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謝,這暖氣費的單子又來了,今年怎么漲了這么多?”
“你小點聲,孩子剛睡著。”
“小聲能當錢使嗎?這月房貸還沒著落,補習班老師昨天又在群里催繳費,三千塊!你那個報銷款到底什么時候下來?”
“財務說下周……哎呀,這大晚上的,能不能讓我清凈會兒?”
“清凈?你倒是想清凈,這一家老小張嘴都要吃飯,誰讓我清凈了?”
臥室的燈“啪”地一聲關了,黑暗中只剩下兩道沉重且焦慮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似乎要把這冬夜最后的溫度都刮走。
北京的冬天,風里像夾著刀子。謝志遠縮著脖子站在寫字樓樓下,手里捏著還沒抽完的半截煙。剛才人事經理找他談話了,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寒意——公司效益不好,中層管理要“優化”結構。雖然沒明說裁誰,但謝志遠看著鏡子里自己日漸后移的發際線,心里比外面的天還冷。他今年三十六了,背著幾百萬房貸,上有老下有小,這時候要是丟了飯碗,那就是天塌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屏幕上閃爍著“大舅”兩個字。謝志遠深吸一口氣,把煙頭按滅,調整了一下情緒才接通:“喂,大舅,身體挺好的吧?”
電話那頭傳來大舅粗糲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聲音:“志遠啊,沒忙著吧?有個事兒……你表弟二莽,這一陣子老說胃疼,吃不下飯。村里醫生看了說不準,想讓他去北京大醫院查查。你看方便不?”
謝志遠心里“咯噔”一下。在這個節骨眼上,家里來客人就意味著麻煩,更何況是看病,那是個無底洞。但他還沒來得及想好推辭,大舅又急忙補了一句:“不去麻煩你住,就讓他去認個路,他自己帶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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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志遠只能硬著頭皮應下:“大舅您這叫什么話,來了肯定住家里,二莽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掛了電話,謝志遠在冷風里站了足足十分鐘,才敢邁步回家。
推開家門,暖氣撲面而來,卻沒能驅散家里的低氣壓。妻子蘇曉慧正坐在餐桌前算賬,計算器敲得啪啪響。聽謝志遠說了二莽要來的事,蘇曉慧的眉毛瞬間擰成了疙瘩。
“看病?謝志遠,你是不是嫌咱們日子過得太舒坦了?”蘇曉慧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摔,“現在去醫院掛個號多難你不知道?檢查費、藥費,萬一要是大病住院,這錢誰出?咱家存折上還有幾個錢你心里沒數嗎?”
謝志遠賠著笑臉,幫妻子倒了杯水:“大舅說了,二莽自己帶了錢,就是借住幾天。都是親戚,總不能讓人家睡大街吧?”
“帶錢?農村人進城看病能帶多少錢?到時候錢花光了,你還能看著他被醫院趕出來?最后不還是得我們兜底!”蘇曉慧越說越急,眼圈都紅了,“下個月房貸要是斷了,咱們全家都得去睡大街!”
好說歹說,謝志遠發誓絕不從家里拿一分錢,蘇曉慧才勉強沒把這事兒鬧大。
兩天后,劉二莽來了。
門鈴響的時候,謝志遠正在廚房切菜。打開門,一股混合著泥土、汗水和廉價煙草的味道直沖鼻腔。二莽站在門口,背著一個比他還寬的紅白藍編織袋,身上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大西裝,袖口磨得發亮,褲腳上還沾著干了的黃泥點子。
“哥,嫂子。”二莽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微黃的牙齒。他沒敢直接進屋,而是先把你那個巨大的編織袋卸在門口,又彎腰去解腳上那雙舊解放鞋的鞋帶,動作小心翼翼,生怕踩臟了地磚。
蘇曉慧站在玄關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還是遞過去一雙拖鞋:“進來吧,不用脫鞋也行。”
二莽嘿嘿笑著,還是堅持把鞋脫了,整整齊齊碼在門外,穿著一雙腳后跟磨透了的襪子踩在地板上。他把編織袋拖進來,像獻寶一樣打開:“舅說城里東西貴,讓我帶點家里的。這是咱自家壓的粉條,這是老母雞下的蛋,還有這個……”
他從袋子最底下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打開一看,全是沾著泥巴的紅薯。“這是沙地紅薯,可甜了,那是舅特意讓留著給你們嘗嘗的。”
那堆帶著泥土的東西堆在整潔的玄關里,顯得格格不入。蘇曉慧勉強笑了笑:“來就來吧,帶這么多東西干嘛,挺沉的。”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二莽顯然是餓壞了,但他不敢夾菜,只顧著低頭扒飯。謝志遠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他才受寵若驚地吃了。
吃到最后,盤子里只剩下一點菜湯。二莽看了看蘇曉慧,見她沒動筷子,便拿起饅頭,把盤子里的湯汁蘸得干干凈凈,吃得一點聲響都沒有,但那狼吞虎咽的樣子,讓蘇曉慧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二莽,這次來帶了多少錢?”蘇曉慧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二莽正喝水,被嗆了一下,趕緊擦嘴:“嫂子放心,俺帶了錢,夠用的,不給哥和嫂子添麻煩。”
蘇曉慧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謝志遠一腳。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連數都不敢報,肯定沒帶多少。
二莽住進了書房改的臨時客房。從第二天開始,他就變得神出鬼沒。
天還沒亮,謝志遠起床上廁所,就能聽到二莽輕手輕腳出門的聲音。晚上往往要等到謝志遠一家都吃完飯了,他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問他干嘛去了,他總是憨厚地笑著說:“醫院人多,排隊呢,檢查做得慢。”
謝志遠幾次提出要請假陪他去醫院,二莽反應卻異常激烈,連連擺手:“哥,你上你的班,千萬別請假。我在醫院認識了老鄉,有人帶著,我都熟了,真不用你。”
謝志遠本來工作就焦頭爛額,見他堅持,也就順水推舟沒再堅持。
蘇曉慧的疑心卻越來越重。
“老謝,你覺不覺得二莽不對勁?”一天晚上,蘇曉慧一邊疊衣服一邊嘀咕,“我看他在家吃得少,但我翻垃圾桶,也沒見他在外面買東西吃的包裝袋。而且他那衣服,怎么每天回來都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消毒水味,倒像是……像是那種批發市場的味道。”
謝志遠心里也犯嘀咕,但他只能安慰妻子:“你想多了,他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能有什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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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二莽來的第五天深夜。
那天謝志遠因為公司的一個方案沒過,愁得睡不著,起來去陽臺抽煙。路過客房時,他隱約聽到里面有說話聲。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陽臺的門縫沒關嚴,二莽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著那個屏幕都裂了的舊手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哭腔和焦急。
“……賣了吧,都賣了……那牛留著也沒人喂……對,只要給現錢就行……別告訴我爹媽……嗯,錢不夠……我知道,我再想想辦法……”
謝志遠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賣牛?錢不夠?還要瞞著家里?這聽起來不像是單純的看病,倒像是惹了什么禍事,或者是在填什么窟窿。難道二莽在老家賭博輸了錢?還是被什么人騙了?
第二天是周末,謝志遠本來想找個機會跟二莽好好談談。蘇曉慧帶著孩子去了補習班,家里只剩下他和二莽。
謝志遠走到客房門口,剛想敲門,手卻停在了半空。門虛掩著,透過那道縫隙,他看到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二莽正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鋪著一塊有些發黑的紅布。他手里正拿著厚厚一沓紅彤彤的百元大鈔,神情專注得近乎貪婪。他數得很慢,一張一張地捻過去,還會把皺褶的地方細心地撫平。數完一遍,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數了一遍。
那沓錢的厚度,少說也有幾萬塊。
透過半掩的房門,看到他手里那沓厚度驚人的現金,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謝志遠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憤怒、不解、失望交織在一起。
他有這么多錢!看那樣子,足足有四五萬。在這個年頭,對于一個農民來說,這是一筆巨款。可是這幾天,他在家里吃早飯連個雞蛋都舍不得多拿,晚上回來還暗示自己沒吃飯。蘇曉慧為了省錢買的打折菜,他吃得那么香。
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還在電話里哭窮,說要把家里的牛賣了。既然手里有這么多現錢,為什么還要賣牛?難道這些錢是他準備拿去揮霍的?還是說,這筆錢有什么見不得光的來路?
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涌上心頭。謝志遠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在為幾千塊的補習費發愁,而表弟卻躲在房間里數錢。他想沖進去質問,但長期以來的隱忍性格讓他收回了手。他悄悄退回了客廳,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從那天起,謝志遠對二莽的態度冷了下來。他不再主動問病情,甚至在二莽試圖跟他聊天時,也只是敷衍地“嗯”兩聲。
家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
蘇曉慧發現家里的一張超市購物卡不見了。那是單位發的福利,里面有兩千塊錢,她明明記得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肯定是他拿的!”臥室里,蘇曉慧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篤定讓謝志遠心煩意亂,“家里就咱們三個人,孩子上學,咱們上班,除了他還有誰?我就說那天看他在門口鬼鬼祟祟的!”
“沒證據別瞎說。”謝志遠雖然心里也犯嘀咕,但嘴上還是維護著表弟,“二莽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人?窮瘋了什么事干不出來?”蘇曉慧冷笑,“你沒看他那眼神,看咱們家什么東西都發光。老謝,這人不能留了,趕緊讓他走。”
這根弦終于在兩天后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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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謝志遠剛接到銀行的催款電話,如果下周再不還款,就要影響征信。他心情極差地回到家,一進門就聽到蘇曉慧尖銳的叫聲。
“你別碰那個!那是你能碰的嗎?”
客廳里,二莽正拿著一塊抹布,笨手笨腳地擦拭著電視柜上那個精致的瓷花瓶。那是蘇曉慧最喜歡的一件擺設,花了小半個月工資買的。被蘇曉慧一吼,二莽手一抖,花瓶差點掉下來,雖然接住了,但磕在了桌角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蘇曉慧沖過去搶過花瓶,仔細檢查了一番,心疼得直掉眼淚:“劉二莽,我說了多少次,家里的東西你別亂動!你賠得起嗎?”
二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臉漲成了豬肝色,雙手在褲腿上不停地搓著:“嫂……嫂子,我看那上面有灰,想幫你擦擦……”
“我不用你幫!你只要別給我添亂就行了!”蘇曉慧把花瓶放好,轉頭看向剛進門的謝志遠,“老謝,你看看,這日子沒法過了!”
謝志遠看著滿臉通紅的二莽,又看了看歇斯底里的妻子,心里的火氣也壓不住了。他想起那天看到的厚厚一沓錢,想起那張不見的購物卡,借著酒勁,話里帶刺地說道:
“二莽,你嫂子也是著急。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人得腳踏實地。別總想著甚至瞞著家里人搞歪門邪道。有些東西不屬于自己,拿了也不踏實。”
這話一出,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二莽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他看著謝志遠,嘴唇哆嗦了半天,似乎想解釋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哥,我沒走歪道。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二莽房間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二莽就提著那個編織袋站在了客廳。
“哥,嫂子,我要回去了。”二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眼睛里全是紅血絲,“醫生說我這病沒啥大事,吃點藥養養就行。出來這么久,家里也不放心。”
蘇曉慧愣了一下,隨即松了一口氣,臉上甚至沒來得及掩飾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就走了?不再住兩天?”
“不住了,不住了。”二莽擺擺手,彎腰把編織袋放在門口,從里面掏出那半袋紅薯,放在墻角,“哥,這紅薯你們留著吃,真是甜的,別嫌棄。”
謝志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有點內疚,又有點解脫。他拿起車鑰匙:“我送你去車站。”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車里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到了火車站進站口,二莽堅持不讓謝志遠下車送。
“哥,你回吧,上班別遲到了。”二莽隔著車窗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寒風里。他那個巨大的編織袋空了一半,顯得干癟而落寞。謝志遠看著他微駝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里空落落的。
送走二莽,謝志遠回到家,蘇曉慧正在搞大掃除。她把客房的床單被罩全都扯下來扔進洗衣機,仿佛要洗掉二莽留下的所有痕跡。
“老謝!你快來看!”
客房里傳來蘇曉慧驚訝的喊聲。謝志遠走進去,只見蘇曉慧正趴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張卡片。
“購物卡!找到了!”蘇曉慧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掉在床縫最里面的角落里了,估計是我上次順手放那兒,然后滑下去了……二莽他,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