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倫理：全身而退

活又被搶，吳立國點燃一支惆悵的煙，坐在新買的車里，忍不住嘆氣。

幾年前，他承包工地賺了一筆錢，母親嫌棄前妻不能生兒子總在他跟前念叨，他順勢離婚，娶了現在的妻子楊紅。

自從和楊紅在一起，他的生活漸漸不順，有時候，他腦子里會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一切都是他辜負發妻的報應。”

可世界上辜負發妻的男人多了去，難不成他們都不順嗎？他想著，將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拋之腦后。抽完一根煙，吳立國吐了口痰，咳嗽兩下，開車回家。

村里的小土堆旁，三個小女孩抱著布娃娃玩過家家，站在一旁觀望的吳安新跑過去踹翻她們用來當碗的葉子，故意用腳碾了碾，手舞足蹈跑開。小女孩嚇哭，用盡全身力氣喊，“哥！吳安新欺負我！”

男孩聞聲跑出來，不由分說將吳安新推倒，在大哥哥面前，吳安新不敢還手，哭著爬起來，“我要去告訴我媽！”

男孩抱著手，神氣說：“你媽是第三者！也不是好東西！你們都一樣！遲早被趕走！”

小女孩仰頭問，“哥，什么是第三者？”

“不知道，媽經常這么說，別管他，你們繼續玩，他敢回來，我肯定揍他！討人厭的家伙！”

吳安新哭了一路，到了家門口反而哭不出來，他吸了鼻涕，用力擠擠眼淚，準備好跟母親楊紅告狀。門緊閉著，他用力推，沒有推開。

屋里，張軍望向門口，緊張得哆嗦，“你不是說、”

“媽！媽！”

聽到吳安新的喊聲，神經緊繃的楊紅松口氣，“別怕，是我兒子。你從后門走，小心點。”

門打開，吳安新望著臉色漲紅的母親忘記了要哭，“媽，你怎么了？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我剛才掃地呢，乖兒子，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楊紅揉揉兒子的頭，刺刺的手感讓她開心，“不是去玩了嗎？”

“他們不愿意跟我玩，剛才他們還打我，”吳安新慢慢委屈地哭起來，“媽，他們太討厭了。一會兒，我爸回來，讓他去打他們！”

“好，”

楊紅無心聽這些，往后門的方向看了看，琢磨著，張軍應該是走了。

晚上，楊紅做了幾道菜，這是她跟吳立國要錢的常用伎倆。以前，吳立國會開開心心給她幾萬，現在幾千塊都拿不出，不免如坐針氈，只能故意不提錢的事情。

吳安新扒著碗里的飯，突然抬頭，“爸，第三者是什么？他們為什么說我媽媽是第三者？”

楊紅夾菜的手頓了頓，臉色難看，“誰說的？胡說，你別管他們，”

“哦哦，”

吳安新繼續吃飯，將盤子里最大的雞腿放進自己碗里。一盤子雞腿，他會全部扒拉進碗里，這事，他經常干。他們都習以為常了，可吳立國忽然想起曾經和前妻、女兒一起吃飯，女兒總是貼心的將最后的雞腿放在他碗里，體貼說著，爸爸最辛苦。

時過境遷，如今，吳立國看著雞腿心里堵得難受。

楊紅夾了一顆青菜放進碗里，若無其事轉移話題，“最近肉漲價了，二十多塊錢一斤，我這沒什么錢了，你再拿點，孩子長身體，需要補充營養。”

吳立國放下碗筷，手摸進口袋里，摸到明顯干癟的錢包，頓了頓拿出來，還沒等他打開，楊紅已經迫不及待地奪走，打開錢包的瞬間，臉上的笑僵住，眉頭一皺，興師問罪，“怎么就兩千塊？你不是去談工作了嗎？是不是背著我藏錢了？”

讓她知道活沒談下來，今晚就別想睡覺了，吳立國重重呼出一口氣，“還得再談談，”

“還談什么？”楊紅抽走所有的錢，警告，“吳立國，我告訴你，我不是你前妻，不好糊弄，別給我玩小心思。”

自從他拿回家的錢少了之后，楊紅對他越來越沒有好脾氣，吳立國心頭窩火，提起了舊賬，“別以為那些事情，我不知道，”

他知道了？楊紅頓時慌神，十分不安，捏緊了手里的錢，“不知道你說什么，”

吳立國肚子氣得鼓鼓的，沒了胃口，走到院子里抽煙，望著闊氣的房子，更加難受。這房子是楊紅提議修的，當時錢不夠，她叫他去貸款。當時以為很快就能還清，現在不僅少了收入，還因為修房子欠債。

吳安新習慣了他們的爭吵，自覺將碗里的飯吃干凈，放下碗筷，跑出去找小朋友玩，雖然他們打他，但是在他心里他們還是最好的玩伴。

楊紅簡單收拾了碗筷，躲到房間給張軍發消息：事情好像暴露了，你什么時候帶我走？

她警惕的望望樓下，看到吳立國忽閃的煙頭才放心繼續看手機。張軍回復：等我干完這趟活。

楊紅稍稍安心，將聊天記錄刪除，坐在床上想起了往事。

幾年前，楊紅和張軍都是吳立國手底下的工人，吳立國不知道兩人是情侶關系，借著工作三番五次騷擾楊紅，那時，吳立國還沒離婚，楊紅很害怕，將被騷擾的事情告訴了張軍。

張軍卻說他們斗不過吳立國，不如利用他賺錢，等他們賺了錢，他們就遠走高飛。楊紅覺得這樣不對，可那時她還年輕，害怕不答應，張軍就會甩下她便猶猶豫豫答應了。

張軍給楊紅出主意，教她教唆吳立國和妻子離婚，讓她一步一步成為吳立國的老婆。婚后，張軍通過楊紅得知吳立國包工的價格，始終報價比他低，撬走了他的活，這些年，他沒賺的錢都被張軍賺走了。

小賺一筆后，楊紅催促張軍帶她走，張軍卻總想著再賺一筆，就這樣，一直到了現在。

如今吳立國落魄，如果讓他知道他們聯手害他，楊紅擔心他會做出讓他們始料未及的事情。種種擔憂就像從天而降的大石頭，眼看就要壓著她了，為了自保，她必須盡快逃走。

這幾年，吳立國和張軍給她的錢，她都存著，省著花足夠她和兒子過下半輩子的。等明天吳立過一早出門，她就收拾東西和錢走人。楊紅失神的想著，吳立國已經走進房間，她也沒發覺。

吳立國看著楊紅緊緊抓著床沿，盯著地板的眼神陰狠，不覺嚇一跳，“你怎么了？”

楊紅眼睛忽然睜大，眼神慌亂看向別處，握緊手說：“我想剛才的事情呢，剛才我說話難聽了點，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夫妻嘛，”吳立國握住楊紅的手，呼吸沉重，“最近錢不好賺，家里能節約就節約點吧，等我有了錢隨便你花。”

楊紅敷衍點頭，“你也累了，洗洗睡吧，明天還得干活呢。”

“嗯，明天還得去談談，”吳立國眉頭輕皺，認真的說：“這單很重要，少賺點也要攬過來。”

如果讓他們吵起來，也許她能有更多的時間離開。楊紅眼珠子向右邊移了移，暗自思量，決定好后，看著吳立國，“今天，有個人來找我，說張軍在跟你搶活干，他開的價格比你低，如果你能開最低的價，沒準就能把活攬下來呢。”

“誰？”

“不知道，他說張軍財大氣粗，仗著有錢，搶走了他老婆，他氣不過但又沒辦法對付他才來找我，希望我可以告訴你。”

吳立國臉上的焦慮瞬間融解，聲音上揚，“肯定是他！這可幫了我大忙！”

楊紅將張軍的報價告訴了吳立國，看到他笑起來，才輕輕松口氣。

天色亮起，吳立國開著車喜氣洋洋出了門。楊紅望著他的車消失在遠方，立即叫孩子起床，自己轉身收拾東西。

第一次靠張軍，張軍把她推給了吳立國，第二次靠吳立國，吳立國對她也不是真心實意，這一次，她不靠任何人。

吳立國趕到會議室，在張軍和老板簽字前報了新價格。老板終止了簽合同的儀式，說要再考慮。吳立國眉飛色舞，嘲諷道，“張軍，壞事做多了，總會有報應的，之前你老是搶我的，現在很難受吧？”

張軍維護著自己的體面，挺立胸膛，“你以為你知道能贏我？”

“能，而且是百分之百，”吳立國得意的說：“你的事情，楊紅都告訴我了，你的報價還能低過我嗎？”

楊紅兩個字就像兩枚炸彈差點將張軍擊碎，他難以置信的望著吳立國，“她告訴你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們是夫妻，夫妻本是同林鳥。”

?吳立國撞開張軍的肩膀，洋洋得意離開。回到家，他先叫了楊紅，又叫了兒子，無人答應。這時，他意識到不對勁，推開門已經是人去樓空。

還沒等吳立國聯系楊紅，張軍從背后偷襲，一腳將他踹倒，嘴里罵著，“你們兩個敢陰我！”

吳立國離開后，張軍給楊紅打電話，電話里提示已經被拉黑，他細細一想，認定是楊紅和吳立國聯手騙他，氣勢洶洶來討公道。

第一腳，吳立國猝不及防，只能挨下了，但他本來就是干工地的，反應快，力氣大。反應過來后，在地上滾了兩圈，利索爬起來，兩個人一陣對打，最終兩敗俱傷，鄰居及時叫來警察才避免了一場災難。

大巴車在盤旋的山路上行駛，吳安新抱著小姑娘得知他要走送他的布娃娃，雖然他有時候很討厭，但在她們遇到麻煩的時候還是會幫忙，她們對他也是有感情的。

“媽，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楊紅拽緊懷里的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全身而退，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兒子的話，唯一知道的是他們這一去，大概是回不去了。

“兒子，我們去新家。以后再也不靠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