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最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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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38年八月初四，清晨。

朝陽未出，曉月猶在。

東魏河南道大行臺侯景趁夜解了金墉之圍，正率軍回撤。

西魏丞相宇文泰統率輕裝騎兵，銜尾追擊，直到黃河邊上。

侯景布下軍陣，北據河橋，南連邙山，依托地勢與宇文泰交戰。

激戰正酣，宇文泰戰馬中了流矢，受驚狂奔，將宇文泰摔落馬下。

隨從四散，東魏士兵蜂擁而至。

萬分緊急時，西魏都督李穆縱馬趕到，慌忙下馬，揮鞭抽打宇文泰后背。

罵道，你這無用小兵，你們首領在哪里，為什么只有你一人在此？

東魏兵不認識宇文泰，聽此言，以為眼前是平常小兵，便從身邊繞過，繼續追擊西魏余眾。

李穆將自己坐騎讓與宇文泰，兩人一起逃去。

午時，終于與西魏主力會合。

西魏見主帥無恙，士氣大振，轉身向東魏發起疾攻。

東魏司徒、驃騎大將軍高敖曹素來高傲，在戰場上擺出了很大的排場，旌旗傘蓋在后，獨自跨馬在前，器宇軒昂。

宇文泰跟麾下士兵說，看到對面醒目的中軍旗蓋么，那就是敵方主帥。

西魏軍集中兵力，圍攻高敖曹，高敖曹全軍覆沒，只帶著一個小廝突出重圍，逃向河陽城。

河陽城守將高永樂是高歡的堂侄，平素跟高敖曹有仇，見他慘敗而來，關緊城門，假裝沒看見。

高敖曹喊道，不開門也行，你們放根繩子下來，拉我上去吧。

城上仍不回答，高敖曹氣急敗壞，拔出腰刀砍城門，才砍了幾刀，西魏追兵來了。

高敖曹趕緊躲在護城河吊橋底下，追兵到后，看見高敖曹的小廝。

拔刀追問小廝，小廝很乖巧地指了指橋下。

高敖曹知道躲不過了，從橋下鉆了出來，指著西魏的一個士兵甲，說，來吧，我送你一場潑天富貴。

士兵甲沖過去，一刀砍下他的腦袋。

宇文泰中軍大捷之時，西魏其他猛將各自陷入死戰。

襄武縣公楊忠領五名壯士死守橋口，東魏數次沖擊，皆被擊退。

驃騎大將軍李弼殺得性起，匹馬沖入敵陣，身中七處創傷，力竭被俘。

李弼閉目不動，佯裝氣絕。

守兵稍有松懈，李弼偷眼瞧見旁邊有匹馬，猛然躍起，翻身上馬向西狂奔。

東道行臺王思政舉長槊左右橫擊，一擊輒殺數人。但陷陣太深，隨從盡數戰死，自己也身受重傷，昏厥于尸堆。

王思政平日作戰只穿破舊衣甲，東魏搜檢戰場時，竟沒認出其為將帥。

日暮收兵，帳下親信在尸堆中哭著翻找，終于尋到蘇醒過來的王思政。

平東將軍蔡祐下馬步戰，手殺數人，左右見東魏勢大，勸其先走。

蔡祐怒道，丞相待我如親子，今天我怎么能在乎自己性命！

言罷，帶領身邊僅存十數人沖入東魏軍陣。

東魏團團圍住，打算活捉蔡祐。

蔡祐張弓搭箭，東魏至三十步，左右勸射，蔡祐道，我們的性命全在箭上，怎能輕易射出。

直到東魏離他十步遠，這才射出，敵應弦而倒。

箭無虛發，東魏不敢迫近，蔡祐徐徐引退。

這一天，東、西魏精銳盡出，軍陣無比龐大，頭尾相距極遠。

從晨至暮，雙方交戰了幾十次，煙塵四處彌漫，尸首隔枕相連。

東、西魏均源于北魏，戰場廝殺的十數萬人，幾年前還同朝為臣，互為袍澤。

他們曾在洛陽擦身而過，曾在六鎮并肩殺敵，如今刀矛相向，至死方休。

是日黃河，奔涌皆是北朝之血。

夜深時，蔡祐回到了大營。

宇文泰還在焦急地等他，看到他歸來，開心地說，你來了，我就沒有什么可憂慮的了。

于是，枕在蔡祐大腿上，安詳入夢鄉。

北朝最漫長的一日，終于結束了。

河橋之戰，宇文泰率領的中路大捷，大敗侯景，斬殺高敖曹，俘虜、淹死東魏數萬人。

但西魏左右后三路皆敗，宇文泰孤掌難鳴，只得燒營撤退。

洛陽重新落入東魏，高歡勝得慘烈。

高敖曹戰死消息傳來，高歡哭得死去活來，將高永樂打了二百軍棍。

追封高敖曹為太師、大司馬、太尉。

宇文泰論功行賞，獎勵斬殺高敖曹的士兵甲一萬段布匹與絹帛。

但西魏很窮，沒那么多實物，決定分期支付，每年給他一部分。

這份按揭，一直持續到北周滅亡，還沒有給足。

北周將皇位禪讓給隋朝后，士兵甲繼續找新朝討債。

楊堅不給，說前朝舊賬，我這里不認。

最終，將這筆債生生賴掉了。

河橋之戰的余波，五十年后，以一種荒誕的方式悄然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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