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玄溪村的晨霧濃得像是一鍋熬化了的濃米湯——黏稠,濕潤,帶著泥土發酵的腥氣。
這地方是個不知朝代的化外之境。
村子盡頭那座搖搖欲墜的茅草院落里,住著個怪老頭。
老軒就是那個怪老頭。
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可他的眼睛,卻比霜降那一夜的寒星還要亮得嚇人。
村里人說他是個算命的半仙,他卻總愛罵人放屁。
八卦若只用來算命,那簡直是拿著絕世名劍去劈柴燒火……
那是一套活著的方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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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剛停。
老軒背著手,站在院子后頭那片野蠻生長的竹林里。
竹葉尖上,懸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那水珠里頭,倒映著整個灰蒙蒙的天地,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瞧這滴水。』
老軒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老松樹皮摩擦在一起。
周圍并沒有人。
他是在跟風說話,或者是跟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上古時代,伏羲那老祖宗站在卦臺山上,大概也是這么死盯著一滴水,或者一片云。
那時候沒有文字,只有漫天砸下來的雷霆和腳底板下裂開的黃土。
伏羲仰頭看天,低頭看地,腦子里突然就炸開了一道光——世界是有骨架的。
那骨架,就是先天八卦。
老軒干枯的手指在虛空中胡亂劃拉了兩下。
天高高在上,地厚厚在下。
乾為天,坤為地。
這叫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這就是先天八卦的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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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靜止的。
它絕對不能動,一動,這宇宙的規矩就散黃了。
你想啊,要是天今天在上面,明天跑到下面去,那萬物還長個屁啊。
所以先天八卦講究的是「定本質而輕變化」。
它描繪的是天地還沒完全形成之前,或者說剝離了所有春夏秋冬、生老病死表象之后,那個最純粹、最安靜的能量分布圖。
天南地北,日出東方,月落西方。
對立,又該死地完美平衡。
這叫「體」。
體的意思就是根本,是源頭,是不容商量的絕對法則。
水珠終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嗒”一聲砸進了泥地里。
老軒那滿臉的褶子猛地一抽。
完美被打破了。
只要有重量,只要有時間,哪怕是最完美的靜態,也一定會崩潰。
02
一陣不合時宜的秋風突然順著山坳刮了進來。
院子中間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銀杏樹,嘩啦啦地抖落了一地金黃。
季節變了。
老軒嘆了口氣,把手揣進寬大的袖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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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八卦雖然完美,可咱活在這個世上,什么時候見過絕對靜止的東西?
人得吃飯,花得開放,朝代得更迭,這日子得一天天地往前滾啊。
滾起來,就是后天。
時間這把殺豬刀,把伏羲那個完美的先天模型,劈得七零八落。
周文王姬昌在羑里坐牢的時候,天天聞著死老鼠和發霉稻草的臭味,算明白了這個道理。
文王是個明白人。
他知道在苦難里打滾,光靠看天上的星星是沒用的。
他把先天八卦那個以乾坤為軸的架子拆了。
重新拼湊。
這回,坎水和離火成了新的主心骨。
為什么?
因為有水有火,才有溫度,才有生命,才有這亂七八糟卻又生機勃勃的人世間啊!
水往低處流,火往高處燒,這一交匯,萬物就開始折騰了。
后天八卦,講究的就是一個「因時而變」。
它是動態的,是轉圈圈的,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輪回。
震卦在東代表春天草木發芽,兌卦在西代表秋天萬物凋零。
這就叫「用」。
用的意思就是功能,是運行,是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實打實在里面掙扎求生的游樂場。
老軒彎下腰,撿起一片爛了一半的銀杏葉,放在鼻尖嗅了嗅。
有一股腐敗的酸味。
可這酸味底下,分明又藏著來年開春的新泥香。
死亡孕育新生,毀滅伴隨創造。
這后天八卦的機理,真特么殘酷,又真特么慈悲。
03
院門被推開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青年明遠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他滿眼紅血絲,頭發凌亂,手里還攥著幾張被汗水浸透了的破紙。
『先生!我參不透……我真的參不透了!』
明遠一屁股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像只被抽了筋的癩蛤蟆。
老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吞吞地走到石桌旁,把那張畫著先天八卦的羊皮卷,和另一張畫著后天八卦的麻布,并排攤開。
兩張圖,兩種不同的符號排列,就像是在無聲地互相對罵。
『你看這棵古松。』
老軒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點向院角那棵歪脖子松樹。
『它的根扎在巖石縫里,咬定青山不放松,哪怕風吹雨打,它的本性永遠是木,永遠向上——這就是它的先天之體。』
明遠愣愣地順著手指看過去。
『可你再瞅瞅它的松針。』
老軒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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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抽新綠,冬天覆白雪,遇到干旱它就掉針保命,遇到向陽處它就拼命伸展枝丫——這就是它的后天之用。』
明遠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么。
老軒根本沒給他機會。
『你小子前陣子跑去幫鎮上的王員外選陰宅看風水,是不是照著先天八卦的方位去定的?』
明遠猛地點頭,像搗蒜一樣。
『愚蠢透頂。』
老軒毫不客氣地罵道。
『先天管的是大局,是山脈的死氣,可真要點穴,你得看后天八卦的流水怎么轉,節氣怎么變!』
老軒激動起來,連比劃帶唾沫星子亂飛。
『再比方說老農種地。』
『土地肥沃貧瘠,那是先天決定的,你改變不了。』
『但你什么時候下種,什么時候澆水,什么時候搶收,這就得按后天八卦的四季變化來推演!』
用先天的本,去應對后天的變。
這就是體用相濟。
你腦子里沒有那個絕對正確的坐標系,你就會在亂世里迷路。
可你要是死抱著那個坐標系不懂變通,你就會被餓死!
這就是知行合一的全部秘密。
明遠聽得呆住了,手里的破紙滑落到了地上。
04
天黑透了。
月光像是一層冷冰冰的白霜,順著漏風的窗戶欞子爬了進來。
屋里沒點燈。
老軒閉著眼睛坐在蒲團上,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
明遠跪坐在對面,雙腿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但他不敢動。
白天老軒講的那些農耕風水的粗淺道理,他聽懂了。
可一旦把這些道理拉回到自己這個“人”的身上,拉回到修心養性這件事情上,他就覺得自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撞在了一堵墻上。
『先生……』
明遠終于忍不住了,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
『您說八卦修身的終極奧秘,是守本應變。』
『可我這顆心,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外面亂糟糟的,朝廷加稅,仇家算計,今天富貴明天討飯……我的心跟著外面變,就丟了先天的本性。我不變,我就被外面的浪頭拍死。』
明遠突然猛地磕了一個頭,腦門撞在地磚上砰砰作響。
『先天是不變的本質,后天是永恒的變化。』
『這完全是兩個互相沖突的東西啊!』
『它們到底是怎么無縫轉換的?這中間那座橋,到底在哪里?!』
老軒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瞳孔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悲憫,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他沒有馬上回答。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連灰塵懸浮的軌跡都停滯了下來。
只有窗外夜貓子的叫聲,凄厲得像是在刮骨頭。
老軒緩緩地站起身,拖著腳步走向屋角那個極其隱蔽的暗格。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
明遠屏住了呼吸。
老軒從暗格里抱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盒。
那木盒是千年陰沉木做的,黑得反光,上面雕刻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的詭異紋路。
『你小子,算是問到了易經的骨髓里。』
老軒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動了鬼神。
『這是我畢生研究的精華,也是八卦學中最深刻、最致命的智慧。』
老軒干枯的手指覆在木盒的銅鎖上。
『能參透這中間的轉換機制,你就能把這該死的操蛋日子,過得比水晶還要通透。』
『可要是參不透……或者走火入魔……』
老軒冷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明遠的心臟狂跳起來,嗓子眼里干得冒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木盒。
“吧嗒”一聲脆響。
銅鎖開了。
老軒緩緩掀開盒蓋。
借著那縷慘白的月光,明遠看到了木盒里躺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不知名金屬打造的、刻滿密密麻麻精密符號的古老圓形器物。
它分為內外兩層,竟然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正在發出一陣極輕微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金屬摩擦聲……
它,就是連接先天與后天的終極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