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和老伴把縣城兩套房子都過戶給了兒子。
一套我們住著的老房子,一套前年剛買的新房。
女兒在上海定居,嫁得好,工作好,我們覺得她不缺這點。
兒子跪著磕頭:“爸媽,我一定給你們養老送終!”
我們信了。
今年開春,老伴關節炎犯了,上下樓都費勁。女兒打電話說買了學區房,三室兩廳。
我和老伴連夜收拾行李,把老屋鑰匙留給兒子:“我們去上海找你姐,不給你們添麻煩。”
兒子沒說話,兒媳紅了眼眶。
到上海那天,女兒女婿開車來接。新房真漂亮,陽光灑滿客廳。
我拉著女兒的手:“媽以后天天給你做飯,接送孩子。”
女兒突然抽回手,躲閃著眼神。
晚上,我聽見女婿在陽臺打電話:“……不是說好了嗎?怎么又變卦?”
第二天一早,女兒把我叫到客廳,握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媽,你們……別來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
她遞過一張銀行卡:“這里有十萬,你們回縣城租房住吧。這里……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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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分家
去年國慶節,我們把兩本房產證攤在飯桌上。
紅本,嶄新,還帶著油墨味兒。一本是老房子的,八十平米,縣城中心,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一本是新房的,一百二十平米,城南新區,前年剛買的,還沒住熱乎。
兒子陳棟和兒媳李娟坐在對面,眼睛盯著那兩個紅本,亮得嚇人。
老伴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干:“棟啊,爸跟你媽商量好了。這兩套房子,都給你。”
陳棟“騰”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爸,這……這不行……”
“有什么不行。”我按住老伴的手,接過話頭,“我們就你一個兒子,不給你給誰?你姐那邊,在上海,條件好,不缺這點。你不一樣,在縣城,工資就那么點,還得養孩子。兩套房子,一套你們住,一套租出去,每個月也能有個進項。”
李娟趕緊捅了捅陳棟,陳棟這才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下了,頭磕在瓷磚地上,“咚”地一聲響。
“爸媽!我一定孝順你們!給你們養老送終!”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圈都紅了。李娟也跟著跪下來,抹眼淚:“爸,媽,你們放心,以后我們就是你們的親閨女親兒子!”
老伴趕緊去拉他們:“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拉拉扯扯的,最后還是都坐下了。陳棟握著老伴的手,握得緊緊的,好像一松手,這份大禮就會飛走似的。
“手續我都問好了,”老伴說,“下個禮拜,就去過戶。新房寫你們倆的名字,老房子……等我們沒了,自然就是你們的。我們先住著,不耽誤你們。”
“爸,您說什么呢!”陳棟急了,“老房子你們住著,永遠住著!我們搬新房去,離你們近,方便照顧!”
李娟也點頭如搗蒜:“對,對,周末就回來吃飯,平時想來了隨時來!萌萌(他們三歲的女兒)也想爺爺奶奶呢!”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還開了瓶白酒。陳棟一杯接一杯地敬我們,話越說越掏心窩子,說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投胎到我們家,說我們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李娟在旁邊夾菜倒酒,一口一個“爸”“媽”,甜得發膩。
我喝得有點暈,心里卻踏實。兒子孝順,兒媳懂事,兩套房子給出去,值了。
只有女兒陳瑜那邊,還沒說。
不是忘了說,是不知道怎么說。她嫁到上海六年了,女婿是上海本地人,家里條件不錯,婚房是親家全款買的,一百多平米。陳瑜自己在銀行工作,收入穩定。兩口子去年剛生了兒子,請了月嫂,后來又找了育兒嫂,朋友圈里曬的都是高檔餐廳、國外旅游,看著就比我們這小縣城高了好幾個檔次。
給她房子?她大概也看不上。
但我還是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七八聲,她才接,背景音很吵,好像在外頭。
“媽,怎么了?我在開會呢。”
“沒事,就問問你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忙死了。天天加班,小寶又有點咳嗽,愁死我了。媽,我這邊有急事,先掛了啊,晚點跟你說。”
“嘟嘟嘟……”
電話斷了。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老伴從廚房出來,擦著手:“跟小瑜說了?”
“沒來得及。”
“那……等會兒再說?”
“算了。”我把手機放下,“她那么忙,不差這點。”
其實心里是有點別扭的。女兒嫁得遠,一年回來一趟,待不了三天就走。電話也打得少,每次都說忙。我知道她真的忙,上海嘛,壓力大。但兒子就在身邊,噓寒問暖的,對比之下,心就偏了。
周末,兒子一家三口過來吃飯。萌萌一進門就撲到我懷里:“奶奶!我要吃紅燒肉!”
“好好好,奶奶做。”我抱著孫女,心里那點別扭就散了。
吃飯時,李娟主動提起:“媽,小瑜姐知道房子的事了嗎?”
“還沒說。”我夾了塊肉給萌萌,“她忙,等有空再說。”
“也是,小瑜姐在上海,什么沒見過,肯定不在乎咱們這小縣城的房子。”李娟說著,給陳棟使了個眼色。
陳棟會意,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說:“爸,媽,姐那邊不在乎,但咱們不能不懂事。這樣,新房我們收了,老房子還是你們的名字。等以后……以后再說。不然姐知道了,心里該不舒服了。”
這話說得漂亮。老伴感動得直點頭:“棟啊,你有這個心,爸就知足了。房子的事,定了就是定了,你姐那邊,我會說。”
“那……”陳棟猶豫了一下,“過戶的事,什么時候辦?”
“下周三,我都約好了。”老伴說。
“這么快啊?”李娟眼睛一亮,又趕緊收住,“我是說,爸媽你們想清楚就行,我們不急。”
“早辦早踏實。”我說。
過戶很順利。簽字,按手印,交稅。紅色的本子換成新的名字,從我和老伴,變成陳棟和李娟。
走出房管局,陳棟摟著老伴的肩膀:“爸,今晚我請客,咱們下館子!”
“下什么館子,浪費錢,回家吃。”老伴嘴上這么說,臉上笑開了花。
“必須下館子!”陳棟掏出車鑰匙,“慶祝慶祝!媽,你想吃啥?”
“隨便,隨便。”我擺擺手,心里空落落的,但又覺得自己想多了。給兒子,天經地義。
晚上在飯店,陳棟點了十幾個菜,還開了瓶紅酒。李娟不停地給我們夾菜,萌萌在椅子上爬上爬下,一家人看著其樂融融。
吃到一半,老伴手機響了。是女兒。
“喂,小瑜啊。”
“爸,你們干嘛呢?媽電話怎么打不通?”
“吃飯呢,在飯店。你媽手機可能沒電了。有事啊?”
“也沒啥事,就問問你們好不好。對了,我前兩天看中一套學區房,小寶以后上學用。就是貴,首付還差點……”
老伴臉上的笑收了收:“差多少?”
“還差八十萬。我跟陳昊(女婿)的積蓄都投進去了,他爸媽那邊也說最近手頭緊……”陳瑜聲音帶著疲憊,“爸,你能不能……借我點?我打借條,按銀行利息還。”
老伴看了我一眼,我搖搖頭。
“小瑜啊,”老伴對著電話,聲音放軟了,“不是爸不幫你,是家里……家里最近也有點緊。你弟那邊,孩子上學,各種開銷……我們那點退休金,也就剛夠花。”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陳瑜說:“哦,那算了。我再想想辦法。你們吃吧,我掛了。”
“小瑜……”
“嘟嘟嘟……”
又掛了。
老伴放下手機,嘆了口氣。陳棟小心地問:“姐要借錢?”
“嗯,買學區房,差八十萬。”老伴拿起酒杯,一口悶了。
“八十萬?”李娟驚呼,“這么多?姐也真是的,明知道你們沒那么多錢,還開口……”
“她也是沒辦法。”我說。
“媽,你就是心軟。”李娟給我夾了塊魚,“姐在上海,掙得多,花得也多。你們那點錢,留著自己養老多好。借出去,什么時候能還?”
陳棟也跟著說:“爸,媽,姐那邊,能幫就幫,不能幫也別勉強。你們年紀大了,手里得留點錢應急。”
我心里那點對女兒的愧疚,被兒子兒媳這番話沖淡了些。是啊,我們老了,得為自己打算。女兒在上海,再難,總比我們強。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再提女兒借錢的事。陳棟一家把我們送回家,李娟還特意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垃圾都帶下去倒了。
“爸媽,你們早點休息,明天我再過來。”陳棟在門口說。
“不用天天來,忙你們的。”老伴揮揮手。
“應該的。”陳棟笑著關上門。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老房子,住了三十年,每一件家具都熟悉。可今天,感覺有點不一樣了。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得特別響。
老伴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他戒煙好多年了,今天又抽上了。
“小瑜那邊……不會生氣吧?”他吐了口煙圈。
“生氣能咋的?”我收拾著桌子,“她自己選的,嫁那么遠。咱們老了,靠不上她,只能靠兒子。”
“也是。”老伴把煙掐了,“睡吧。”
躺在床上,我卻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女兒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我屁股后頭喊“媽媽”。上學了,考試考了第一,拿著獎狀跑回來,臉紅撲撲的。后來去上海讀大學,送她上火車,她趴在我肩上哭,說“媽,我會想你的”。
一轉眼,她都當媽了。離我,也越來越遠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微信:“爸,媽,房子的事,算了。我自己想辦法。你們照顧好自己。”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后只回了個“嗯”。
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房子給出去了,兒子也承諾養老了。
該安心了。
可這心里,怎么就是踏實不下來呢?
第二章 想去上海
開春的時候,老伴的關節炎犯了。
這次犯得厲害,早上起來,腳一沾地就鉆心地疼,額頭冷汗直冒。我扶著他去衛生間,短短幾步路,走了快十分鐘。下樓梯更費勁,得一步步挪,扶著墻,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從醫院回來,醫生開了藥,說這病得養,少爬樓,注意保暖。
可我們住的是老房子,六樓,沒電梯。每天爬上爬下,對老伴來說,跟上刑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給老伴洗完腳,涂藥按摩。他靠在床上,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膝蓋,突然說:“要不……咱們去上海住段時間?”
我手一頓。
“小瑜去年不是說,等小寶大點,接咱們過去玩嗎?”老伴眼睛里有光,“上海暖和,醫療條件也好。咱們去住幾個月,等天暖和了再回來。”
“她哪有空照顧咱們。”我低頭繼續按摩,“她上班那么忙,還得帶孩子。”
“不用她照顧,咱們能照顧自己。還能幫她接接孩子,做做飯。”老伴越說越來勁,“你不是一直想外孫嗎?去了就能天天見著。”
我心里也動了。外孫出生到現在,就見過兩面,一次是滿月,一次是周歲。手機里存了幾百張照片,可摸不著抱不到,想得慌。
“那……我問問小瑜?”我說。
“問問,問問。”老伴催促。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沒打電話,發了條微信:“小瑜,忙嗎?”
等了幾分鐘,沒回。可能真在忙。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陳瑜才回過來:“剛哄小寶睡著。媽,有事?”
我打字:“你爸關節炎犯了,上下樓不方便。我們想著,去上海住段時間,能幫你接接孩子做做飯,你看行嗎?”
發出去,我盯著屏幕,手心有點出汗。
過了大概五分鐘,陳瑜回:“想來就來呀,歡迎!不過我現在住的地方小,兩室一廳,你們來了有點擠。而且陳昊他爸媽偶爾也過來住……”
我心里一沉。
她又發了一條:“不過我們最近在看學區房,三室兩廳的。要是買成了,你們來住就寬敞了。”
我趕緊回:“不著急,等你們買好了再說。你爸這病,養養就好。”
“嗯,那等我們房子定下來,我跟你們說。媽,我先睡了,明天一早還有會。”
“好,睡吧。”
放下手機,老伴眼巴巴地看著我:“怎么樣?”
“她說歡迎,但現在住的地方小。等買了新房子,就讓咱們去。”我說。
老伴臉上露出笑:“那就等。上海買房快,說不定下個月就買好了。”
“嗯。”我應著,心里卻沒底。
接下來的日子,老伴格外關注上海的房價。天天拿著手機看房產新聞,看到哪個區又漲了,就嘆氣;看到有利好政策,就高興。他還讓陳棟教他用微信視頻,說等去了上海,好跟孫子視頻。
陳棟聽說我們要去上海,愣了下:“去上海?住多久?”
“住幾個月,等你姐買了新房子,我們就過去。”老伴興致勃勃地說,“上海醫療條件好,我這腿,去那邊養養。”
“哦。”陳棟沒多說,低頭扒飯。
李娟問:“那……還回來嗎?”
“回來啊,等天暖和了,或者你姐那邊不方便了,我們就回來。”我說。
李娟看了陳棟一眼,陳棟沒抬頭。
晚上,他們走了。老伴坐在沙發上,揉著腿,突然說:“棟子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吧,”我收拾碗筷,“可能累了。”
“我覺得他不太愿意咱們去上海。”老伴嘟囔。
“你想多了。咱們去上海,不正好給他們騰地方嗎?兩套房子都給他們了,咱們去閨女那兒住段時間,怎么了?”
老伴不說話了。
三月初,陳瑜突然打電話來,聲音里透著興奮:“媽!房子定下來了!學區房,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下周簽合同!”
“真的?”我激動得手都抖了,“太好了!多少錢?”
“八百五十萬,首付付了三百多萬,貸款三十年。”陳瑜說,“不過值!為了小寶上學,砸鍋賣鐵也值!”
“那是那是,孩子上學重要。”我趕緊說,“那……我們什么時候過去?”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媽,你們……真要來啊?”
“你爸這腿,上下樓太受罪了。我們去住段時間,幫你們接接孩子,做做飯,不給你們添麻煩。”我說。
陳瑜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行。等我們搬過去,收拾好了,你們再來。估計得五一前后。”
“好,好,不急,你們慢慢收拾。”
掛了電話,我跟老伴說了。老伴高興得像個孩子,立刻開始盤算帶什么去上海。他的藥,我的降壓藥,家里的特產,給外孫買的衣服玩具……列了長長一個單子。
我們還特意去商場買了新行李箱,最大號的。老伴說,多帶點,住得久。
那段時間,我們走路都帶風。鄰居問起來,老伴就挺直腰板說:“去上海,閨女買了大房子,接我們去享福!”
鄰居們都羨慕:“老陳,你好福氣啊!兒女都出息!”
老伴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只有兒子陳棟,來得越來越少了。電話也打得少,問就說忙。李娟倒是還來,但話里話外總帶著試探。
“媽,你們去了上海,這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租出去?還能掙點租金。”有一天,她一邊幫我包餃子一邊說。
“租出去?那我們回來住哪兒?”我問。
“回來就住我們那兒啊!”李娟說得理所當然,“新房寬敞,有客房。老房子租出去,一個月也能有一千多呢,補貼家用多好。”
我沒接話。老房子雖然舊,但一磚一瓦都是回憶。租給別人,糟蹋了。
“再說吧。”我說。
李娟撇撇嘴,沒再提。
三月底,陳瑜發來了新房的照片。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綠樹,三個臥室都不小,廚房是開放式的,看著就高檔。
“媽,你看,這是主臥,這是次臥,這間小的,我們打算做書房或者兒童游戲房。”陳瑜在視頻里介紹,臉上洋溢著笑。
“真好,真漂亮。”我看著,心里暖暖的。女兒過得好了,我們也沾光。
“你們什么時候搬?”我問。
“四月中旬就搬。搬好了,收拾收拾,五一你們就能來了。”陳瑜說。
“好,好,我們等你消息。”
掛了視頻,老伴拿著手機,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指著次臥說:“咱們就住這間,朝南,陽光好。我得買個泡腳的桶帶去,每天泡泡,腿好得快。”
“再買個小收音機,你爸愛聽戲。”我說。
“對對對!”
我們像要出遠門的孩子,興奮,期待,還有點緊張。
四月初,我們開始正式收拾行李。衣服挑了又挑,帶厚的怕熱,帶薄的怕冷。最后塞滿了兩個大行李箱,還有一個編織袋。
“差不多了。”老伴拉上行李箱拉鏈,擦了把汗,“就等小瑜電話了。”
日子一天天過。我們每天都要看日歷,算著離五一還有幾天。老伴的腿似乎也好多了,下樓買菜都不怎么疼了。
四月二十號,陳瑜來電話了。
“媽,我們搬好了。”
“太好了!那我們買票?五一的車票不好買,得提前訂。”我說。
“媽……”陳瑜聲音有點遲疑,“有件事,得跟你們說。”
“你說。”
“就是……陳昊他爸媽,也來了。他們聽說我們買了新房,非要過來住段時間,看看孫子。現在……現在他們住次臥。”
我腦子“嗡”地一聲。
“那……那我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媽,對不起啊。”陳瑜聲音低了下去,“我也沒辦法,陳昊是獨生子,他爸媽想來,我不能不讓。而且……而且他們這次來,可能……可能要長住。陳昊他爸心臟不好,上海醫療條件好,他們打算在這邊養老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都白了。
老伴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我,用口型問:“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媽,”陳瑜在電話那頭說,“你們……你們先在縣城住著。等以后,以后有機會……”
“知道了。”我打斷她,掛了電話。
“怎么了?小瑜說什么?”老伴急著問。
我轉過身,看著收拾好的行李箱,看著攤了滿床的衣服,看著老伴那張充滿期待的臉。
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她公婆來了,住下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己的,“可能要長住。讓咱們……別去了。”
老伴臉上的笑,一點一點,碎掉了。
第三章 別來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掛鐘的滴答聲,以前不覺得,現在每一下都敲在心口上。行李箱靠在墻邊,鼓鼓囊囊的,像個笑話。床上攤開的衣服,紅的綠的,嶄新嶄新的,刺眼睛。
老伴慢慢坐到沙發上,腰一點點彎下去,手撐住額頭。他沒說話,就那么坐著,背對著我,肩膀垮著。
我想說點什么,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可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手機又響了,是陳瑜。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按了免提。
“媽,剛才信號不好斷了嗎?”陳瑜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點小心翼翼,“你們……沒事吧?”
老伴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盯著手機,像要盯穿它。
“沒事。”我說,聲音干巴巴的。
“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陳瑜語速很快,像背臺詞,“我也沒想到會這樣。陳昊他爸媽突然就來了,提著行李,說想孫子。陳昊是獨生子,我不能不讓他們住。而且他爸心臟真的不好,去年做過支架,醫生說最好在醫療條件好的地方靜養。他們老家在江蘇一個小鎮,醫療跟不上……”
“所以,我們就得讓路,是吧?”老伴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陳瑜才說:“爸,不是讓路,是……是沒辦法。你們在縣城,有房子,有弟弟照顧。陳昊他爸媽那邊,就他一個兒子,不管不行啊。”
“我們有房子?”老伴笑了,笑聲聽著瘆人,“我們的房子,不是都給你弟了嗎?”
陳瑜又不說話了。
“小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當初你要借錢買房,我們沒借,你記恨,是吧?”
“媽!你說什么呢!”陳瑜聲音提高了,“我怎么會記恨!我是真的沒辦法!陳昊他爸媽來了,總不能趕他們走吧?房子就這么大,住不下啊!”
“住不下,當初為什么答應我們來?”老伴問。
“我……”陳瑜噎住了,然后聲音低下去,“我以為……以為他們就是來看看,住幾天就走。誰知道……誰知道他們要長住。”
“所以,我們就得等,等他們走了,或者等你們換更大的房子,是吧?”我問。
“媽,你們別這樣……”陳瑜聲音帶了哭腔,“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但我真的很難。在上海,房子,孩子,工作,哪一樣不壓得人喘不過氣?陳昊他爸媽來了,我也得伺候著,生怕他們不高興。我每天累得跟狗一樣,回到家還得強顏歡笑。媽,我也累啊……”
她哭了,在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聽著女兒的哭聲,心里像被針扎。是啊,她也難。上海,聽著光鮮,可背后的辛苦,我們知道多少?
可是……可是我們呢?
我們把一輩子積蓄,兩套房子,都給了兒子。想著老了,靠兒子靠不住,還有女兒。女兒嫁得好,在城里,條件好,總能有我們一張床。
現在,這張床,沒了。
“小瑜,”我深吸一口氣,“你別哭了。媽不怪你。”
老伴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媽……”陳瑜抽泣著。
“你也有你的難處,媽懂。”我說,每個字都說得艱難,“你好好過你的日子,照顧好孩子,照顧好公婆。我們……我們再想辦法。”
“媽,謝謝,謝謝你理解我。”陳瑜哭得更厲害了,“我……我這里有點錢,十萬,我打給你。你們在縣城,租個好點的房子,請個鐘點工。不夠再跟我說,我再想辦法……”
十萬。
兩套房子,換來了兒子的“養老送終”承諾。
現在,女兒用十萬,買斷了我們的投奔之路。
“錢,你自己留著吧,你們壓力大。”我說。
“不,媽,你拿著!你不拿,我一輩子心里不安!”陳瑜急了,“我明天就打給你!卡號沒變吧?”
“……沒變。”
“好,我明天就打。媽,爸,你們保重身體。等以后……等以后有機會,我一定接你們來……”
“嗯,你忙吧,掛了。”
我按斷電話,手一松,手機掉在沙發上。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只有陳瑜的哭聲,好像還在空氣里飄著。
老伴慢慢站起來,走到行李箱旁邊,蹲下,拉開拉鏈。他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抖開,又折好,放在沙發上。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在進行什么儀式。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頂,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鼻子一酸,眼淚終于掉下來。
“別收了,”我說,“明天,咱們去租房。”
老伴手一頓,沒回頭,聲音悶悶的:“租什么房,老房子不是還在嗎?”
“老房子是兒子的。”我抹了把臉,“咱們去租房,用女兒給的十萬。不夠,我還有退休金。”
老伴猛地轉過身,眼睛瞪著我:“你什么意思?兒子拿了咱們兩套房,現在老子沒地方住,還得去租房?天下有這個理嗎!”
“那你想怎么樣?”我也提高了聲音,“去跟兒子要回來?白紙黑字,過戶了!去跟女兒鬧?讓她把公婆趕走?她日子還過不過了!”
老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最后,他一腳踢在行李箱上。“哐當”一聲,箱子倒了,衣服散了一地。
“我……我找陳棟去!”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回來!”我拉住他,“找他有什么用?你讓他把房子還給你?李娟能答應?萌萌能答應?”
“那你說怎么辦!”老伴甩開我的手,吼道,“咱們倆,老了,沒用了,兒女都不要了!就該死在外面,是不是!”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紅得嚇人。吼完,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我看著這個跟我過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突然覺得他老了,真的老了。背駝了,頭發白了,臉上全是皺紋。以前他是家里的頂梁柱,現在,頂梁柱要倒了,沒地方靠了。
“先睡覺。”我走過去,拉著他往臥室走,“明天再說。”
老伴像被抽干了力氣,任由我拉著,跌坐在床上。我給他脫了鞋,脫了外套,讓他躺下。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我躺在旁邊,也睜著眼。
夜很深了,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縣城不像上海,沒有徹夜不滅的霓虹,沒有車水馬龍。只有黑,沉甸甸的黑,壓得人喘不過氣。
手機亮了一下,是銀行短信。到賬十萬。
我看著那一串零,看了很久,然后關掉手機。
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涼颼颼的。
這一夜,我們都沒睡。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老伴就起來了。他坐在床邊,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著。
“我想好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嚇人,“我去找陳棟。不要房子,就要個說法。他當初怎么說的?養老送終。現在老子沒地方去了,他管不管。”
我沒攔他。攔不住。
老伴穿好鞋,開門出去了。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很重,一下,一下,慢慢遠去。
我坐在床上,沒動。心里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過了一會兒,我起來,開始收拾散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回衣柜。行李箱也扶起來,擦干凈,推到墻角。
做完這些,我坐在沙發上,等。
等老伴回來,等一個結果。
等一個,我們老了以后,到底該怎么辦的結果。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進客廳,落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給外孫買的玩具上。小汽車,機器人,閃著光。
我拿起一個小汽車,握在手里,塑料殼子硌得手疼。
電話響了,是陳棟。
我接起來。
“媽,”陳棟的聲音很急,“爸在我這兒,跟我吵起來了。你們要去上海,怎么不跟我說一聲?現在去不成了,就要回來住,李娟她……媽,你勸勸爸,先回去,咱們慢慢商量,行嗎?”
我握著手機,聽著兒子焦急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突然覺得特別累。
“棟啊,”我說,“你爸在你那兒?”
“在,在客廳坐著呢,非要我把老房子還給他。媽,這過戶了,怎么還啊?而且李娟她媽下個月要過來幫我們帶孩子,說好了住老房子。這……這讓我怎么辦?”
“讓你爸接電話。”我說。
“媽……”
“讓他接。”
過了一會兒,老伴的聲音傳來,喘著粗氣:“喂。”
“回來吧。”我說。
“我不回!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
“回來。”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咱們去租房。女兒給了十萬,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伴說:“……等著,我回來。”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的人匆匆走過。一切如常。
只有我們家,天塌了。
不,天沒塌。是我們自己,把屋頂拆了,送人了。現在下雨了,沒地方躲了。
活該。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老伴回來了,開門進來,臉色灰敗。他沒說話,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捂住臉。
“李娟怎么說?”我問。
“她能怎么說?”老伴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悶悶的,“哭,鬧,說我們逼她,說當初是我們要給的,現在又要回去,沒這個道理。說要是把房子還給我們,她就帶著萌萌回娘家,離婚。”
“然后呢?”
“然后陳棟就跪下了,求我,說他難,說他沒辦法。”老伴放下手,眼睛通紅,“我養的好兒子啊……給他兩套房的時候,他也跪。現在,為了不還房,他又跪。”
“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老伴看著我,眼神空洞,“我能讓他離婚嗎?能讓萌萌沒媽嗎?”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還在抖。
“那就租房吧。”我說,“女兒給了十萬,咱們租個好點的,帶電梯的。我的退休金,加上你的,夠花了。咱們還能動,能自己照顧自己。”
老伴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點頭。
“好。”他說,“租房。”
聲音里,全是認命。
下午,我們開始找房子。在網上看,打電話問。要求很簡單:帶電梯,低樓層,兩室一廳,離醫院近。
看了幾個,都不滿意。不是太貴,就是太舊。一直到傍晚,才看到一個合適的。老小區,但環境安靜,三樓,有電梯,兩室一廳,一個月一千二。
打電話約了明天看房。
晚上,我們煮了點面條,誰也沒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手機又響了,是陳瑜。我盯著看了幾秒,沒接。
她一直打,打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老伴說:“接吧,不然她一晚上睡不著。”
我接了,按了免提。
“媽,錢收到了嗎?”陳瑜問,聲音小心翼翼。
“收到了。”
“那……你們打算怎么辦?”
“租房。”我說。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陳瑜說:“媽,對不起。我真的……真的沒辦法。陳昊他爸媽這邊,我得罪不起。陳昊是獨生子,我要是把他爸媽趕走,這婚姻就完了。媽,你能理解我嗎?”
“理解。”我說。
“媽,你別這樣……”陳瑜聲音又帶了哭腔,“你這樣,我心里更難受。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但我真的……真的很難。你們在縣城,有弟弟,有房子。我在上海,除了陳昊和小寶,什么都沒有。我得抓住我能抓住的,媽,你能明白嗎?”
“明白。”我說。
“媽……”陳瑜哭起來,“你別恨我,行嗎?等我以后條件好了,我一定補償你們。一定。”
“嗯,不恨你。”我說,“你好好過吧,別惦記我們。我們有退休金,有地方住,死不了。”
這話說得重了。陳瑜在那邊哭得說不出話。
“掛了,早點休息。”我說著,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和老伴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恨嗎?
恨女兒嗎?她也有她的難處。恨兒子嗎?房子是我們自愿給的。恨自己嗎?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把養老的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
最后,只剩下無力,深深的無力。
“睡吧,”老伴站起來,“明天去看房。”
“嗯。”
躺在床上,老伴突然說:“咱們這輩子,算白活了。”
我沒接話。
黑暗中,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是啊,白活了。
兩套房,養大兩個孩子。最后,沒地方住。
真他媽諷刺。
第四章 租房
第二天,我們去看房子。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王,看著挺和善。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凈,家具齊全,拎包就能住。陽臺朝南,陽光很好,照在舊地板上,暖洋洋的。
“這房子以前是我媽住的,”王阿姨說,“前年她走了,就一直空著。你們要租,我高興,房子得有人氣兒。”
老伴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摸摸墻壁,看看窗戶,又去衛生間試了試馬桶和水龍頭。
“怎么樣?”王阿姨問。
老伴看看我,我點點頭。
“租了。”老伴說。
簽合同,交押金,拿鑰匙。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王阿姨把鑰匙遞給我時,說了句:“老姐妹,看開點,兒女有兒女的難處,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
“謝謝。”我說。
“甭謝。有事就找我,我住隔壁樓。”
王阿姨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們倆。空蕩蕩的,只有陽光和灰塵在空氣里飄浮。
“收拾收拾,明天就搬過來。”老伴說。
“嗯。”
我們回了老房子,開始搬東西。衣服被褥,鍋碗瓢盆,零零碎碎,裝了好幾個大紙箱。陳棟開車過來幫忙,李娟也來了,抱著萌萌。
“爸,媽,真要走啊?”陳棟一邊搬箱子,一邊問,眼神躲躲閃閃的。
“嗯,租好了,帶電梯,方便。”老伴說,沒看他。
“那……那房租多少錢?我出。”陳棟說。
“不用,你姐給了錢。”老伴說。
陳棟不說話了,低頭搬箱子。李娟抱著萌萌,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們收拾,也沒說要幫忙。
萌萌掙脫她,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奶奶,你去哪兒?你不跟萌萌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