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新來的規劃局局長周宇,四十歲,曾經是我手底下的實習生,一個悶著頭干活、不多話的年輕人。
我去他那裝修得像個堡壘的辦公室匯報工作,他全程沒給我一個好臉色,像審犯人一樣問話。
可就在我準備灰溜溜滾蛋的時候,他卻快步跟上來,趁著門邊監控的死角,往我包里塞了個死沉的牛皮紙信封。
那信封的厚度和重量,不像錢,更像一塊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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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規劃局的夏天,像泡在溫吞茶水里的一片茶葉,舒展開,又紋絲不動。
窗外的蟬鳴跟砂輪磨鐵似的,一陣一陣,刮著人的耳膜。
我,李衛民,規劃局綜合科科長,正拿著個小噴壺,對著窗臺那盆吊蘭有一下沒一下地噴著水。葉子尖有點發黃,像是被這熬人的天氣給耗干了精氣神。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科里的小趙探進半個腦袋,賊眉鼠眼的。
“李科長,李科長。”他壓著嗓子,像地下黨接頭。
我沒回頭,繼續噴我的吊蘭,“說事,別跟做賊一樣?!?/p>
“新局長定了,今天上午市委組織部剛談完話,下午就來。”小趙溜了進來,順手關上門,辦公室里另外兩個昏昏欲睡的同事也豎起了耳朵。
“誰???老馮沒上去?”一個同事問。馮副局長為了這個位置,上躥下跳小半年了,請客吃飯沒斷過,看樣子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小趙搖搖頭,臉上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和神秘的表情,“空降的!你們絕對想不到是誰?!?/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特意加重了語氣:“周宇!就是那個周宇!”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珠順著吊蘭的葉尖滴下來,砸在窗臺上,啪嗒一聲。
周宇。
這個名字像一顆沉在記憶河底的石子,被猛地一下撈了出來,還帶著水和泥沙。
十多年前,他確實是我手底下的兵。剛從名牌大學畢業的實習生,戴著個黑框眼鏡,見誰都先鞠躬,喊我“李哥”,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人聰明,活兒干得漂亮,就是性子太悶,像個葫蘆,嘴上沒個拉鏈,得拿錐子往外一點點撬話。
那時候我帶他,讓他畫圖,他就通宵畫,讓他整理資料,他能把十幾年的舊檔案理得跟新華字典的索引一樣清楚。
我挺喜歡這小伙子,覺得他是個能成事的料,就是太不會來事兒。我還半開玩笑地跟他說過:“小周啊,光會干活不行,嘴巴也得跟上,不然以后要吃虧的?!?/p>
他當時只是推了推眼鏡,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后來,實習期結束,他沒能留在局里,聽說是被省里一個什么重點項目辦公室給挑走了。
再后來,就斷了聯系。風言風語里,只聽說他一路往上走,走得很快,很穩。
沒想到,十年不見,他直接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李科長,這下你可以啊!老領導變新領導,以后咱們科室的日子還好過不了?”小趙湊過來,一臉諂媚的笑。
“瞎說什么?!蔽野褔妷胤畔?,坐回我那張吱嘎作響的舊椅子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還記不記得我都是兩說。”
話是這么說,心里卻像被投了塊小石子的池塘,一圈圈的漣漪蕩個不停。是尷尬,是別扭,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下午兩點半,全局大會。
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空調開得像不要錢,冷風吹得人脖子后面發涼。我和幾個科長坐在前排,馮副局長坐在主席臺的邊上,臉上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周宇跟著市委領導一起走上主席臺。他變了,又好像沒變。
人高了,也壯實了,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一身筆挺的深色夾克,頭發剪得極短,顯得精神利落。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像探照燈,掃過臺下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壓迫感。
他沒戴眼鏡,那雙眼睛就這么裸露著,銳利,冷靜,像兩把手術刀。
市委領導講了些場面話,然后就是周宇。"同志們好,我叫周宇。"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從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共事。我不多說廢話,只提三點要求:第一,守規矩;第二,干實事;第三,負責任。以前怎么樣,我不管,從我來的這一刻起,誰壞了規矩,誰就自己承擔后果。"
全程不到五分鐘,沒有一句客套,沒有一個笑容。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沒有半分停留,就好像我只是臺下兩百多張一模一樣的面孔之一。
我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散會的時候,人流往外涌。馮副局長特意慢了半步,和我并排走著。
“老李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勁不小,“你看,周局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不像我們這些老家伙,思想跟不上了?!?/p>
“馮局說笑了。”我只能干巴巴地應付。
“我可沒說笑?!瘪T副局長皮笑肉不笑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你可是他的‘老師傅’,當年手把手帶出來的。以后,可得在周局長面前,多替我們這些老同事美言幾句啊。”
這話聽著客氣,里面的釘子卻一根根往外冒。
我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周宇的冷漠,馮副局長的“熱絡”,一冷一熱,把我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周宇的火,燒得又快又猛。
第一把火,考勤。遲到早退,通報批評,扣績效。局里幾個出了名的老油條,第一天就被掛在了內網的公告欄上,照片、姓名、部門,一應俱全,跟示眾似的。
第二把火,效率。所有文件審批,時限精確到小時。以前一份報告能在幾個辦公室之間漂流一個星期,現在超過二十四小時不流轉,系統自動報警,直接捅到局長辦公室。
第三把.火,會議。長話短說,不說廢話,發言超過三分鐘,周宇...會直接打斷。
一時間,整個規劃局像是上了發條的鬧鐘,每個人都繃緊了弦。以前下午四點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景象,徹底消失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敲擊鍵盤的噼啪聲和打印機工作的嗡嗡聲。
大家嘴上不說,心里的怨氣都快從天靈蓋冒出來了。不少人都在私底下罵周宇是“周扒皮”,說他不近人情,六親不認。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只是聽著,不說話。
我和周宇,始終沒能說上一句話。在走廊里碰到過幾次,他都是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最多點一下頭,連“李科長”都懶得叫。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你養過的一只貓,長大后在街上遇見,它成了獅子,而你,只是路邊的一棵樹。
轉眼,半個月過去。
季度工作總結到了該匯報的時候。這份報告,按慣例,由我這個綜合科科長去向局長做單獨匯報。
我把報告前前后后改了七八遍,每一個數據都核對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用詞都反復斟酌。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向他證明我這個“老師傅”還沒老,還是單純地不想在他面前丟臉。
周五下午,我拿著打印好的報告,敲響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進?!崩锩鎮鱽硭菢酥拘缘?、沒有感情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這間辦公室我來過無數次,但現在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前任局長喜歡在辦公室里擺弄他的那些根雕和紫砂壺,弄得屋子里總有一股子潮濕的木頭味。
現在,那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落地窗,深色的實木辦公桌,桌上除了一臺電腦、一部電話,再沒有半點多余的東西。整個辦公室空曠、冷硬,像個手術室。
周宇就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后面,低著頭在看一份文件。
“周局長,綜合科的季度工作總結?!蔽野褕蟾娣旁谒雷拥囊唤牵⌒囊硪淼?,像是怕驚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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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吧。”
連句“李科長請坐”都沒有。
我拉開椅子坐下,感覺屁股底下像是有釘子。我清了清嗓子,開始按照報告的順序,一條一條地匯報。
“……本季度,我局共完成規劃審批項目三十七個,其中重點項目四個,分別是……”
我匯報著,他就在那兒聽著,手里拿著一支筆,偶爾在紙上劃一下,全程一言不發,也不看我,就盯著他面前的那份文件。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我的聲音和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我感覺自己的后背開始冒汗,嘴巴也越來越干。
這哪里是匯報工作,這分明是提審。
好不容易,我把報告的內容說完了,干巴巴地結尾:“……以上就是本季度的工作總結,請周局長指示?!?/p>
周宇抬起了頭。
這是我半個月來,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他。他的眼神比在大會上更具壓迫感,像X光,能穿透你的皮肉,看清你的骨頭。
“李科長,”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報告第七頁,關于城東片區綠化覆蓋率的數據,你寫的是百分之三十五點二。據我所知,市里上個月剛剛調整了綠化計算標準,把一些硬質鋪裝的透水地面也算了進去。按照新標準,這個數據應該是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個新標準是上周五才下發的文件,還在流轉過程中,我還沒來得及更新到報告里。這是個極細微的技術細節,以前的領導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種地方。
“這個……周局長,新標準的文件剛下來,我們還沒來得及……”我的臉有點發燙。
“沒來得及,不是理由?!彼驍辔?,“你是綜合科科長,負責全局的統籌協調,政策變動應該是你第一個知道,第一個落實。明天上午之前,把更新后的數據交給我?!?/p>
“是,是。”我連忙點頭。
他翻到報告的另一頁,“還有這里,第十五頁,濱江新區景觀提升工程的預算執行進度,寫的是百分之九十八。這個項目是前任班子定的,去年年底就號稱完工了,為什么還有百分之二的尾款沒結清?這筆錢卡在哪個環節?具體是什么款項?”
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
濱江那個項目,是前任局長的“政績工程”,局里誰都知道那是個爛攤子,賬目亂七八糟。馮副局長是當時的具體負責人。這個問題,沒人愿意碰。
我被他問得有些發懵,支支吾吾地回答:“這個……可能是驗收上的一些細節問題,具體情況,我馬上去了解。”
“去了解?”周宇的嘴角似乎往下撇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近乎輕蔑的表情,“李科長,你是來向我匯報工作的,不是來我這里領任務的。這些情況,你應該在我問之前,就弄得一清二楚?!?/p>
我的臉徹底漲成了豬肝色。幾十年來,我在這個局里,誰見了我不得客客氣氣地叫聲“李科長”、“李哥”?我從來沒這么下不來臺過。
他把報告往桌子上一推,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行了,報告先放這兒。你出去吧?!?/p>
那語氣,就像打發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我站起身,感覺兩條腿都有點發軟。屈辱,難堪,憤怒……各種情緒在我胸口攪成一團。我低著頭,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我說了聲:“周局長,那我先出去了?!?/p>
然后,我轉身走向門口。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后突然響起了椅子的摩擦聲。
“李科長,等一下。”是周宇的聲音。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他快步走了上來,腳步聲很輕。他走到我身邊,和我并排站著,目光看著前方,嘴上卻用正常的音量說:“關于城西那個舊改項目,牽涉到不少歷史遺留問題,你經驗豐富,再多留意一下里面的土地權屬變更情況?!?/p>
這話聽起來像是一句普通的工作交代。
但就在他說話的同時,他的身體微微向我這邊靠了靠,正好擋住了我這個位置,擋住了辦公室門口上方那個小小的、黑色的監控探頭。
然后,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伸向我挎在肩上的公文包。
我感覺包被輕輕掀開了一下,一個有分量、有棱角的東西被塞了進去。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我渾身一僵。
他已經完成了動作,手收了回去,插進了褲子口袋。
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幾乎是氣流般的聲音,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回去看,別聲張?!?/p>
說完,他退后一步,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得像冰的表情,好像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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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腦一片空白,像死機了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點頭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開門,再把門關上的。
走出那道門,我感覺自己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都濕透了。
公文包沉甸甸地墜在我的胳膊上,那個信封的輪廓隔著一層牛皮,烙鐵一樣燙著我的身體。
從局長辦公室到我自己的辦公室,不過五十米。
這五十米,我走得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走廊里人來人往,同事們和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沒聽見。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肩上那個公文包里。
那個信封。
它像一個活物,在我的包里跳動,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是什么?
錢?
這個念頭第一個冒出來。是封口費?他查到了濱江項目的問題,怕我這個“知情”的老人亂說話,所以拿錢堵我的嘴?還是他想拉我下水,讓我跟他一起同流合污?
不對。我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以周宇剛才那副公事公辦、六親不認的架勢,他不像是個會用這么低級手段的人。
而且,他的眼神……剛才塞東西時,他那一眼,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沒有收買,沒有威脅,而是藏著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我形容不出來,像是決絕,又像是求助。
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小趙他們已經下班了??帐幨幍姆块g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辦公室的門從里面反鎖上。那聲“咔噠”的落鎖聲,讓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死死地盯著它,就像在看一條盤踞的毒蛇。
我不敢打開。
我怕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鈔票,那樣的話,我該怎么辦?退回去?怎么退?他會承認嗎?不退?那我李衛民一輩子的清白,就全毀了。
或者,里面不是錢,是別的什么東西?一封威脅信?警告我別多管閑事?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坐了足足有十分鐘,腦子里亂成一鍋粥。我想起十多年前,周宇還是個實習生的時候,有一次為了一個規劃圖的細節,我們兩個爭得面紅耳赤。
最后,他熬了個通宵,做出了一個模型,證明他的方案確實更優越。
第二天,他把模型擺在我面前,眼睛里帶著紅血絲,但亮得嚇人。他說:“李哥,你看看,這樣是不是好一點?”
那時候的他,眼里只有對與錯,只有工作本身。
現在呢?十年官場,能把一個人改變多少?
我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一張巨大的、閃爍的網。
我感覺自己就被困在這張網里。
不行,我不能就這么坐以待斃。是福是禍,總得弄個明白。他既然敢用這種方式把東西給我,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走到桌邊,停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咚”的劇烈跳動聲,像是在擂鼓。
李衛民終于下定決心,他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里顫抖地拿出那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材質,很厚,入手沉甸甸的,沒有封口。他把信封口朝下,直接倒出里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