂心。晚柔入了東宮，對林家未必是壞事。至少太子會因此，更倚重林家。”
“可她的名聲——”父親猶豫。
“名聲？”我笑了，“父親，名聲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它能讓你榮耀，也能讓你萬劫不復。晚柔不在乎，我們又何必在乎？”
父親看著我，眼神陌生。
我屈膝行禮，“女兒有些乏了，先告退。”
走出書房時，聽見父親對母親說：“這孩子……心里藏著事。”
母親哽咽：“她是傷了心。”
是啊，傷了心。
死過一次的心，怎么還會完整呢？
林晚柔出閣那日，是個晴天。
雪停了，陽光照在積雪上，刺得人眼睛疼。
她沒有穿正紅.
良娣沒資格穿正紅，只穿了粉色的嫁衣，坐著小轎，從側門入了東宮。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鳳冠霞帔。
只有一頂小轎，幾個仆從。
我站在閣樓上，看著轎子遠去。
春桃低聲說：“二小姐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很。”
“她恨我。”我說。
“恨您？為什么？”
我轉身下樓，“因為她覺得，是我擋了她的路。
可她不明白，擋她路的從來不是我，是這個世道，是男人的貪心，是她自己的野心。”
“那您……不恨她嗎？”
恨嗎？
前世是恨的。
恨她奪走我的夫君，恨她害死我的孩子，恨她將我逼入絕境。
但現在，不恨了。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要留著力氣，好好活這一世。
當夜，東宮傳來消息，太子未入洞房，而是在書房獨坐了一夜。
林晚柔哭鬧了一場，摔了滿屋的瓷器。
第二天，周景策來了林府。
他說，要見我。
父親本想攔，我說：“見吧。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我們在花園的亭子里相見。
石桌上煮著茶，水汽氤氳。
他瘦了，眼下有青黑，但依舊挺拔如松。
他先開口，“阿姐。晚柔的事……”
我為他斟茶，“恭喜殿下得償所愿。”
他盯著我，“這不是我所愿。我想要的人，是你。”
我只是笑了笑，“您愛的從來不是具體的某個人，您愛的是新鮮感，是征服欲，是權力帶來的為所欲為。當我不再新鮮，您就膩了。”
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我將茶盞推到他面前。
“我們就到此為止，您好好對待晚柔，好好做您的太子，將來做個好皇帝。我就做個普通女子，嫁個普通人，過普通的日子。”
他聲音發顫，“你要嫁人？”。
“是。”我坦然道，“女子終歸是要嫁人的。但我會選一個心里只有我的人，選一個不用我時刻擔心他會變心的人。”
“這世上哪有那樣的人？！”
我笑了，“有的。只是殿下不是罷了。”
他霍然起身，茶盞被帶倒，熱茶潑了一身。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我：“林音思，你就這么篤定，我會放手？”
我平靜地看著他，“您必須放手。因為我不愛您了。”
這句話，比任何狠話都鋒利。
他踉蹌一步，扶住石桌，才勉強站穩。
“你說……什么？”
“我不愛您了。”我重復一遍，字字清晰。
“所以，放手吧。”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陽光透過亭檐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許久，他低聲說：“好。”
春桃走過來，輕聲說：“小姐，太子走了。”
“嗯。”
“他……哭了。”
我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很苦。
“春桃，把亭子里的茶具都收了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