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頓飯，我只想請兩個人。
楊越彬和趙麗娜，辦公室里僅有的，能說幾句真心話的人。
我訂了個小桌，菜點得不多，剛好夠我們三個。
可我坐下沒多久，就看見了李國棟。
他帶著孫超、劉波他們，占了一張能坐十人的大圓桌。
周佳琪和彭慧君在另一張小桌，朝我這邊看了看，又低下頭去玩手機。
菜剛上齊，服務員走了過來。
她彎下腰，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徐先生，那邊兩桌的李先生讓我跟您說一聲，他們的費用，都掛在您名下。”
我抬起頭，看見李國棟正舉著酒杯，朝我這邊笑了笑。
那笑容，和今天下午在他辦公室里拍我肩膀時，一模一樣。
半小時后，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李國棟的名字。
我接起來，聽到的不再是那種從容的笑聲。
而是他壓低的、帶著慌亂和強作鎮定的聲音。
“子涵，你在哪兒？趕緊回來一趟。”
背景音很吵，有碗碟碰撞聲，還有一個陌生的、粗糲的男聲在說著什么。
“我們……我們這兒出了點狀況。”
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
“老板說，沒錢結賬，人走不了。”
我握著電話，站在夜晚街頭吹來的風里，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李國棟急促地喘了口氣。
“子涵，你得回來。”
“算我……算我欠你個人情。”
風好像突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01
周一早上的部門例會，總是讓人提不起精神。
空調開得有點大，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李國棟坐在長桌盡頭，手里捏著一支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筆記本的硬殼。
“上個季度的市場反饋，大家都看到了。”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差不多長。
“數據不錯，但問題也不少。”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報表上，那上面的數字我反復核對過三遍。
“尤其是線下活動這部分。”
李國棟的鋼筆停住了，筆尖指向我這邊。
“子涵，你負責的那幾場社區推廣，客流量是達標了，但轉化率偏低。”
我抬起頭，正好迎上他的視線。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很沉。
“我知道，執行起來有困難，場地限制、天氣原因，這些客觀因素我都理解。”
他頓了頓，身體往后靠在椅背上。
“但咱們做市場的，不能總拿客觀因素說事，對吧？”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坐在我斜對面的孫超輕輕咳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劉波低頭翻看著手里的文件，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東西。
“所以，這個季度。”
李國棟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略微提高了一點。
“我打算把新產品的上市預熱活動，也交給子涵來做。”
我愣了一下。
這是個不小的項目，預算充足，公司內部也很重視。
按以往的慣例，這種級別的活動，要么是李國棟親自抓，要么也是交給孫超或者劉波他們。
“李主任，我……”
我想說點什么，李國棟卻抬起手，打斷了我的話。
“子涵來公司也三年多了吧？”
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但不知怎么，讓我覺得有點不自在。
“能力是有的，就是平時太悶了，得給你加加擔子，多鍛煉鍛煉。”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其他人。
“咱們部門啊，講究的是團隊協作。”
“一個人能力再強，融不進集體，那也是白搭。”
“大家說是不是？”
孫超第一個點頭附和：“李主任說得對，團隊精神最重要。”
劉波也跟著說：“子涵確實該多跟大家交流交流。”
周佳琪和彭慧君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楊越彬坐在我旁邊，手指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趙麗娜則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指甲，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花紋需要研究。
“好了，這事就這么定了。”
李國棟合上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散會吧，子涵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楊越彬經過我身邊時，腳步稍微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擔憂，但很快就被他掩飾過去了。
等人都走光了，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國棟。
他走過來，拉開我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
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一股男士古龍水的味道。
“子涵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力度不輕不重。
“剛才在會上，我話說得可能有點直，你別往心里去。”
我搖了搖頭：“沒有，李主任，您說得對。”
“這個新項目交給你，我是考慮過的。”
他看著我，眼神比剛才在會議上柔和了一些。
“你做事認真，細致，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但是……”
他話鋒一轉。
“光會埋頭做事不行，你還得學會抬頭看路。”
“咱們部門這些人，你得跟他們處好關系。”
“以后有什么需要協調的資源，需要配合的工作，人家才愿意幫你，對吧？”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李國棟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一點。
“好好干，我看好你。”
他說完就站起身，拿起筆記本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對了，這周五晚上大家都沒什么事吧？”
“沒事的話，一起吃個飯？”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他已經拉開門出去了。
門在我面前輕輕關上。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空調的風吹在我后頸上，涼颼颼的。
我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動。
桌上攤開的報表，那些數字突然變得有點模糊。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數字又清晰了。
轉化率那欄，紅色的標注格外刺眼。
02
午休時間，辦公室里的同事三三兩兩結伴出去吃飯了。
我沒什么胃口，從抽屜里拿出早上買的面包，撕開包裝。
塑料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特別響。
“就吃這個？”
楊越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端著個保溫飯盒走過來，拉過一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飯盒打開，里面是還冒著熱氣的紅燒排骨和青菜，米飯壓得實實的。
“我媽早上給做的，帶多了，分你點兒？”
他把飯盒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搖搖頭：“不用，我吃這個就行。”
楊越彬也沒再勸，自己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送進嘴里。
咀嚼了幾下，他含糊不清地說：“早上的會，你怎么看？”
我咬了口面包，干巴巴的，有點噎人。
“什么怎么看？”
“李主任把那個項目交給你啊。”
楊越彬放下筷子，壓低了聲音。
“那活兒可不輕松，盯著的人多，容易出錯。”
“而且……”
他頓了頓，往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
確認沒人進來，他才繼續說：“而且我總覺得，李主任今天在會上那番話，有點別的意思。”
我咽下面包，喝了口水。
“什么別的意思？”
楊越彬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
“你最近是不是哪兒得罪他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吧。”
“那他為啥突然給你這么個活兒，還當眾說你融不進集體？”
楊越彬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這話聽著是鼓勵，細品可不對味兒。”
“孫超他們那幾個，最會揣摩領導心思了，李主任這么一說，他們心里該怎么想？”
我沒說話，又咬了口面包。
確實，散會時孫超看我的那一眼，還有劉波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都記得。
“反正你小心點。”
楊越彬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
“李主任那個人，表面和氣，心里彎彎繞繞多著呢。”
“你跟他打交道，得多留個心眼。”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趙麗娜端著杯咖啡走進來，看見我們，腳步頓了頓。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卻沒有喝。
過了幾分鐘，她站起身，像是去接水，經過我身邊時，腳步慢了下來。
“子涵。”
她叫了我一聲，聲音很輕。
我抬起頭看她。
趙麗娜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猶豫什么。
最后她還是開口了：“周五的飯局，你去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李主任只是隨口一提吧。”
“不是隨口。”
趙麗娜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剛才我去茶水間，聽見孫超跟劉波在說這事兒。”
“他們說李主任已經訂好地方了，就等通知大家。”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趙麗娜看了楊越彬一眼，又看向我。
“我聽見孫超說，這次飯局，主要是為了歡迎新來的實習生，讓大家聯絡感情。”
“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怪怪的。”
“怎么怪了？”楊越彬問。
趙麗娜搖搖頭：“說不上來，就好像……話里有話。”
她說完就快步走開了，接完水回到自己座位，戴上耳機開始看電腦屏幕。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楊越彬咀嚼食物的聲音，還有我撕面包包裝紙的聲音。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我看著那些條紋，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手里的面包還剩一半，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包裝袋被我捏得皺成一團，發出細碎的響聲。
03
下午三點多，內線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李國棟的聲音：“子涵，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的語氣很平常，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路過孫超工位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往上彎了彎，但那弧度很快又消失了。
劉波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著某個合作方的事情。
周佳琪和彭慧君湊在一起，對著電腦屏幕小聲討論著什么，沒注意到我經過。
李國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虛掩著，我敲了敲。
“進來。”
我推門進去，他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
見我進來，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
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
實木的書架，皮質的轉椅，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葉子油亮亮的，一看就經常打理。
“喝茶嗎？”
李國棟站起身，走到旁邊的茶具柜前。
“不用了，李主任，我不渴。”
“客氣什么，正好我也泡一杯。”
他自顧自地拿起茶葉罐，往紫砂壺里舀了一勺茶葉。
燒水、洗茶、沖泡，動作很熟練。
茶香很快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
“嘗嘗，朋友送的鐵觀音，還不錯。”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琥珀色的茶湯在白色瓷杯里微微蕩漾。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有點燙，茶味很濃，帶著點苦，回甘卻很慢。
“怎么樣？”李國棟也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熱氣。
“挺好的。”
“喜歡就好，回頭給你拿點。”
他說著，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往后靠了靠。
“叫你來，是想問問，新項目有什么想法沒有？”
我放下茶杯，把上午開會后整理的幾個思路簡單說了說。
李國棟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
等我講完，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思路是對的，但還不夠大膽。”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這次公司對新產品很重視，投入也大。”
“咱們的市場預熱，得做出點聲勢來，不能太保守。”
我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再調整方案。”
“嗯，不急，這周內給我個初稿就行。”
他說完，卻沒有讓我走的意思。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背后的書架上。
那些精裝書的書脊反射著金光，有點晃眼。
李國棟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你來公司這些年，工作表現我一直看在眼里。”
“踏實、肯干，也不愛出風頭。”
“這些品質，很難得。”
我心里緊了緊，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說這些。
“但是。”
果然，他話鋒一轉。
“在職場上，光有這些還不夠。”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我。
“你得學會經營人際關系。”
“咱們部門十幾號人，大家天天在一起工作，處得好，工作順心，處不好……”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處處都是絆子。”
我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手，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周五的飯局，你會來的吧？”
李國棟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來的。”
“那就好。”
他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
“其實啊，我提議這頓飯，也是想給你創造個機會。”
“你看，你平時跟大家交流少，趁這個機會，多跟同事們聊聊天，喝喝酒。”
“感情都是處出來的。”
他說著，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這邊。
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我知道你性格內向，不善交際。”
“但該表示的時候，還是得表示表示。”
“這樣吧……”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五這頓飯，你來安排，怎么樣？”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
“我……我來安排？”
“對啊。”
李國棟笑得更開了。
“你請客，大家赴約，這多好。”
“一來顯得你大方，二來也是個由頭，讓大家記住你的好。”
“你放心，不會讓你白請。”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等這個項目做完，獎金下來，我會考慮給你多爭取一點。”
“權當是……活動經費了，怎么樣？”
辦公室里很安靜。
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窗臺上的綠植在陽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落在深色的地毯上，邊緣模糊。
李國棟的手還搭在我肩膀上。
隔著襯衫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我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怎么，有困難？”
李國棟收回了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如果經濟上有壓力，也沒關系，我就是這么一提。”
“不，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來安排吧。”
李國棟的笑容又重新燦爛起來。
“這就對了！”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力道重了點。
“地點你定，定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人數嘛……咱們部門總共十二個人，除去出差的王姐，還有十一個。”
“你都叫上，熱鬧。”
我點點頭，喉嚨有點發干。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去吧，好好干。”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帶上門。
門在身后關上的瞬間，我靠在走廊的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墻面的涼意透過襯衫傳來，讓我清醒了一些。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
我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往辦公室走去。
腳步有點沉。
04
回到工位，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我沒寫完的方案草稿。
光標在一行字的末尾閃爍，像在催促我繼續。
我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楊越彬從隔板那邊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問：“李主任找你什么事？”
我搖搖頭，沒說話。
他看出我臉色不對，也沒再多問，縮了回去。
趙麗娜發來一條內部消息：“沒事吧？”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回了句：“沒事。”
關掉對話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反復回響著李國棟的話。
“你來安排。”
“你都叫上。”
“我會考慮給你多爭取一點。”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室里的燈陸續亮起。
白熾燈的光線很冷，照在每個人臉上，都顯得有點蒼白。
孫超伸了個懶腰，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到點了，走不走？”
他在問劉波。
劉波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再等會兒，我把這個表弄完。”
周佳琪和彭慧君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包包拉鏈的聲音很清脆。
我坐著沒動。
直到辦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楊越彬才又探過頭來。
“真沒事？”
我睜開眼睛，坐直身體。
“李主任說，周五的飯局，讓我來安排。”
楊越彬愣住了。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干澀：“讓你請客？”
我點點頭。
“全部人？”
我又點點頭。
楊越彬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我工位旁邊，靠在隔板上。
“你答應了？”
“嗯。”
“為什么？”
我抬起頭看他。
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說，等項目獎金下來，會給我多爭取一點。”
楊越彬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滿是諷刺。
“這話你也信？”
我沒說話。
“子涵，李主任那個人，我太了解了。”
他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
“他從來不做沒好處的事。”
“讓你請客，表面上是給你創造機會，實際上……”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是在試探你。”
“試探什么？”
“試探你聽不聽話，懂不懂事，會不會來事。”
楊越彬直起身，搖搖頭。
“這頓飯，你要是真請了，以后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
“你要是不請，或者請得不讓他滿意……”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辦公室里的燈還亮著幾盞，大部分區域已經陷入昏暗。
我的工位正好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應該也是忽明忽暗的。
“那你覺得，我該怎么辦？”
楊越彬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你非要請的話……”
他斟酌著說。
“別請全部人。”
我看著他。
“只請你覺得真正能說上話的，關系還不錯的。”
“其他人，李主任要是問起來，你就說……就說預算有限，下次再請。”
“這樣既表示了，也沒讓他完全拿捏住你。”
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就請你和趙麗娜吧。”
楊越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成，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回自己工位收拾東西去了。
我也開始關電腦，收拾桌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麗娜發來的消息：“聽說你要請客？”
我回：“嗯，周五晚上，你和楊越彬有空嗎？”
過了幾分鐘，她回：“有。”
頓了頓，又發來一條：“就我們三個？”
“好。”
關掉手機，我拿起包，站起身。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楊越彬兩個人了。
他鎖好抽屜，走過來：“走吧，一起下樓。”
電梯里很安靜，只有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餐廳你打算定哪兒？”楊越彬問。
“還沒想好。”
“別定太貴的，隨便吃點就行。”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了起來，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圈。
“走了，明天見。”
楊越彬朝我揮揮手，往地鐵站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我拿出手機，打開訂餐軟件，開始找附近的餐廳。
價格從高到低排列，又從低到高排列。
最后選了一家評價還不錯的中檔餐廳，人均一百五左右。
訂了個三人的小桌，備注了時間和人數。
確認短信很快發了過來。
我看著那條短信，拇指懸在屏幕上，很久沒有動。
最后按了鎖屏鍵，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
街邊的店鋪里傳來各種聲音，食物的香味混雜在一起。
我走得很慢，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又好像想了很多，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05
周五下午，辦公室里的氣氛明顯和平時不一樣。
大家手頭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孫超在跟劉波討論晚上去哪里續攤，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周佳琪在補妝，小鏡子里映出她精致的側臉。
彭慧君在刷手機，時不時笑出聲。
李國棟下午出去見客戶了，不在辦公室。
這讓大家更放松了些。
楊越彬給我發了條消息：“餐廳定好了？”
我回：“定好了，六點半，地址發你。”
把餐廳地址和包廂號發給他和趙麗娜。
趙麗娜很快回了個“收到”的表情。
楊越彬回：“行，我準時到。”
下午五點半，李國棟回來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哼著小曲走進辦公室。
“大家手頭的工作都收尾了吧？”
沒人回答，但收拾東西的聲音明顯變大了。
李國棟笑了笑，走到我工位旁邊。
“子涵，餐廳定好了？”
我點點頭：“定好了。”
“哪兒啊？”
我說了餐廳名字。
他挑了挑眉：“那地方不錯，菜品可以。”
頓了頓，又問：“人都通知到了吧？”
我心里緊了一下，面上維持著平靜。
“通知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
“對了，我晚上可能晚點到，你們先開始，不用等我。”
我點點頭：“好的，李主任。”
他這才滿意地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的氣氛又微妙地變了變。
孫超朝劉波使了個眼色，兩人都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周佳琪補妝的動作頓了頓，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
彭慧君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六點整，大家陸陸續續開始下班。
楊越彬和趙麗娜在電梯口等我。
我們三個一起下了樓。
“李主任說他晚點到。”我說。
楊越彬點點頭，沒說什么。
趙麗娜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
晚高峰的地鐵很擠，我們三個被擠在車廂連接處，連轉身都困難。
空調開得不足，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各種混雜的氣味。
楊越彬在跟趙麗娜說周末打算去哪兒玩，趙麗娜心不在焉地應著。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廣告牌，那些絢爛的光影在黑暗的隧道里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帶。
餐廳離公司不遠，三站地鐵就到了。
我們從地鐵站出來時，天還沒全黑，西邊還有一抹淡淡的橙紅。
餐廳就在街角，門臉不大，但裝修得很精致。
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見里面暖黃色的燈光和晃動的人影。
我推開厚重的木門，風鈴聲清脆地響起。
服務員迎上來：“先生幾位？有預定嗎？”
“三位，姓徐。”
服務員翻看手里的平板，很快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徐先生，這邊請。”
她領著我們往里面走。
餐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空氣里飄著食物的香味和隱約的談話聲。
我們被領到靠窗的一個小桌，確實只能坐三四個人。
“這是菜單，需要點單時按鈴就好。”
服務員放下菜單和茶水，轉身離開了。
楊越彬拿起菜單翻看著：“這家的招牌是烤鴨，聽說不錯。”
趙麗娜也湊過去看：“我想吃那個桂花糯米藕。”
“點吧，都點。”我說。
正說著，餐廳門又被推開了。
風鈴聲再次響起。
我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然后整個人都僵住了。
李國棟走了進來。
不是一個人。
他身后跟著孫超、劉波，還有另外幾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男同事。
再后面，是周佳琪和彭慧君。
他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來，瞬間讓原本安靜的餐廳變得嘈雜起來。
服務員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笑容。
李國棟跟服務員說了幾句，服務員點點頭，領著他們往餐廳深處走去。
那邊有幾個大圓桌，用屏風半隔開著。
經過我們這桌時，李國棟的腳步頓了頓。
他朝我這邊看來，臉上露出笑容，很自然地揮了揮手。
“子涵，你們先到了啊。”
孫超他們也看過來，目光在我和楊越彬、趙麗娜身上掃過，那眼神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劉波甚至朝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周佳琪和彭慧君挽著手，經過時看了趙麗娜一眼，眼神有點復雜。
然后她們就被領到另一張小桌去了，離我們不遠，也不近。
等他們都坐下，我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談笑聲。
李國棟的聲音最大，說著什么“今天大家放開喝，我請客”之類的話。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在這并不算太大的餐廳里，聽得很清楚。
楊越彬放下菜單，看著我。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趙麗娜也看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沒說話，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已經有點涼了，喝進嘴里，泛著淡淡的苦。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玻璃窗上倒映出餐廳里的景象，暖黃的燈光，晃動的人影，還有我們三個沉默的側臉。
服務員走過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徐先生，不好意思，剛才那幾位客人說……”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說他們那兩桌的費用，都掛在您名下。”
風鈴聲又響了。
有新的客人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風。
那風很涼，吹在我后頸上。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06
服務員還站在桌邊，等著我的回應。
她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眼神里帶著詢問。
楊越彬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們什么意思？”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趙麗娜拉住他的胳膊，低聲說：“越彬，別這樣。”
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知道了。”
我對服務員說，聲音很平靜。
“你先去忙吧，需要點單時我會叫你。”
服務員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快步走開了。
楊越彬還站著，胸口起伏著。
“他們這是明擺著坑你！”
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憤怒壓不住。
“兩桌人，加起來得十來個吧？你知道這一頓得多少錢嗎？”
我當然知道。
這家餐廳的消費不低，尤其是李國棟他們坐的那種大桌，通常點的菜更多，酒水也更貴。
再加上周佳琪她們那桌。
三桌加起來，絕對是個不小的數字。
而我銀行卡里的余額，連他們一桌的費用都未必夠。
“子涵，你現在去找李國棟說清楚。”
楊越彬說，聲音斬釘截鐵。
“就說你只請我們兩個，其他人的賬你自己管。”
我看著他，沒說話。
趙麗娜也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無奈。
窗外的車流像一條光河，緩緩流淌過去。
玻璃窗上，我看見自己的倒影，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
“我去趟洗手間。”
我站起身，說。
楊越彬想說什么，趙麗娜拉了他一下，搖了搖頭。
我離開座位，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經過李國棟他們那桌時，我放慢了腳步。
他們正喝得熱鬧，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空酒瓶。
孫超舉著酒杯，滿臉通紅地說著什么笑話，一桌人都笑起來。
李國棟坐在主位，端著酒杯，臉上帶著從容的笑。
看見我經過，他抬起手，朝我示意了一下。
“子涵，來，過來喝一杯。”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桌上的菜很豐盛，烤鴨、龍蝦、鮑魚，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品。
酒也是好酒，瓶子上的標簽我在商場見過，價格不菲。
“李主任，你們慢慢喝，我去趟洗手間。”
我說完，沒等他回應，繼續往前走。
身后傳來孫超的笑聲：“徐哥這是不好意思了？”
有人附和著笑。
洗手間在餐廳最里面，走廊很安靜，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我站在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
冷水嘩嘩流出來，我接了一捧，撲在臉上。
冰涼的感覺讓我清醒了一些。
抬起頭，鏡子里的自己臉上掛著水珠，頭發有點亂。
眼神看起來有點陌生，空洞洞的，沒什么情緒。
我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擦了擦臉。
然后拿出手機，看了眼銀行發來的余額短信。
數字比我想象的還要少。
就在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時，一個服務員走了過來。
是剛才那個年輕的女服務員，她手里拿著平板，臉上帶著猶豫。
“徐先生……”
“嗯？”
“剛才……剛才那邊那桌的客人又加了菜。”
她咬了咬下唇。
“加了兩只龍蝦，還有一瓶酒。”
她把平板遞給我看。
屏幕上顯示著詳細的賬單，菜品和酒水一項項列得很清楚。
最下面的總計金額，讓我呼吸滯了一下。
“他們還說……”
服務員的聲音更小了。
“說等下可能還要加，讓先把目前的賬單掛起來。”
我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久到服務員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腳。
我把平板還給她。
“謝謝你。”
她接過平板，如釋重負地轉身離開了。
我靠在洗手臺邊，重新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關掉水，我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走出洗手間。
回到座位時，楊越彬和趙麗娜已經點好了菜。
他們沒點太多，四個菜一個湯，都是中等價位的。
“怎么樣？”楊越彬問。
“什么怎么樣？”
“你跟李國棟說了？”
我搖搖頭：“沒。”
楊越彬皺起眉：“那你打算怎么辦？真替他們付錢？”
我沒回答，拿起菜單看了看。
“再加兩個菜吧。”
“不用了，這些夠了。”趙麗娜說。
“加吧。”
我按下桌上的服務鈴。
服務員很快走過來，我指著菜單又點了兩個稍貴的菜。
楊越彬和趙麗娜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菜陸續上來了，擺了一桌。
我們開始吃飯，誰也沒再提李國棟他們的事。
但氣氛很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聲音。
我吃得不多，每樣菜夾了幾筷子就放下了。
楊越彬和趙麗娜也吃得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時，李國棟他們那桌突然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孫超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要敬李主任。
所有人都站起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那聲音很刺耳。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去結賬。”
楊越彬抬起頭：“現在？”
“嗯，早點結完，早點走。”
我站起身，往收銀臺走去。
收銀臺在餐廳門口，離李國棟他們那桌很遠。
路過周佳琪和彭慧君那桌時，她們正小聲說著什么，看見我，停下了話頭。
彭慧君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勉強。
周佳琪則低下頭，裝作沒看見我。
收銀臺前，領班正在整理賬單。
“結賬，三號桌。”
我說。
領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翻出賬單。
“三號桌，總共四百八十六元。”
她從柜臺下面拿出刷卡機。
我從錢包里抽出銀行卡，遞過去。
刷卡，輸密碼，簽字。
小票打印出來，嘶嘶的聲音在安靜的收銀臺前格外清晰。
領班把卡和小票一起遞給我。
“謝謝光臨。”
我接過，卻沒有立刻走。
“那邊那兩桌……”
我指了指李國棟他們的方向。
“他們結賬了嗎？”
領班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搖搖頭。
“還沒有，那位李先生說，都記在您名下。”
“是嗎？”
我笑了笑。
“可是我只請了我那一桌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