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站在民政局滾燙的臺階下，手里攥著另一個男人的戶口本。
馬宇軒就在我身后十米的地方，手里拿著我們倆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母親趙淑萍尖利的聲音仿佛還在我耳邊刮擦：“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你弟弟應(yīng)急怎么了？”
昨天之前，我還是待嫁的新娘，滿心歡喜地熨燙著明天要穿的白襯衫。
昨天之后，我成了一個笑話，或者，一個即將制造更大笑話的人。
丁承德站在我身側(cè)，熨帖的西裝袖口蹭過我的手臂，帶來一絲陌生的涼意。
他沒有問我為什么，只是在我打電話過去，用干澀的聲音說完那個荒謬的請求后，沉默了幾秒，說：“帶好證件，半小時后民政局見。”
玻璃門映出我和他的身影，稍顯疏離，卻并排而立。
馬宇軒好像喊了我一聲，聲音飄過來，碎在燥熱的空氣里。
我沒有回頭。
深吸一口氣，我抬腳踏上了臺階。
里面冷氣很足，吹得我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栗。
身后，是過去三年我小心翼翼經(jīng)營、如今一片狼藉的愛情。
前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門，我今天必須走進去。
和身邊這個只見了第二面的男人一起。
01
馬宇軒家的客廳，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氣味。
像是陽光曬不到的角落，灰塵混合著飯菜油味，沉甸甸地滯在空氣里。
趙淑萍遞給我一個削好的蘋果，蘋果皮在她手里連綿不斷，垂到垃圾桶沿上。
“夢瑤啊，你那個新房子，聽說裝修得差不多了？”她笑著，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我接過蘋果，道了謝：“嗯，上周剛做完保潔，能住人了。”
“效率真高。”她拍拍我的手背，力度有點重，“我就說嘛，你們年輕人有本事。不像我們宇軒，老實，掙的都是辛苦錢。”
馬宇軒坐在旁邊的舊沙發(fā)里，捧著手機，聞言只是抬了抬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弟弟馬圣杰把游戲手柄摁得噼啪響，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頭也不回地插話：“媽，你又來了。我哥那叫穩(wěn)定，懂不懂？”
“穩(wěn)定頂什么用？”趙淑萍剜了小兒子一眼，語氣卻軟著，“現(xiàn)在沒房子，哪個姑娘肯嫁？你看看你，談了快兩年了，人家小雯家催婚催成什么樣了？”
馬圣杰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催催催，就知道催！她家非要新房，還指明要離她單位近的，我上哪兒變?nèi)ィ堪盐屹u了算了！”
“胡說八道！”趙淑萍啐了一口，轉(zhuǎn)而看向我，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沒什么溫度，“還是夢瑤能干，不聲不響就把房子置辦好了。地段也好，離你們倆上班都近吧？”
我捏著蘋果的手指微微收緊，塑料椅套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還行，地鐵方便。”
“何止方便喲。”趙淑萍身子往前傾了傾，“我聽宇軒說，那是全款付清的？一點貸款都沒有？哎喲，這可了不得，現(xiàn)在年輕人背幾十年房貸的多的是，你爸可真是心疼你。”
空氣安靜了一瞬，只有電視里游戲打斗的音效在喧鬧。
馬宇軒終于放下了手機，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閃躲。
“媽，夢瑤自己也很努力，攢了不少錢。”
“那是，那是。”趙淑萍連連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邊，“我就是覺得啊，這房子現(xiàn)在空著也是空著……你們結(jié)婚，不是跟宇軒住他那個小公寓先湊合嘛。”
我沒接話，把蘋果輕輕放在面前的茶幾上。
蘋果表面已經(jīng)有些氧化，顯出褐色的斑痕。
馬圣杰突然丟了手柄，整個人癱進沙發(fā)里，長嘆一聲：“煩死了！小雯昨天又跟我吵，說再不落實房子就分手。媽，你可得給我想想辦法！”
趙淑萍沒應(yīng)他，目光仍黏在我臉上，聲音放得更緩，像在商量，又像在試探。
“夢瑤，你看……圣杰這也是沒辦法。你們反正暫時不住，那新房，能不能先借給圣杰應(yīng)應(yīng)急？等他們結(jié)了婚，穩(wěn)定了，再說？”
客廳里那股陳舊的氣味似乎更濃了，悶得人胸口發(fā)堵。
墻上的老式掛鐘，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聲音格外清晰。
我看著趙淑萍殷切的臉，又看向馬宇軒。
他低著頭，又開始劃拉手機屏幕，側(cè)臉繃著，一言不發(fā)。
馬圣杰也轉(zhuǎn)過頭來，眼里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期待，好像這提議天經(jīng)地義。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亂紛紛的。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jīng)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起一片冰碴似的澀意。
02
回去的路上，馬宇軒一直很沉默。
車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燈的光斑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們沒回他那個五十平的老舊公寓，方向盤自然而然拐向了我新房子的小區(qū)。
地下車庫空曠安靜，腳步聲帶著回音。
電梯鏡面照出我們并排的身影，我手里還拎著趙淑萍硬塞給我的一袋水果，蘋果梨子沉甸甸的。
新房里還有淡淡的木材和涂料的味道，混合著新家具的氣息。
我開了燈，暖黃的光線瞬間鋪滿客廳。
米色的沙發(fā)，素凈的窗簾，陽臺上的綠植是我上周末剛搬來的，葉子鮮嫩得能掐出水。
這里每一處細節(jié)，都是我利用無數(shù)個周末跑市場、比價格、和裝修工人一點點磨出來的。
馬宇軒參與的不多，他總是忙，或者累。
他踢掉鞋子，把自己扔進沙發(fā)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我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聲音悶悶的，從沙發(fā)靠背后面?zhèn)鱽怼?/p>
我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去廚房倒水。
水流聲嘩嘩地響。
“她也就是那么一說，圣杰被逼得沒辦法，她著急。”馬宇軒繼續(xù)說著，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知道的，我媽最疼他。”
我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杯底輕磕大理石面，發(fā)出清脆的一聲。
“是嗎。”我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我怎么覺得，她不只是‘那么一說’。”
馬宇軒坐直了身體，搓了把臉。
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眼角帶著紅血絲。
“夢瑤，”他拿起水杯，沒喝，只是握著，“你看，咱們結(jié)婚后，暫時住我那兒，這房子……空著確實有點浪費。我弟那邊，要是因為這房子的事黃了，我媽肯定受不了。她心臟不好……”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的意思是，要不……就先‘借’給圣杰用用？當(dāng)然，房本名字肯定還是你的，就是讓他們住一段時間，應(yīng)付過去眼前這關(guān)。等他們自己買了房，或者……”
“或者什么？”我打斷他，聲音還算平靜，“等他住習(xí)慣了，結(jié)婚生子了，然后呢？這房子，我還拿得回來嗎？”
馬宇軒噎住了，臉上掠過一絲被戳破的難堪。
“你怎么這么想？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舌尖發(fā)苦。
當(dāng)初決定買這套房子，我爸拿出一部分積蓄，嚴肅地對我說：“閨女，這錢是給你的底氣。婚姻里，有些東西，抓在自己手里，踏實。”
我堅持寫了自己的名字。
馬宇軒知道后，沉默了小半天，最后摟著我說：“你的就是我的，咱倆不分彼此。”
那時我以為那是甜蜜。
現(xiàn)在聽著他嘴里說出同樣的“一家人”、“不分彼此”，卻只覺得有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宇軒，”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房子，是我爸和我攢下的。每一分錢，都有來處。它不僅是房子，是我的……”
我沒說下去。
那是什么？退路？底氣？還是僅僅是一個屬于自己的角落？
他可能永遠不會懂。
馬宇軒避開了我的目光，低下頭，手指用力捏著玻璃杯。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能幫就幫一把。我媽也不容易。”
又是這句話。
這三年來，每當(dāng)他和家里有任何摩擦，最后總是以“我媽不容易”結(jié)束。
我以前覺得那是孝順，是心軟。
現(xiàn)在看著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順的發(fā)頂，心里那片涼，慢慢擴散開去。
窗外夜深了，城市燈火像遙遠的星河。
我們沒再說話。
他去了浴室洗澡，水聲轟鳴。
我走到陽臺，夜風(fēng)吹在臉上，微微的涼。
樓下有晚歸的車駛過，燈光短暫地照亮一片路面，又迅速陷入黑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發(fā)來的信息：“下周五晚上有空嗎？回家吃個飯，你張阿姨念叨你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03
餐廳是我爸挑的，一家安靜的私房菜館，藏在老巷子里。
他退休后，越發(fā)講究起生活情趣，總能找到這些味道不錯又清靜的地方。
包間不大，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過的竹叢，竹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
我爸給我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魚肉雪白，香氣撲鼻。
“嘗嘗，活魚現(xiàn)殺的，鮮。”
我低頭吃魚，鮮嫩是鮮嫩，卻有些嘗不出滋味。
“最近怎么樣？和宇軒那邊，都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他狀似隨意地問，眼神卻沒離開我的臉。
“就那樣。”我撥弄著碗里的米飯，“沒什么要準(zhǔn)備的，領(lǐng)個證，兩家一起吃個飯。”
“嗯。”我爸點點頭，給自己倒了杯茶，“馬宇軒人不錯，老實。就是他那個家庭……”
他話說一半，停住了，慢慢啜了口茶。
“爸，你想說什么？”
我爸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瑤瑤，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尤其是他們家的情況。”他斟酌著字句，“他媽媽，我上次見，挺‘熱心’的。他弟弟，好像也還沒定下來？”
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他弟弟要結(jié)婚，女方家要求高。”
“哦。”我爸拉長了聲音，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了然，也帶著擔(dān)憂，“你那新房，裝修好了吧？晾味也晾得差不多了。”
我沒吭聲。
“前兩天，我碰到你丁伯伯了。”我爸話題轉(zhuǎn)得有些突兀，“他兒子，承德，還記得嗎？之前你們見過一次。”
印象有點模糊。半年前，我爸非安排了一場相親，說對方是他老戰(zhàn)友的兒子，海歸，條件好，不見一面說不過去。
那頓飯吃得很尷尬。對方叫丁承德，西裝革履，談吐得體，但渾身上下透著一種禮貌的疏離。我們像兩個被擺上臺面的商品，被雙方長輩打量著，努力找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結(jié)束后，我們默契地沒有互留聯(lián)系方式。
“記得，怎么了？”
“承德回國發(fā)展了，進了挺有名的投行。你丁伯伯說，他提起過你，說你……挺特別的。”我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復(fù)雜的意味，“當(dāng)然，爸不是要干涉你。你和宇軒都要領(lǐng)證了。就是……就是覺得，那孩子或許更明白，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界限。”
我喉嚨有些發(fā)干。
我爸很少這么直白地評價我的感情。他一直說，我自己喜歡就好。
“爸，你到底想說什么？”
他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些。
“瑤瑤，爸是怕你受委屈。”他聲音低沉下去，“你那房子，是你自己的。任何時候，任何關(guān)系，都不能讓它變成別人的籌碼。感情沒了，可以再找。有些東西沒了，找不回來，人也容易沒了骨頭。”
他的話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口那塊最虛軟的地方。
包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廚房炒菜聲。
“我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我爸沒再說什么，又給我夾了塊排骨。
“吃飯吧。菜涼了。”
那頓飯的后半程，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離開時，巷子里的路燈已經(jīng)亮了，昏黃的光暈染出一小團一小團的暖色。
我爸送我上車，隔著車窗，他彎下腰，拍了拍我的手。
“凡事，多想想自己。爸還在呢。”
車子啟動，后視鏡里，他的身影站在原地，越來越小，直到拐過街角，看不見。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馬宇軒發(fā)來微信，問我吃飯沒有，說他媽煲了湯，要不要給我送點。
我想起下午趙淑萍給我發(fā)的語音，熱情洋溢地問我新房窗簾選了哪種布料，說她認識一個賣窗簾的，價格實惠。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半天，最終只回了個：“吃過了，不用。”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很美，也很冰冷。
04
趙淑萍來“看新房”的頻率越來越高。
起初是打著送東西的旗號，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袋老家?guī)淼募t棗。
后來便空著手來，背著手在屋里轉(zhuǎn)悠，這里摸摸，那里看看。
“這瓷磚選得好，亮堂。”
“櫥柜做得夠大，能放不少東西。”
“陽臺寬敞，曬被子方便。”
她嘖嘖稱贊，眼里閃著一種異樣的光，像是評估，又像是謀劃。
馬宇軒有時陪著，大部分時候借口加班，躲了出去。
我能感覺到他在逃避，逃避他母親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意圖，也逃避我們之間因此越裂越開的那道縫隙。
直到那個周末下午。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書房整理舊書。
透過貓眼，我看到趙淑萍堆笑的臉，旁邊站著馬圣杰，還有一個穿著時髦的陌生女孩，女孩正抬頭打量著樓道，眼神里有些挑剔。
我心里一沉。
開了門，趙淑萍熟門熟路地擠進來，聲音又亮又脆。
“夢瑤啊，沒打擾你吧？圣杰帶他女朋友小雯過來玩玩，正好在附近，我就說上來看看你。”
馬圣杰攬著那女孩的肩，笑著喊了聲“嫂子”，態(tài)度是難得的熱情。
女孩小雯沖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已經(jīng)越過我，投向了客廳。
“阿姨說你們裝修得特好，我早就想來參觀學(xué)習(xí)了。”小雯說著，腳下已經(jīng)動了，徑直往里走。
趙淑萍趕緊跟上，像個專業(yè)的導(dǎo)覽員。
“看看這客廳，方方正正，多敞亮！這沙發(fā)，坐著舒服吧？夢瑤挑的，貴是貴了點，好東西就是不一樣。”
“廚房才好呢，全是品牌貨，油煙機吸力大，做飯沒油煙。”
“主臥帶飄窗，看這視野！圣杰，你們以后要是住這樣的房子，多舒心。”
馬圣杰跟在后面，不住地點頭，小聲跟小雯說著什么。
小雯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摸了摸墻壁，又去按了按床墊。
我站在玄關(guān)，像個誤入別人家的客人。
手腳冰涼，血液卻往頭上涌。
他們旁若無人地討論著，規(guī)劃著，仿佛這房子已經(jīng)是他們的所有物。
趙淑萍甚至拉開了衣柜，對著里面空蕩蕩的隔板說：“這里能放不少衣服，你們年輕人的衣服多，得做足儲物。”
我終于動了。
走過去，關(guān)上了衣柜門。
動作不大，但“咔噠”一聲，在忽然安靜下來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四個人都看向我。
趙淑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小雯挑了挑眉，露出一點疑惑和不悅。
馬圣杰皺起眉頭。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小雯是客人，隨便看看沒關(guān)系。不過衣柜是我私人放東西的地方，不太方便。”
趙淑萍干笑兩聲：“哎喲，瞧我，光顧著高興了。是是是，私人東西，不方便。”
氣氛驟然冷了下去。
小雯撇了撇嘴，興致似乎也散了，拉了拉馬圣杰的胳膊：“差不多了，走吧，我晚上還約了人呢。”
趙淑萍連忙說：“再坐會兒，喝口水……”
“不喝了。”小雯踩著高跟鞋，噠噠地往門口走。
送走他們，關(guān)上門，世界一下子清靜了。
也空得可怕。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居家服滲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
馬宇軒回來了。
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我，愣了一下，隨即換鞋，放包，語氣如常：“怎么了？坐地上涼。”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媽今天，帶你弟和你弟的女朋友來了。”
馬宇軒動作頓住，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zhèn)定下來。
“哦，我媽跟我說了，說帶他們上來坐坐。怎么了？”
“坐坐？”我想笑，卻扯不動嘴角，“他們把這房子里里外外‘參觀’了一遍，你媽連衣柜都打開了，跟你弟女朋友介紹這房子哪里好，以后他們住進來怎么布置。”
馬宇軒臉色變了變，走過來想拉我。
“夢瑤，你別多想。我媽就是熱心，愛顯擺。她沒惡意的……”
“沒惡意？”我甩開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馬宇軒，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覺得這只是‘熱心顯擺’？”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
“那你想我怎么樣？那是我媽，我親媽！我能說什么？我能把她趕出去嗎？”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慣有的無奈和煩躁，“圣杰是我親弟弟，他女朋友因為房子的事鬧得要分手，我媽急得嘴上起泡，我就不能幫幫忙嗎？一家人，非要算得這么清楚？”
“幫忙？”我聽到自己聲音在發(fā)抖，“怎么幫？把我的房子‘借’出去？還是干脆‘給’他們？馬宇軒，這是我家！是我林夢瑤的家！不是你們馬家的救濟站！”
“你的家？”馬宇軒像是被刺痛了，臉漲紅了，“我們馬上就要結(jié)婚了！結(jié)了婚，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分那么清干什么？林夢瑤，我發(fā)現(xiàn)你現(xiàn)在怎么變得這么自私，這么計較？”
自私。計較。
這兩個詞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耳朵里。
三年了，我第一次從他嘴里聽到這樣的評價。
原來，維護自己的東西，就叫自私。
原來，不想被無底線索取，就叫計較。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會記得我生理期給我泡紅糖水，會在我加班時默默等我到深夜，會說“夢瑤，有你在真好”的男人，好像只是一個模糊的幻影。
幻影下面，是這個被“一家人”裹挾著，軟弱又理直氣壯的男人。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啪地一聲，斷了。
“馬宇軒，”我聽見自己異常冷靜的聲音，“這房子，是我的。誰也別想打它的主意。你媽，你弟，還有你，都一樣。”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林夢瑤，你……”
“我累了。”我打斷他，轉(zhuǎn)身往臥室走，“今晚你睡沙發(fā)吧。”
關(guān)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外面一片死寂。
他沒有敲門，沒有道歉。
很久之后，我聽到沙發(fā)彈簧被壓下的聲音，和他一聲極低極沉的嘆息。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05
領(lǐng)證前一天的晚上，趙淑萍和馬宇軒一起登門。
這次，連表面功夫都省了。
趙淑萍臉上沒了往常那種刻意堆砌的熱絡(luò)，下巴微抬，眼神里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銳利。
馬宇軒跟在她身后，手里提著一個超市塑料袋，里面似乎裝著水果。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夢瑤，明天就是好日子了，有些話，咱們得說在前頭，敞亮點。”趙淑萍沒坐，就站在客廳中央，像領(lǐng)導(dǎo)視察。
我沒說話，去廚房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幾上。
“坐吧，阿姨。”
趙淑萍這才坐下，端起水杯，沒喝，又放下了。
“宇軒都跟你說了吧？圣杰那邊，等不了了。小雯家下了最后通牒，下個月底前，房子必須過戶到圣杰名下，不然這婚事就吹。”她語速很快，不容打斷，“我知道，這房子是你買的，你出了大力。可你跟宇軒結(jié)婚了，我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我抬眼看向馬宇軒。
他坐在最邊上的單人沙發(fā)里，身體微微佝僂著，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極其吸引他的東西。
“阿姨，我不太明白。”我聲音平直，“圣杰結(jié)婚需要房子，應(yīng)該他自己想辦法，或者，您和叔叔幫他。這跟我這套房子，有什么關(guān)系？”
趙淑萍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你怎么還不明白呢？”她語氣加重，“圣杰剛工作，哪有錢？他爸走得早，就我一個老婆子，能有多大本事？你們不一樣，宇軒工作穩(wěn)定，你又能干，將來什么好房子買不到？眼下這套，先給圣杰應(yīng)應(yīng)急，怎么了？”
她往前傾身，目光緊緊鎖住我。
“不過是過戶個名字，房子還在那兒，又跑不了。等圣杰他們以后條件好了，再還給你們就是。咱們寫個協(xié)議都行！我是他媽，我還能坑你們？”
“媽……”馬宇軒終于囁嚅著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閉嘴！”趙淑萍厲聲喝止他，轉(zhuǎn)回頭，臉上又擠出一點笑，但那笑看起來更冷了，“夢瑤，你是聰明孩子。你跟宇軒感情好，這婚結(jié)了，就是一輩子的事。何必為這點身外之物，傷了和氣，讓宇軒夾在中間難做？”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帶著蠱惑。
“你放心，只要你點頭，明天你們順順利利把證領(lǐng)了，你就是我們馬家的大功臣。阿姨一輩子念你的好。以后，絕對把你當(dāng)親閨女疼。”
客廳里慘白的燈光，照得她臉上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無比。
也照得馬宇軒那副縮在陰影里的樣子，無比清晰。
我端起自己那杯水，水溫透過玻璃傳到手心，是溫的，卻暖不了半分。
“阿姨，”我慢慢開口，“這房子，是我爸和我，用真金白銀買的。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林夢瑤一個人的名字。它不是什么‘身外之物’，它是我安身立命的東西。”
趙淑萍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不肯幫？”
“不是不肯幫。”我看著她的眼睛，“是幫不了，也不想用這種方式幫。”
“好，好得很！”趙淑萍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宇軒，你聽見了？這就是你要娶的好媳婦！還沒過門呢，就分得清清楚楚，眼里根本沒有這個家，沒有你弟弟的死活！”
馬宇軒像被燙到一樣，也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夢瑤，你就不能……退一步嗎？”他看著我，眼里有懇求，有掙扎，更多的是焦躁，“就當(dāng)是為了我，為了我們……”
為了我們？
我忽然想笑。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背后是我的房子，我的底線，我未來可能面臨的無數(shù)糾纏和憋屈。
“馬宇軒，”我問他，聲音很輕，“如果今天，是我弟弟需要這套房子結(jié)婚，你會毫不猶豫地讓我過戶給他嗎？”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答案，寫在他慌亂的眼神里。
趙淑萍在一旁冷笑：“那能一樣嗎？你們林家條件好，用得著占這便宜？”
看，這就是“一家人”。
需要你犧牲的時候，是一家人。
談及付出和公平時，就要分你我。
我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阿姨，宇軒，明天我們約了九點領(lǐng)證。”
我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而亮，投下一片慘淡的光。
“現(xiàn)在，我想一個人靜靜。請回吧。”
趙淑萍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哆嗦著，想罵什么，終究沒罵出口，一把拽住馬宇軒的胳膊。
“走！人家不歡迎咱們！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馬家，她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馬宇軒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復(fù)雜極了。有愧疚，有哀求，有不解，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門在我面前關(guān)上。
砰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和昨晚一樣的姿勢，一樣冰冷的地板。
但心里那片荒蕪的涼，已經(jīng)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馬宇軒發(fā)來的微信。
很長一段。
“夢瑤，對不起。我知道我媽過分了。可她是我媽，生我養(yǎng)我不容易。圣杰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婚事黃了。你再考慮考慮好嗎？就當(dāng)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先委屈一下。以后我一定加倍對你好，我們賺了錢，買更大的房子。求你。”
我看著那些字，每一個都認識，拼在一起卻如此陌生。
原來，我們的未來，是建筑在我的“委屈”之上的。
原來，他承諾的“加倍好”，需要用我此刻的割讓來換取。
我按熄了屏幕。
黑暗降臨。
窗外的城市沒有黑夜，燈火徹夜不息，照亮無數(shù)人的夢，或者，無眠。
06
那一夜，我沒怎么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我起來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兩團明顯的青黑，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有點冷。
我換上了原本為今天準(zhǔn)備的白襯衫和米色半身裙。
料子挺括，剪裁合身。
又化了淡妝，遮蓋住疲憊的痕跡。
鏡子里的自己，漸漸恢復(fù)了平日的模樣，只是嘴角習(xí)慣性想彎起的弧度，有些吃力。
八點半，我下樓，打車去民政局。
車子穿行在早高峰的車流里，走走停停。
司機放著交通廣播，主持人用歡快的語調(diào)播報路況，穿插著甜膩的情歌。
一切都和往常無數(shù)個早晨一樣。
只有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徹底不同了。
民政局門口已經(jīng)有些人在等待，成雙成對，臉上大多洋溢著笑容，或緊張，或甜蜜。
我一眼就看到了馬宇軒。
他站在臺階旁那棵大槐樹下，穿著熨燙過的淺藍色襯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頻頻看向來路。
看到我下車，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來。
“夢瑤，”他聲音有些干澀，帶著小心翼翼，“你來了。”
他仔細打量我的臉，試圖找出一些情緒，但我的平靜似乎讓他更不安了。
“我媽她……后來想了想，也覺得昨晚話說重了。”他舔了舔嘴唇，“她的意思是，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我們可以簽個協(xié)議，只是借住，或者……或者算我們?nèi)牍桑康仁ソ苡绣X了，連本帶利……”
“馬宇軒。”我打斷他。
他停住，看著我。
晨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我看著他熟悉的臉，看著他那雙此刻盛滿忐忑和希望的眼睛。
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好的，壞的，溫暖的，憋悶的，像快速倒帶的影片，在腦海里閃過。
最終定格在昨晚，他沉默地站在他母親身后，任由那把名為“親情”的刀，架在我脖子上。
也定格在他微信里，那句“就當(dāng)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先委屈一下”。
未來。
我們的未來，還沒開始，就已經(jīng)需要我蜷縮起來，割讓領(lǐng)土，才能換得一片立足之地。
那不是我想要的未來。
“算了。”我說。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略顯嘈雜的背景音里，異常清晰。
馬宇軒愣住了，像沒聽懂。
“什么？”
“我說，算了。”我重復(fù)了一遍，這次更清晰，也更決絕，“這證，不領(lǐng)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