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咸福宮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死氣。
我揮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宮人,獨自走到敬妃的床前。
她已經病入膏肓,昔日溫婉的臉龐如今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看起來像一具干尸。
“姐姐……你來了……”
她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嘶啞、干澀。
我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握住她冰冷的手。
“妹妹,安心養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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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疲憊。
斗了一輩子,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最后剩下的,竟只有她了。
敬妃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她干裂的喉嚨里打著轉,聽起來格外詭異。
“好起來?”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姐姐,你看看我,還怎么好得起來?”
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溫順和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解脫與惡毒的光。
“我這一輩子,活得就像個笑話?!?/p>
她喃喃自語。
“無兒無女,守著這座宮殿,看著你們一個個風光無限?!?/p>
“姐姐,你說,我爭過嗎?”
她突然問我。
我沉默了。
她確實沒爭過,至少明面上沒有。
她總是那么溫婉、得體,像一尊沒有脾氣的泥菩薩。
“我沒爭,所以我活到了最后。”
她又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可是……活到最后,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我快不行了……”
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
“姐姐……我……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玉鐲。
那只鐲子,我認得。
是她入宮時,她母親給她的,她戴了半輩子,通體翠綠,水頭極好。
她把那只冰涼的玉鐲,硬塞到我的手里。
“姐姐……這鐲子……太重了……”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我。
“我戴不動了……你……你替我戴著……”
說完這句話,她頭一歪,抓著我的手猛地松開,整個人像一截枯木,再也沒有了聲息。
敬妃,薨了。
我拿著那只尚有余溫的玉鐲,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彈。
我以為我會難過,可心里,卻是一片麻木。
回到永壽宮,天已經黑了。
我心煩意亂,讓槿汐把那只玉鐲收起來,自己則去了偏殿。
朧月跪在靈堂前,哭得梨花帶雨,幾次都差點暈厥過去。
“額娘……您別太傷心了,敬母妃她……她也是解脫了?!?/p>
我扶起她,用帕子為她擦去眼淚。
“傻孩子,敬母妃最疼你,她看到你這樣,會心疼的?!?/p>
朧月靠在我的懷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額娘,女兒只是……只是舍不得敬母妃……”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心里五味雜陳。
敬妃一生無子,把朧月視如己出,朧月對她,也確實有幾分真心。
回到寢殿,我換下素服,只覺得身心俱疲。
槿汐端來一杯安神茶,輕聲說。
“娘娘,節哀。敬妃娘娘也算是高壽了?!?/p>
我點點頭,接過茶杯,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梳妝臺上的那個錦盒上。
里面放著的,正是敬妃給我的那只玉鐲。
鬼使神差地,我打開了錦盒。
翠綠的玉鐲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把它拿在手里,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幾分。
敬妃臨死前那詭異的眼神,和那句“太重了”,又在我耳邊響起。
她到底想說什么?
我心煩意亂,起身想去走走,手一滑,玉鐲從我手中脫落。
“啪”的一聲。
玉鐲摔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斷成了兩截。
“娘娘!”
槿汐驚呼一聲。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這畢竟是敬妃的遺物。
我彎腰去撿,卻在斷裂的玉鐲內壁上,看到了一個極小的凹槽。
這鐲子,竟然不是實心的!
我拿起其中一截,仔細查看。
在凹槽里,我看到了一卷被折疊得極小的東西。
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挑了出來。
那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上面用血,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我湊到燭光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朧月并非你的女兒,到冷宮里找你的女兒去?!?/p>
轟的一聲。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天旋地轉。
手里的半截玉鐲再次滑落,我卻渾然不覺。
我死死地盯著那張絹帛,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
朧月……不是我的女兒?
怎么可能!
這一定是敬妃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是她嫉妒我,故意編造謊言來折磨我!
我下意識地想要把絹帛撕碎,可我的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我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朧月的臉。
我看向正在偏殿靈堂里,哭得傷心欲絕的朧月。
她跪在那里,身影纖弱,楚楚可憐。
那張臉,我看了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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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美麗,眉眼間像極了年輕時的我。
可今天,我再看她,卻覺得無比陌生。
那雙眼睛,雖然也會流淚,卻空洞無物,只有皮相的美,沒有一絲一毫的神韻。
沒有我當年的倔強,也沒有先帝眼中的殺伐果斷。
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我越看,心越涼。
那張臉……像極了另一個人。
一個我以為早就忘了的人。
當年因為參與謀逆,被我下令亂棍打死的,皇后身邊的一個貼身宮女,繪春。
那個夜晚,我徹夜未眠。
天亮時,我看著鏡子里自己憔悴的臉,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能慌。
在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必須保持冷靜。
我像往常一樣,親自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她因為敬妃的離世,傷心過度,病倒了。
我守在她的床邊,為她擦拭額頭,喂她喝藥。
“額娘……”
她虛弱地睜開眼睛,拉住我的手。
“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p>
“傻孩子,說什么胡話?!?/p>
我撫摸著她的臉頰,聲音溫柔。
“你是額娘唯一的女兒,額娘不疼你疼誰?!?/p>
我的手,狀似無意地滑到她的耳后。
我記得很清楚。
當年我生下女兒時,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孩子的左邊耳后,有一顆極小的,像朱砂一樣的紅痣。
那顆痣,和我自己耳后的一模一樣,是家族的遺傳印記。
我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朧月的耳后。
那里,光潔如玉,什么都沒有。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也許……是長大了,痣就褪去了?
我在心里這樣安慰自己。
可這個理由,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我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當場掐死這個躺在我面前的,不知道是誰的女兒的女孩。
我借口要去處理宮務,離開了朧月的寢殿。
一回到永壽宮,我立刻召來了小允子。
“小允子,去給本宮查一件事?!?/p>
我的聲音冰冷。
“查敬妃。”
“查她當年的所有舊事,特別是本宮去甘露寺那幾年?!?/p>
“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小允子看著我陰沉的臉色,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個端莊慈愛的太后。
可我的心,卻像被架在火上烤。
敬妃的葬禮,辦得風光無限。
我親自為她主持了喪儀,看著她的棺槨被抬進妃陵。
下葬的那一刻,我看著跪在一旁,哭得肝腸寸斷的朧月,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敬妃,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用一個謊言,換了我十幾年的母女情深。
如今你死了,卻又要把這個血淋淋的真相,揭開給我看。
你到底有多恨我?
小允子的效率很高。
三天后,他就把一疊厚厚的資料,放在了我的面前。
“娘娘,都查清楚了。”
“說?!?/p>
“敬妃娘娘……確實有古怪。”
小允子壓低了聲音。
“您去甘露寺的第二年,敬妃娘娘曾生過一場大病,閉宮三日?!?/p>
“那三天,整個咸福宮戒嚴,除了她身邊一個叫吳嬤嬤的心腹,任何人都不得進出?!?/p>
“奇怪的是,三天后,敬妃娘娘病愈,那個吳嬤嬤,卻‘失足’掉進了井里,淹死了?!?/p>
失足落井?
在皇宮里,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謂的意外,不過是被人為抹去的痕跡。
“還有呢?”
“還有就是……敬妃娘娘生前,每個月都會以‘為皇家積福’為名,讓人往冷宮里送東西?!?/p>
“送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筐餿掉的饅頭,和一些宮人不要的舊衣物。”
冷宮?
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充滿怨氣和骯臟的角落。
敬妃往那里送東西?
她是在接濟誰?還是在……養著誰?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里瘋狂地滋長。
“去查。”
我的聲音在發抖。
“去查那個吳嬤嬤的家人,還有當年咸福宮所有伺候過的宮人?!?/p>
“還有冷宮,派人去打聽,有沒有……有沒有一個和朧月年紀相仿的女孩!”
小允子看著我煞白的臉色,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是,奴才馬上去辦!”
又是三天漫長的等待。
這三天,我度日如年。
我不敢去看朧月,我怕我會忍不住,從她那張酷似繪春的臉上,看出更多的破綻。
我把自己關在寢殿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張血字絹帛。
“到冷宮里找你的女兒去。”
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真的在那個地方嗎?
在那個連狗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我不敢想象。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的女兒,這些年,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我只覺得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
第三天深夜,小允子回來了。
他滿身風塵,臉上帶著一絲驚恐。
“娘娘……查到了……”
“吳嬤嬤的家人,在吳嬤嬤死后不久,就舉家遷出了京城,不知所蹤?!?/p>
“當年咸福宮的宮人,死的死,出宮的出宮,唯一一個還在宮里的,前幾天也‘暴病’身亡了?!?/p>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冷宮呢?”
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允子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咽了口唾沫,才艱難地開口。
“冷宮……確實有一個女孩?!?/p>
“年紀,和朧月公主相仿?!?/p>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她怎么樣?”
“她……她被昔日瘋癲的麗嬪收養著,像……像條狗一樣?!?/p>
那個夜晚,風雨大作。
黑沉沉的烏云壓在紫禁城的上空,電閃雷鳴,仿佛要將這宮殿撕裂。
我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便裝,用一塊黑色的方巾蒙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娘娘,您真的要去嗎?”
槿汐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那里太危險了,萬一……”
“我必須去。”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要親眼去看看?!?/p>
我帶著小允子,借著雷聲的掩護,悄悄地潛入了冷宮。
這里,我只來過一次。
那一次,是奉先帝之命,來處理一個瘋癲的嬪妃。
那一次的記憶,并不美好。
如今再次踏足,只覺得比上一次更加陰森、恐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潮濕的霉味,夾雜著不知名的惡臭。
耳邊,是瘋婦們凄厲的尖叫聲和詭異的笑聲,在空曠的宮殿里回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小允子緊緊地跟在我身后,手里提著一盞被黑布罩住的燈籠,緊張地四處張望。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滿是積水的石板路上,繞過倒塌的宮墻和瘋長的雜草。
根據小允子打探到的消息,麗嬪住在冷宮最深處,一個早已廢棄的偏殿里。
那里,偏僻、陰暗,幾乎與世隔絕。
我們找了很久,才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間破敗的偏殿。
殿門早已腐朽,虛掩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我們悄悄地推開門,一股更加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我幾乎要嘔吐出來。
殿內,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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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時,才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地上堆滿了垃圾和穢物,墻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蜷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神經質地啃著自己的指甲。
是麗嬪。
當年那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麗嬪,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而她的對面,趴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孩。
看身形,大概六七歲的樣子。
她衣不蔽體,身上只裹著一塊破布,露出大片青紫的傷痕。
她的頭發像一團枯草,糾結在一起,看不清長相。
此刻,她正趴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只小獸一樣,啃食著一個早已發霉變硬的饅頭。
那饅頭,想必就是敬妃每個月“施舍”來的。
“吃!快吃!”
麗嬪突然尖叫一聲,沖過去,狠狠地踢了女孩一腳。
“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替我挨打!”
女孩被踢得滾到一邊,卻不敢哭,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撿起地上的饅頭,繼續啃食。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這就是……我的女兒嗎?
這就是我那金枝玉葉的女兒,過的日子嗎?
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我的腳步很輕,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怎樣骯臟的臉啊。
滿是泥污,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
雖然充滿了警惕和恐懼,卻像極了……像極了我剛入宮時的樣子。
清澈、倔強,帶著一種不服輸的狠勁。
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
我顫抖著,向她伸出手。
“孩子……”
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女孩受驚地向后縮去,像一只被嚇壞了的小動物。
她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嘶吼,警惕地盯著我。
“別怕……我不是壞人……”
我蹲下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溫和一些。
我想撥開她額前蓬亂的頭發,看看她的臉,看看她耳后的那顆痣。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突然像一只被激怒的野貓,猛地撲了上來,張嘴就狠狠地咬住了我的手腕。
尖銳的牙齒,瞬間刺破了我的皮膚。
鮮血,順著我的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冰冷的地上。
“娘娘!”
小允子驚呼一聲,就要上前來拉開她。
“別動她!”
我喝止了他。
我任由她咬著,任由那鉆心的疼痛,傳遍我的四肢百骸。
這點痛,和我心里的痛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我們拉扯之間,一塊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從女孩的懷里掉了出來。
那塊布上,用早已褪色的紅線,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那針腳,那樣式……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我當年在甘露寺,被廢為尼時,閑來無事,親手為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縫制的肚兜殘片!
我以為,它早就遺失了。
沒想到……竟然在她的身上。
錯不了了!
真的錯不了了!
這就是我的女兒!
我那失散了多年的,親生女兒!
“孩子!我的孩子!”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放聲痛哭。
我緊緊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女孩在我的懷里,劇烈地掙扎著,用手抓,用牙咬,像一只拼命想要掙脫牢籠的野獸。
我不管不顧,只是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哭喊著。
“我的女兒……額娘終于找到你了……”
“對不起……是額娘沒用……是額娘沒有保護好你……”
我的眼淚,落在她干枯的頭發上,落在她冰冷的皮膚上。
就在我情緒崩潰,想要抱著我的女兒痛哭一場時,冷宮的陰影里,突然響起一個陰惻惻的笑聲。
“呵呵……真是母女情深啊。”
我猛地一驚,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太監服飾的老人,從一根柱子后面,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手里,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那匕首的刀刃上,還泛著一層詭異的藍光。
淬了毒。
“是你!”
小允子驚呼出聲。
“你是吳嬤嬤的對食,張公公!”
那個老太監,我有點印象。
是當年咸福宮的一個管事太監,后來聽說也“病死”了。
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而且躲在了這里。
“熹貴妃娘娘,好久不見啊。”
老太監陰惻惻地笑著,一步一步地向我們逼近。
“敬妃娘娘早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p>
“她說,您是個聰明人,早晚會發現的。”
“所以,她讓老奴在這里,等了您好多年了?!?/p>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來,這是一個局。
一個敬妃臨死前,為我設下的,最后的殺局。
她不僅要讓我知道真相,還要讓我在找到真相的那一刻,死在這里。
和我的女兒一起。
好狠毒的心!
“她說,若你發現了,就讓老奴送您一程?!?/p>
老太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閃著瘋狂的光。
“讓您在冷宮里,陪著這個小孽種,一起上路。”
“黃泉路上,你們母女倆,也好有個伴?!?/p>
我將女兒緊緊地護在身后,慢慢地向后退去。
“小允子,帶她走!”
我對小允子喊道。
“奴才不走!奴才要保護娘娘!”
小允子抽出腰間的短刀,擋在了我的面前。
“就憑你?”
老太監不屑地冷笑一聲,身形一晃,就繞過了小允子,向我撲了過來。
我護著身后的女兒,退無可退,背后,是冰冷的墻壁。
完了。
我心里一片冰涼。
我沒想到,我斗倒了皇后,斗倒了華妃,最后,竟然要死在這樣一個無名小卒的手里。
我不甘心!
我還沒有為我的女兒報仇!
我還沒有讓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身后那個一直瑟瑟發抖的女孩,突然有了動作。
她從我身后鉆了出來,撿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的石頭,死死-地攥在手里。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
不再是恐懼和警惕。
而是一種……一種我極為熟悉的,兇狠和嗜血。
那種狠勁,那種殺伐果斷的眼神……
竟然像極了……像極了先帝年輕時,在戰場上殺敵的模樣!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一個無比荒謬,卻又無比恐怖的念頭。
敬妃當年,為什么要換掉我的女兒?
難道……難道僅僅是因為嫉妒嗎?
就在老太監那淬了毒的匕首,即將刺入我心臟的瞬間。
我懷里的女孩,突然發出了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怪叫!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猛地從我懷里沖了出去!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噗嗤”一聲!
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我驚恐地睜開眼,只見女孩小小的身子,撞進了老太監的懷里,她手里那塊尖銳的石頭,已經狠狠地扎進了老太監的眼睛!
鮮血,噴涌而出!
“啊——!”
老太監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捂著眼睛,痛苦地倒在地上。
女孩沒有停手,她騎在老太監的身上,舉起石頭,一下又一下地,瘋狂地砸向他的頭!
那兇狠的模樣,那嗜血的眼神,讓我不寒而栗!
這……這真的是我的女兒嗎?
與此同時,冷宮破敗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
門外,傳來一聲我熟悉到骨子里的,極其威嚴的怒喝!
“誰敢動朕的熹貴妃!”
皇帝收到的匿名信,是我讓小允子提前安排的。
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尤其是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
我猛地回頭,看向門口。
火光中,一個身穿明黃色龍袍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向我走來。
是他。
皇帝。
他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皇帝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看到我手腕上的傷口,和滿身的狼狽,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來人!”
他怒吼一聲。
“把這個老東西給朕拿下!留活口!”
他身后的侍衛一擁而上,將還在地上掙扎的老太監死死按住。
而我的女兒,那個剛剛還像一頭瘋狂的野獸一樣的女孩,在看到這么多人沖進來后,又恢復了之前的怯懦。
她扔掉手里的石頭,驚恐地躲到了我的身后,瑟瑟發抖。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女孩身上。
他皺了皺眉。
“這是誰?”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說這是我的女兒?
那朧月又是誰?
這件事,牽扯太廣,我不能在這么多人面前說出來。
“皇上……”
我剛要開口,一旁的蘇培盛走了過來,躬身道。
“皇上,是太后娘娘早就安排好的?!?/p>
“娘娘懷疑敬妃娘娘的死有蹊蹺,讓奴才們在暗中保護。剛才聽到動靜,奴才們才趕緊進來護駕?!?/p>
蘇培盛的話,給了我一個臺階下。
我立刻會意。
“是,皇上。哀家只是覺得敬妃去得蹊蹺,想來查探一番,沒想到會遇到刺客。”
皇帝的臉色稍緩。
他扶住我。
“母后受驚了。您的手……”
他看著我手腕上的傷,眼里閃過一絲心疼。
“快傳太醫!”
我搖搖頭。
“皇上,哀家沒事,只是一點皮外傷。”
我的目光,轉向那個被侍衛按在地上的老太監。
“哀家要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后指使他。”
皇帝點點頭。
“母后放心,兒子一定為您查個水落石出?!?/p>
他下令將老太監帶回慎刑司,嚴加審問。
然后,親自護送我回永壽宮。
路上,他幾次欲言又止,目光都落在我懷里那個昏睡過去的女孩身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上,這孩子……是哀家在冷宮里發現的,是個可憐人。”
我只能暫時這么解釋。
“哀家看她與哀家有緣,想收留在身邊,當個宮女。”
皇帝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
“一切都由母后做主。”
回到永壽宮,我讓太醫為我處理了傷口。
然后,我將所有人都屏退,只留下槿汐和小允子。
我看著床上那個沉睡的女孩,她的臉上,還沾著老太監的血。
我讓槿汐為她擦洗干凈,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在燭光下,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和我七八分相像的臉。
特別是那雙眼睛,和那倔強的嘴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撫摸著女兒的臉,心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無盡的酸楚。
這是我的女兒,是她失而復得的寶貝。
我壓下心中的激動,派遣最得力的小允子,親自去慎刑司審問被活捉的老太監。
我要知道,敬妃為何要這么做,這背后到底還隱藏著什么。
我等待著,我以為自己即將得到一個關于嫉妒與調換的、殘酷但清晰的答案。
天亮時,小允子回來了。
他沒有立刻進殿,而是在門口猶豫了許久,臉色比去時還要慘白,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度可怖的事情。
我心頭一緊,沉聲問:“怎么了?他招了什么?”
小允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都在發抖,連聲音都變了調。
他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悄悄瞥了一眼床上仍在昏睡的女孩,然后才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對我說道。
“娘娘……老奴……都審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