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虛構寫作|追尋胡集書會四十年

文|韓克順

我的家鄉惠民縣胡集鎮，是黃河岸邊的古鎮，也是交通便捷、商貿繁榮的重鎮。這里有一個歷史悠久的書會，每年春節后的正月十二大集，山東、河南、河北、內蒙古及遼寧等省份的曲藝藝人，會從四面八方趕到這里說書亮藝。

1983年書會

書會上表演的曲藝形式有西河大鼓、東路大鼓、評書、毛竹板書、山東快書、河南墜子、江蘇漁鼓、揚琴等。盛時，曲藝藝人達二百多檔子(行話，即一幫一伙，一般1-3人，也有1人的)、五百余人，觀眾多達數萬人。數百藝人同時演出，觀眾看中了，當場議價，商定后留下信物，到村里說書(行話叫賣場子)。鼎盛時，胡集鎮方圓五十里的范圍內，橫跨黃河兩岸，上百個村莊有幾百位民間藝人同時在村里演出，幾萬甚至更多觀眾同時聽書，從正月十二晚上持續到正月十六晚上。無怪山東省民俗學會原會長李萬鵬教授多次考察后說：“胡集書會，山東獨有，全國罕見。”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東方系教授石清照(中文名)女士深入考察后連聲贊嘆：“不虛此行，中國的民間藝術太豐富，太獨特了。”

2006年，胡集書會毫無爭議地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近些年，書會在繼承的基礎上又有發展，連黃河中上游的山西省太原蓮花落，陜西省陜北說書、內蒙古自治區的二人臺及東北二人轉、江西省萍鄉春鑼等曲藝節目也到胡集書會展演，給觀眾帶來新奇的感受。2025年胡集鎮還建起了胡集書會展播中心，叫響了“趕黃河大集、品曲藝古韻”的胡集書會文化品牌。

作為胡集書會的見證者，作為胡集書會發源地的胡集村人，四十多年來，我與胡集書會結下了不解之緣，工作時，每年到書會采訪、報道，退休后則到書會考察、研究。

我的家在胡集村老街的西南角，當年的書會會場就在我家南屋東邊的場院和灣邊上，但我當時以為有集市的地方都有書會，沒拿著當事。直到1983年春節后元宵燈節前，聽說北京曲協和山東曲協的領導專家來觀摩，才知道胡集這樣的書會全國很少。縣里對這事很重視，成立了接待小組。當時我在惠民縣委宣傳部工作，負責接待記者和新聞報道。胡集離縣城27公里，還是土路，胡集鎮上接待條件不給力，這么多人吃飯就是個大問題，于是縣里決定，從縣招待所抽調人員、籌集餐具，正月十一趕到胡集，在剛剛建成的胡集醫院的一溜平房里安營扎寨，盤灶支鍋，就地做好接待工作。我和《大眾日報》等新聞單位的記者也于正月十一趕至胡集采訪。

為方便來賓觀摩，也是為了讓廣大群眾參觀書會，鎮上決定把書場從原來老街的場院灣邊上搬遷到村西一片幾十畝的平坦空地上。正月十二這天，一百多檔、四百多位曲藝藝人在這里登臺獻藝，上萬觀眾觀看。

1984年、1985年書會，到這里說書的藝人越來越多，觀看的群眾越來越踴躍。當時我們地區沒有報紙，1985年我寫了一篇稿件，題目是《古老曲市今更繁榮》，稿件還透露了一條信息，胡集鎮要籌款建設曲藝廳。

1985年5月20日，著名評書表演藝術家劉蘭芳受胡集鎮黨委政府邀請，和她的丈夫王印權一同來到胡集，當時行署副專員和惠民縣領導接待了她，介紹了胡集燈節書會的情況。劉蘭芳非常高興，對書會大加贊揚，當聽說鎮上要籌資建曲藝廳時，她當場表態，第二天進行義演，捐資建曲藝廳。劉蘭芳夫婦在胡集鎮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在一個露天大場院里演出，這天雖不逢集，卻來了兩萬多觀眾，劉蘭芳說了她拿手好戲《岳飛傳》中的選段，博得一陣又一陣掌聲，最后連謝三次幕才結束。

1986年胡集曲藝廳建成，書會在曲藝廳大院舉行，開廳儀式后，數百位藝人演出了各種形式的精彩節目。

曲藝廳的建成、新聞的傳播，使胡集燈節書會名聲大振。1987年的書會不但評書藝人來的越來越多，而且劉蘭芳再次光臨，一批全國著名藝術家前來獻藝，其中有著名山東快書表演藝術家高元鈞、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郝愛民、郭全寶，還有中央廣播文工團、空政文工團的演員。北京的藝術家來了，還有一大批記者。那天，應邀前來的劉蘭芳等曲藝名家和觀眾、藝人見面，并表演了精彩的節目，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多，觀眾不時爆發出陣陣掌聲和笑聲。

1988年，胡集燈節書會隆重舉行，四百多位民間藝人登臺獻藝，中國曲協副主席、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姜昆，唐杰忠率中央廣播說唱團一行，專程獻藝助興。

隨著多種媒體的廣泛傳播，胡集燈節書會名揚海外，1989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東方系教授石清照，在時任山東民俗學會會長、山東大學教授李萬鵬、山東快書表演藝術家孫鎮業的陪同下，前來考察書會，她召開藝人座談會，走訪現場，還在晚會上，敲打銅板，用流利的中國話說了一段山東快書《大實話》。

據考證，書會源于宋元，盛于明清，書會不僅在元宵節前后有藝人演出，平時胡集二、七大集上，每集都有藝人說書，因此定名稱胡集書會。2008年，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曲協主席劉蘭芳率中國文聯、中國曲協的藝術家，走進胡集，這是劉蘭芳第四次來胡集，她為觀眾獻上了評書《康熙買馬》選段，著名相聲藝術家唐愛國主持。演出結束后，先后五次來胡集的民俗專家李萬鵬等就胡集書會的保護與發展進行專題研討。胡集書會開始復蘇，范圍擴大，藝人增加，曲目更新，緊貼“返璞歸真”，再現“一日能看千臺戲，四天可讀萬卷書”的盛況。

2025年，五千多平方米、高四層的胡集書會展播中心建成，我參觀后異常興奮。今年，是胡集書會入選全國首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二十周年，在胡集書會開幕的這天，我還要回到胡集，與觀眾老鄉一起，看看有著八百年歷史的書會今天是個什么樣子；我還要駐足老宅，看看那幾棵棗樹、榆樹、槐樹；我還要走進田野，用堅實的腳步，去丈量那割過麥子、掰過棒子、拾過棉花的熱乎乎的土地……

(作者為山東省作協會員、濱州日報原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