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哎喲,老趙,你這消息準不準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還能騙你?剛才我親眼看見的!那兩尊大佛,老劉和胖張,連夜卷鋪蓋卷而走的,連在這個月工資都沒結算就在那新開的‘金滿樓’剪彩現場露臉了!咱這胡同口‘得月樓’算是徹底塌了天了。”
張大媽手里拎著兩根剛買的油條,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直勾勾盯著巷子深處那塊掛了三十年的黑底金字招牌:“那蘭姐呢?蘭姐不得急瘋了?這兩大廚一走,那就是抽了飯館的脊梁骨啊!”
老趙吧嗒了一口旱煙,吐出個煙圈,臉上帶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怪笑:“怪就怪在這兒!我剛才路過,蘭姐正搬個凳子坐在門口嗑瓜子呢,臉上一點愁模樣沒有。不僅不慌,她還讓伙計貼了張大紅紙出來!”
“寫的啥?轉讓店鋪?”
“轉讓個屁!寫的‘本店永久招收5名學徒,包吃包住,沒工錢’!你說這蘭姐是不是受刺激過度,糊涂了?”
張大媽一聽,油條差點掉地上,兩人面面相覷,心里都升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這蘭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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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剛過,這一年的寒氣似乎比往年來得都早。巷子里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得月樓在咱們這片老城區,那就是個地標。三十年了,周圍的鋪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理發店變成了洗腳城,小賣部變成了快遞站,唯獨得月樓,雷打不動。門口那兩尊石獅子都被盤得油光锃亮,見證了多少人從穿開襠褲吃到抱孫子。
這館子的靈魂,全在后廚那兩把大勺上。
一個是掌勺紅案的老劉,那是做魯菜的一把好手,一招“九轉大腸”能把人的魂兒勾沒了;另一個是負責白案和燉菜的胖張,那一手獅子頭,湯清肉嫩,入口即化。這兩人在得月樓干了二十年,那是蘭姐的左膀右臂,也是這條街上行走的活招牌。
可誰能想到,這人心隔肚皮,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昨天晚上,店里剛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蘭姐正坐在柜臺后面盤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那是得月樓三十年來的心跳聲。
老劉和胖張一前一后走了進來,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對勁。老劉手里捏著個茶杯,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杯沿;胖張則低著頭,那平時總是笑瞇瞇的胖臉此刻緊繃著,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
“蘭姐,還沒睡呢?”老劉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蘭姐頭都沒抬,手里的筆在賬本上利落地勾了一筆:“這不等著給你們結這季度的分紅嘛。今年行情雖然一般,但咱家生意穩,你倆那份,我都給預備厚實了。”
說著,蘭姐拉開抽屜,那是兩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老劉的眼皮跳了一下,沒伸手接。胖張更是把頭埋到了胸口,兩只手絞著圍裙的下擺。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墻上的老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蘭姐,這錢……我們不能拿。”老劉終于狠了狠心,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我們哥倆今兒來,是跟您辭行的。”
蘭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看過三十年人來人往的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半點波瀾。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劉。
這種沉默比吵鬧更讓人心慌。老劉避開她的目光,硬著頭皮說:“對面新開的‘金滿樓’,趙老板……趙老板實在太看得起我們哥倆了。開出的價碼,是這邊的三倍。而且,人家說了,只要我們過去,那是給干股,算合伙人。”
胖張在一旁小聲嘟囔了一句:“蘭姐,我家里那小子要結婚,女方非要市里的電梯房,我這也是……沒辦法。”
理由很充分,也很現實。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本是世間常態。
可這得月樓,不僅僅是個吃飯的地方,它是蘭姐早逝的丈夫留下的念想,也是這街坊四鄰的食堂。老劉和胖張當年落魄得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是蘭姐一碗飯一碗飯把他們喂飽,手把手教了規矩,送到大師傅手下學藝,才有了今天。
這一走,不是跳槽,是釜底抽薪。
蘭姐把那兩個信封輕輕推了回去,又從抽屜里多拿了兩疊嶄新的票子,壓在信封上。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既然趙老板看得起你們,那是你們的本事。”蘭姐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顫抖,更沒有半句挽留,“這兩份是你們的工資和分紅,上面多出來的,算是我給胖張兒子隨的份子錢,也是給老劉你老寒腿買藥的錢。”
老劉和胖張徹底愣住了。他們設想過蘭姐會哭鬧,會罵娘,甚至會撒潑打滾不讓他們走。他們甚至做好了撕破臉皮的準備。可唯獨沒想過,蘭姐會是這個反應。
體面。太體面了。
體面得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兩個做錯了事卻領了糖果的孩子,心里那個愧疚的洞,瞬間被撕扯得更大。
“蘭姐,這……”胖張眼圈紅了,手都在抖。
“拿著吧。”蘭姐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擺,臉上甚至帶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出了這個門,以后咱們就是同行了。同行是冤家,下次見面,別怪蘭姐不講情面。但在今晚,你們還是得月樓的人。走好。”
老劉和胖張拿著錢,逃也似的沖進了夜色里。外面的風嗚嗚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蘭姐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最后變成了一片冰冷的肅殺。她轉身關了燈,黑暗中,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第二天一早,得月樓門口就炸了鍋。
對面的金滿樓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老劉和胖張穿著雪白的廚師服,胸口別著大紅花,站在金滿樓那個滿臉橫肉的趙老板身邊,笑得那叫一個燦爛。趙老板手里拿著大喇叭,沖著街坊四鄰吆喝:“各位老少爺們兒!正宗的得月樓味道,如今全搬到我金滿樓來了!今天開業大酬賓,全場五折!五折!”
這招太損了。這是直接踩著得月樓的臉往上爬。
街坊們雖然心里替蘭姐不平,可誰跟錢過不去呢?加上老劉他們的手藝確實在,不少老主顧都猶豫著往對面挪步子。
得月樓這邊,冷清得像個冰窖。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蘭姐要關門大吉,或者至少得掛個“暫停營業”的牌子避避風頭的時候,蘭姐出來了。
她穿了一身暗紅色的絲絨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卷大紅紙和一瓶漿糊。她沒看對面一眼,也沒理會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徑直走到大門口的柱子上,“刷刷”幾下,把那張告示貼了上去。
字是蘭姐親手寫的,毛筆字,顏體,骨力遒勁:
【招徒啟事】得月樓經營三十載,承蒙厚愛。今特招收學徒五名。不問出身,不看來路,不限年齡。唯一要求:心正,手穩,吃得了苦。待遇:包吃包住,學期三年,無工錢。期滿出師,得月樓分文不取,手藝傾囊相授,且贈予創業基金。——蘭芳 親筆
這告示一出,圍觀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秒,緊接著就是一片嘩然。
“瘋了吧?這時候招學徒?還是零工資?”
“人家對面那是高薪挖角,蘭姐這是免費招苦力?誰肯來啊?”
“就是啊,老劉他們走了,這店還怎么開?靠幾個學徒蛋子能炒出什么菜來?這不是砸自家招牌嗎?”
對面的趙老板遠遠地看著這張告示,笑得前仰后合,大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哎喲喂,蘭大姐這是要開善堂啊?還是想收幾個干兒子養老送終?哈哈哈哈!”
老劉和胖張站在他身后,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但眼神里也透著一股不屑。在他們看來,做菜這門手藝,那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熬出來的,沒個十年八年根本上不了灶臺。蘭姐想靠幾個生瓜蛋子翻盤?簡直是癡人說夢。
蘭姐貼完告示,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人群,最后定格在對面金滿樓那塊金光閃閃的招牌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轉身走進了店里。
“開門,迎客!”
雖然大廚走了,但店里的涼菜、酒水還在。蘭姐親自下了廚。
那一天,得月樓只賣一樣東西——陽春面。
清湯,細面,一把小蔥,一勺豬油。看似簡單,卻最考究功底。湯是蘭姐天不亮就起來吊的高湯,面是手搟的,勁道彈牙。
雖然沒有了那些大魚大肉,但這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卻在這個寒冷的冬日里,吃得人心頭一暖。
只是,吃面的人少,看笑話的人多。大家都想看看,這五個“倒霉蛋”學徒,到底會是誰。
告示貼出去三天,得月樓門庭冷落。
直到第四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時候,第一個人上門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頭發染成了扎眼的奶奶灰,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釘,身上穿著件破洞牛仔褲,凍得瑟瑟發抖。他手里拎著個頭盔,顯然是個騎摩托的主兒。
“喂,這兒管飯嗎?”小伙子一進門,也不客氣,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腳架在另一張椅子上。
伙計剛想趕人,蘭姐從柜臺后面走了出來。
“管。”蘭姐只說了一個字。
“包住?”
“包。”
“行,那我干了。”小伙子把頭盔往桌上一扔,“我叫阿杰,外面欠了一屁股債,躲債來的。只要有口飯吃,別讓人砍死我就行。至于做菜,我只會煮方便面。”
蘭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雙雖然凍得通紅,但手指修長、指節靈活的手上:“留下了。”
阿杰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么容易。
第二個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西裝,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公文包。他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眼神有些呆滯,嘴里念念有詞。
“我……我聽說這里招人。”男人聲音很小,不敢看蘭姐,“我叫陳志剛,以前是個……是個會計。但我做假賬……也不是做假賬,就是替老板背了鍋,坐了幾年牢,剛出來。沒人敢用我。我想……我想學門手藝,將來給我閨女做頓像樣的飯。”
說到閨女,男人的眼眶紅了。
蘭姐點點頭:“留下了。”
第三個是個女人,三十多歲,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水味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她一進門就咯咯直笑:“哎喲,老板娘,您這還招人呢?我在夜場混不動了,想找個老實地兒待著。雖然我不會做飯,但我會喝酒啊,還能幫您招呼客人。”
蘭姐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鐘,直到女人笑不出來,心虛地低下了頭。
“洗盡鉛華,方得始終。想留下,先把臉洗干凈。”蘭姐淡淡地說。
女人咬了咬嘴唇,轉身去了洗手間。再出來時,一張素凈的臉雖然有些蒼白,卻順眼了許多。她叫紅姐。
第四個是個啞巴,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黑瘦黑瘦的,眼神卻亮得像狼崽子。他是流浪到門口的,盯著那碗陽春面的圖片流口水。蘭姐給了他一碗面,他吃完就把碗洗得干干凈凈,然后拿起掃帚就開始掃地,趕都趕不走。
蘭姐摸了摸他的頭,收下了。給他起了個名,叫“石頭”。
第五個,也是最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個。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身唐裝,手里盤著兩個核桃,精神矍鑠,怎么看都不像是來當學徒的,倒像是來視察工作的。
“蘭老板,久仰。”老頭拱了拱手,“老朽姓金,閑云野鶴一個。吃了一輩子,嘴刁了,想自己學著做點合口味的。不知道您這廟小,容不容得下我這尊大佛?”
這老頭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伙計們都覺得他是來搗亂的,可蘭姐卻笑了。
“金先生既然有雅興,得月樓自然掃榻相迎。只是丑話說在前頭,進了后廚,就沒有先生,只有學徒。刷鍋洗碗,一視同仁。”
“那是自然。”金老頭哈哈大笑。
就這樣,這支堪稱“雜牌軍”的學徒隊伍,在眾人的嘲笑聲中,正式組建了。一個混混,一個勞改犯,一個風塵女,一個流浪啞巴,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
這就是蘭姐用來對抗對面金滿樓兩大名廚的底牌?
全城的人都覺得,得月樓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
學徒入門第一天,蘭姐把后廚的門一關,立了規矩。
大家伙兒摩拳擦掌,以為蘭姐要傳授什么絕世秘籍,比如怎么調那個讓人魂牽夢繞的醬汁,或者怎么掌握火候。
結果,蘭姐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黑乎乎的大鐵鍋,又指了指地上的一堆蘿卜土豆。
“三個月內,不許碰灶臺。”蘭姐的聲音冷得像鐵,“阿杰、石頭,你們倆負責刷鍋,每天要把這一百口鍋刷得能照出人影;老陳、紅姐,你們負責切墩,土豆絲要切得像頭發絲一樣細,切不斷,切不壞;金先生……您負責擇菜,要把每一片葉子上的蟲眼都挑出來。”
“什么?!”阿杰第一個炸了,“老太婆,你耍我呢?我是來學做菜的,不是來當保潔員的!刷三個月鍋?我還不如出去送外賣!”
蘭姐沒生氣,只是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一個已經刷好的鍋。那鍋底黑亮,沒有一絲油垢,光可鑒人。
“做菜先做人,心不凈,菜就不凈。”蘭姐把鍋往阿杰面前一放,“你心浮氣躁,火氣太旺,炒出來的菜也是燥的,吃了讓人上火。什么時候你能把這鍋刷得心平氣和,什么時候再談拿勺子。”
阿杰還要發作,旁邊的金老頭卻瞇著眼笑了:“有點意思。小子,既來之則安之,刷鍋也是修行。”
阿杰氣鼓鼓地把抹布往水里一摔,但終究沒敢走。畢竟,這里真的包吃包住,而且伙食不錯——雖然只是蘭姐做的家常菜,但那味道,比他在外面吃的大飯店都香。
就這樣,得月樓的后廚出現了一幅奇景。
曾經那個拿刀砍人的阿杰,現在每天對著一口大黑鍋咬牙切齒,一邊刷一邊罵,但刷得越來越亮;曾經做賬精細的老陳,現在對著土豆較勁,手指頭上貼滿了創可貼,切出來的土豆絲從一開始的薯條慢慢變成了面條;那個風情萬種的紅姐,脫下了高跟鞋,換上了布鞋,手上的指甲油洗掉了,開始變得粗糙,但眼神卻越來越清亮;啞巴石頭最聽話,讓他干啥就干啥,力氣大得驚人,干活不知疲倦;至于金老頭,他坐在小馬扎上擇菜,一邊擇一邊哼著京劇,看起來悠閑,但他擇過的菜,真是一點瑕疵都沒有。
這期間,對面的金滿樓生意火爆得不行。老劉和胖張使出了渾身解數,推出了新菜單,天天爆滿。趙老板還特意讓人在得月樓門口發傳單,上面印著老劉那道招牌“九轉大腸”的高清大圖,挑釁意味十足。
得月樓的生意一落千丈,每天只有幾個老街坊來吃碗面,或者點幾個涼菜喝兩口酒。
看著對面燈火通明,自己這邊冷冷清清,阿杰最先沉不住氣了。
“蘭姐,咱們就這么忍著?”一個月后的晚上,收工吃飯時,阿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胖張今天在門口碰到我,還嘲笑我是刷鍋大王。我真想拿鍋鏟拍死他!”
蘭姐慢條斯理地喝著湯:“急什么?他笑你刷鍋,說明他只看見了鍋,沒看見你的人。你現在刷鍋的時候,心里還在想怎么揍他嗎?”
阿杰愣了一下。剛開始刷鍋時,他確實滿腦子都是暴力,恨不得把鍋砸了。可最近,當他看著油垢一點點褪去,露出鐵原本的質感時,他心里竟然有一種奇怪的平靜感。
“好像……沒那么想了。”阿杰撓了撓頭。
“這就是進步。”蘭姐放下碗,“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這才一個月,早著呢。”
轉眼過了兩個月。
金滿樓的生意依舊火爆,但細心的人發現,那個味道似乎有點變了。
起初是老劉的紅燒肉,有人說太膩了,沒以前在得月樓吃的那么香醇。接著是胖張的獅子頭,有人抱怨肉不夠緊實,湯頭有點渾。
趙老板對此不以為然,覺得是食客嘴刁。他為了追求翻臺率,逼著老劉和胖張加快出菜速度。原本要燉三個小時的肉,現在高壓鍋壓半小時就上桌;原本要手打的肉餡,現在全用機器絞。
老劉和胖張雖然心里明白這不對,但拿著人家的干股,只能聽老板的。他們安慰自己:反正配方是對的,調料是一樣的,差不多就行了。
而得月樓這邊,氣氛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天深夜,蘭姐把五個人叫到了后廚。灶臺上,放著一口大砂鍋,里面正咕嘟咕嘟燉著什么,香氣并不濃烈,卻有一種鉆進骨子里的誘惑。
“這是咱們得月樓真正的底牌。”蘭姐揭開鍋蓋,里面只有一鍋清湯,漂著幾顆枸杞。
“這不就是白開水嗎?”紅姐好奇地湊過去看。
蘭姐拿勺子舀了一點,分給每個人嘗。
湯入口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鮮美,不是味精調出來的直白的鮮,而是一種層層疊疊、回味悠長的厚重。仿佛一口喝下去了整個秋天的稻田,整個冬天的暖陽。
“這是……什么湯?”金老頭品了一口,神色大變,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臉,“這里面有干貝、老雞、火腿……不對,還有一樣東西,把這些味道統合在了一起,卻又嘗不出它本身的味道。高!實在是高!”
蘭姐看著他們:“老劉和胖張以為,得月樓靠的是他們的手藝。其實,他們錯了。得月樓靠的,是這鍋底湯。所有的紅燒、燉煮,用的都是這個底。而這湯的配方,只有我知道。”
眾人恍然大悟。難怪老劉他們走了之后,哪怕用一樣的調料,也做不出原來的味道。
“但是,”蘭姐話鋒一轉,“這湯也有個毛病。它太‘嬌’。如果食材處理得不干凈,比如土豆絲切得不均勻導致生熟不一,或者鍋沒刷干凈帶了異味,這湯的味道立馬就壞了,變成一鍋泔水。”
蘭姐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就是為什么我要讓你們練基本功。這鍋湯,容不得半點沙子。你們之前的那點浮躁、虛榮、貪婪,只要帶進菜里,這湯就毀了。”
阿杰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刷鍋而變得粗糙卻有力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陳看著自己切出的如絲般均勻的土豆,若有所思。
“從今天起,教你們用這湯做菜。”蘭姐解開圍裙,“記住,不是你們在做菜,是菜在借你們的手,活過來。”
接下來的日子,得月樓的后廚便成了真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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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硝煙彌漫,而是靜水流深。
阿杰開始學著控制火候,他那暴躁的脾氣在爐火面前變得異常專注。他發現,火是有性格的,你敬它,它就幫你;你急它,它就糊你。
老陳負責配菜,他把做賬的嚴謹帶到了配比上,鹽多一克少一克,他都能感覺出來。
紅姐負責擺盤和冷菜,她天生的審美派上了用場,普普通通的蘿卜皮,在她手里能擺出花來。
石頭負責粗加工,他的力氣和耐力讓他成了最好的打下手,而且他極其敏銳,嗅覺比狗還靈,稍微有一點食材不新鮮,他立馬就能發現并扔掉。
金老頭則成了“軍師”,他吃遍大江南北,舌頭毒得很,每道菜出來,他先嘗,指出的毛病針針見血。
就這樣,得月樓的燈光,每晚都亮到深夜。
而在馬路對面,金滿樓的隱患,終于開始爆發了。
三個月期限已滿。
春暖花開,正是食欲大動的時候。金滿樓因為口碑下滑,生意開始走下坡路。趙老板急了,想了個損招。
他給蘭姐發了張請帖,邀請得月樓參加“城區美食爭霸賽”。
名義上是切磋,實際上是想當眾羞辱得月樓。因為這次比賽的評委,除了幾個美食家,還有就是這一片的幾百個老街坊,現場投票。
趙老板算盤打得響:老劉和胖張雖然水平下降,但畢竟是幾十年老師傅,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蘭姐那邊,只有幾個剛學了三個月的學徒。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蘭姐,去嗎?”阿杰捏著請帖,指節泛白,“這是鴻門宴啊。”
“去。”蘭姐正在幫石頭整理衣領,“為什么不去?人家搭好了臺子,請咱們唱戲,哪有不給面子的道理。”
比賽那天,就在兩家店中間的小廣場上舉行。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金滿樓那邊,食材堆積如山,海參、鮑魚、龍蝦,什么貴上什么。老劉和胖張帶著一幫徒弟,氣勢洶洶。
得月樓這邊,卻顯得寒酸得多。幾筐蘿卜、白菜、豆腐,還有一塊五花肉。
“喲,蘭老板,您這是來喂兔子的?”趙老板拿著話筒,陰陽怪氣地調侃。
臺下的觀眾也議論紛紛。
“這得月樓是不是沒錢買菜了?”
“就這點東西,能做出什么花來?”
蘭姐沒理會,只是淡淡地對身后的五個徒弟說了一句話:“咱們不做滿漢全席,只做一頓家常飯。用心做。”
比賽開始。
金滿樓那邊火光沖天,油煙四起。老劉展示著他的顛勺絕技,鍋里的火苗竄起一米多高,引得一片叫好聲。
得月樓這邊,安靜得像是在繡花。
阿杰站在灶臺前,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急吼吼地開大火,而是溫火熱鍋。他的手很穩,像是握著一把劍,而不是鍋鏟。
老陳在旁邊切豆腐。那是一塊嫩豆腐,在他刀下,瞬間變成了千絲萬縷的菊花狀,放入水中,綻放開來,一絲不斷。
紅姐在調制涼菜,她的動作優雅輕盈,像是在跳舞。
石頭在處理那塊五花肉,他的刀工雖然不如老陳細膩,但力道極準,每一塊肉的大小、厚度竟然分毫不差。
金老頭坐在旁邊,悠閑地喝著茶,偶爾低聲提醒一句:“阿杰,火小了半分。”“老陳,水溫高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金滿樓那邊菜先好了。
“極品鮑汁扣遼參!”“至尊紅燒獅子頭!”“富貴花開龍蝦球!”
一道道硬菜端上評委席,香氣撲鼻,色澤艷麗。評委們紛紛點頭,街坊們也看得直咽口水。畢竟是大葷大油,視覺沖擊力極強。
老劉擦了擦汗,得意地看了蘭姐一眼。穩了。
就在這時,得月樓的菜也出鍋了。
沒有花哨的名字,就是簡單的:“開水白菜。”“家常紅燒肉。”“清炒蘿卜皮。”還有一大盆,“陽春白雪豆腐湯”。
這對比太慘烈了。一邊是山珍海味,一邊是粗茶淡飯。
趙老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蘭老板,您這是憶苦思甜大會嗎?”
評委席上的首席美食家,是個德高望重的老者。他先嘗了嘗金滿樓的鮑魚,點了點頭:“火候不錯,就是……這芡汁勾得太厚,掩蓋了鮑魚本身的鮮味。有點喧賓奪主。”
老劉的臉色變了一下。
接著,老者把勺子伸向了得月樓那盆看似清淡如水的豆腐湯。
全場安靜下來,都盯著老者的表情。
老者喝了一口湯。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睜開,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定住了。
緊接著,他閉上眼,臉上露出一種極其享受、甚至有些陶醉的表情。半晌,他才長嘆一口氣:“這湯……這湯……”
“怎么了?”旁邊的人急問。
“這湯里,有春風化雨,有潤物無聲。”老者竟然有些哽咽,“清澈見底,卻滋味萬千。這是功夫!這是幾十年的功夫都在這一勺湯里了!”
他又夾起一塊紅燒肉。那肉色澤紅亮,顫巍巍的。入口之后,老者沒嚼,那肉就在舌尖化開了。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回味甘甜。這是最傳統的做法,沒有任何添加劑的味道,只有肉香和醬香。這才是媽媽的味道啊!”
評委們紛紛動筷子,原本對那幾道素菜不屑一顧的人,在嘗了一口之后,都停不下來了。
就連臺下的街坊們,分到了試吃的小碗,也都驚呼起來:
“我的天,這蘿卜皮怎么比肉還好吃?脆生生的,酸甜適口!”
“這豆腐絕了!喝一口感覺全身都通透了!”
“這紅燒肉……我想起了我小時候過年吃的味道!”
局面瞬間反轉。
金滿樓那些油膩的硬菜,在這些清新雋永的家常菜面前,顯得那么俗氣,那么讓人倒胃口。
阿杰站在灶臺后,看著那些瘋狂搶食的食客,眼角有點濕潤。他看向蘭姐,蘭姐正站在角落里,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只是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老劉嘗了一口得月樓剩下的湯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向蘭姐,嘴唇哆嗦著:“這……這是……”
他嘗出來了。這是當年師傅傳下來的那個老底子的味道,那個他嫌麻煩、早就拋棄了的傳統工藝。而且,這味道里還多了一樣東西,一樣他從來沒做出來的東西——心氣。
那是刷了三個月鍋磨出來的沉穩,是切了三個月土豆練出來的細致。
“怎么可能……”胖張也傻了眼,“幾個學徒蛋子,三個月……怎么可能?”
趙老板看著一邊倒的投票結果,臉黑得像鍋底。
最終結果宣布:得月樓,勝。
掌聲雷動中,蘭姐走上臺。她沒有發表什么獲獎感言,只是拿過話筒,看著臺下的老劉和胖張,說了一句話。
“做菜如做人。心歪了,味兒就餿了。這條街上的老味道,不是靠什么名貴食材堆出來的,是靠良心守出來的。”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了一些人的臉上。
但故事,并沒有就這樣結束。
趙老板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這次失敗,不僅沒讓他死心,反而激起了他更惡毒的念頭。而老劉和胖張,在經歷了這次慘敗后,心態也徹底崩了。他們開始互相埋怨,金滿樓的后廚,即將迎來一場更大的風暴。
而得月樓這邊,五個學徒雖然一戰成名,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蘭姐知道,人一旦出了名,心就容易飄。
更重要的是,那個一直隱藏在幕后,覬覦得月樓那塊地皮的真正大鱷,終于要露面了……
“得月樓”勝了,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老城區。
與之相對的,是“金滿樓”的口碑雪崩。那天比賽后,不少老食客為了驗證評委的話,特意去金滿樓嘗了嘗,結果大失所望。人性就是這樣,一旦那層“高級”的濾鏡碎了,原本被掩蓋的瑕疵就會被無限放大。
趙老板的辦公室里,茶杯摔碎了一地。
“廢物!全是廢物!”趙老板指著老劉和胖張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了兩人一臉,“當初花大價錢把你們挖來,是當菩薩供著的嗎?連幾個切土豆的學徒都贏不了,我養你們有什么用?”
老劉低著頭,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在這一行干了半輩子,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可看著趙老板那滿臉橫肉和身后站著的幾個彪形大漢,他到了嘴邊的回懟硬是咽了下去。
胖張是個軟柿子,嚇得直哆嗦:“老板,這……這真不怪我們。那天你也看見了,那姓蘭的娘們兒不知給那幾個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湯,那湯底……那湯底確實邪門。”
“邪門?我看是你腦子進了水!”趙老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從今天起,后廚還是你們管,但采購權收回來。以后所有的菜,用我指定的供貨商。還有,為了挽回損失,成本必須給我壓下去三成!”
“三成?!”老劉猛地抬頭,“趙老板,現在的成本已經夠低了,再壓,那就只能用凍肉和淋巴肉了!這要是讓客人吃出來……”
“吃出來個屁!多放點辣椒,多放點味精,神仙也吃不出來!”趙老板陰惻惻地盯著他,“老劉,你別忘了,你簽的合同里可是有競業協議和違約金的。你想走?行啊,拿兩百萬出來,我立馬放人。”
老劉的心徹底涼了。這就是個火坑,他自己貪財,閉著眼跳了下來,現在想爬,梯子早被抽走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趙老板一見這人,立馬換了一副哈巴狗似的嘴臉,腰彎得像只蝦米:“哎喲,錢總,您怎么親自來了?”
那個被稱為錢總的男人,看都沒看老劉他們一眼,徑直走到真皮沙發上坐下,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那塊地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快了,快了!”趙老板賠著笑,“那姓蘭的娘們兒現在雖然得意,但也就是秋后的螞蚱。只要再給我點時間……”
“我的耐心不多。”錢總打斷了他,目光透過窗戶,看向街對面那塊歷經風雨的“得月樓”招牌,“一個月。我要那個院子。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要它關門,或者,消失。”
老劉和胖張站在角落里,聽得后背發涼。他們這才明白,這金滿樓根本不是為了開飯館,就是個幌子。這背后的大鱷,看重的是這片老城區的地皮。得月樓那個位置,正好卡在商業開發的咽喉要道上。
蘭姐,這次怕是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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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樓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阿杰、老陳、紅姐、石頭,加上那個深藏不露的金老頭,這五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阿杰的脾氣收斂了很多,但骨子里的那股狠勁兒全化在了對火候的把控上,爆炒腰花出鍋時,那火能在鍋里旋個圈,每一片腰花都嫩得像豆腐。老陳的賬本也不記了,專心研究醬料配比,精準到克。
看著這一幕,蘭姐的臉上總算有了點真正的笑容。
可好景不長。
那天中午,飯口剛過,店里還沒喘口氣,一幫紋著花臂的人就闖了進來。領頭的正是阿杰以前的債主,外號“疤臉”。
“喲,阿杰,聽說你現在出息了,當大師傅了?”疤臉一腳踩在凳子上,手里的鋼管敲得桌子當當響,“欠我的三十萬,是不是該連本帶利算算了?”
阿杰手里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魚,看到這群人,臉色瞬間白了。他下意識地把魚護在身后,手微微發抖。
“我現在沒錢,但我每個月都在還……”阿杰咬著牙說。
“還?你那點工資夠塞牙縫的嗎?”疤臉冷笑一聲,“今天要么拿錢,要么,我把你這雙手廢了,看你以后還怎么顛勺!”
店里的食客嚇得紛紛往外跑,伙計們也不敢上前。
就在疤臉要動手的時候,一只干枯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金老頭。
“年輕人,和氣生財。這店里都是吃飯的家伙什,打壞了可惜。”金老頭笑瞇瞇的,手上的勁兒卻大得離譜,捏得疤臉齜牙咧嘴。
“老東西,你找死!”疤臉身后的小弟沖上來就要打。
“住手!”
蘭姐從后廚走了出來。她手里什么都沒拿,但那股氣場,硬是讓那個舉著棍子的小弟停在了半空。
“阿杰欠你的錢,我替他還。”蘭姐走到柜臺前,拿出一個存折,那是她原本打算給店里翻修老房頂的錢,“這里有三十五萬,拿著錢,滾。”
阿杰的眼淚刷地下來了:“蘭姐,不行!那是咱們的……”
“閉嘴。”蘭姐把存折扔給疤臉,“錢給你了,事了了。以后再敢來我店里鬧事,別怪我不客氣。”
疤臉拿到錢,顯然也沒想到這么順利,狐疑地看了一眼蘭姐,又看了看那個深不可測的金老頭,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運!傍上了個有錢的老板娘!”
這群人剛走,還沒等大家松口氣,門口又停下了一輛工商執法車。
“有人舉報得月樓使用過期霉變食材,我們要例行檢查。”幾個穿著制服的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與其說是檢查,不如說是抄家。廚房被翻了個底朝天,那一鍋剛吊好的老湯,被他們以“成分不明”為由,當著蘭姐的面,直接倒進了下水道。
看著那乳白色的湯汁嘩啦啦流走,就像是蘭姐的心血在流血。
阿杰紅了眼要沖上去拼命,被石頭死死抱住。石頭不會說話,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溝。
“沒事。”蘭姐看著空蕩蕩的鍋底,臉色蒼白,卻依然挺直了脊背,“湯沒了,還可以再吊。鍋在,人于,魂就在。”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得月樓仿佛遭了天譴。
今天有人在菜里吃出死蟑螂,明天有人半夜往門口潑大糞。老陳的過去被翻了出來,門口被貼滿了大字報,說這里的廚師是勞改犯,做的菜不干凈。紅姐以前在夜場的照片也被散布得到處都是,甚至有流氓故意來店里對她動手動腳,言語侮辱。
謠言像病毒一樣蔓延。原本回暖的生意,再次跌入谷底。
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了街對面那座金碧輝煌卻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金滿樓。
錢總坐在對面的包廂里,搖晃著紅酒杯,看著得月樓門可羅雀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他要的不僅僅是地,他是要毀了這群人的尊嚴。
真正的致命一擊,發生在一個暴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