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去年除夕的晚上，我媽躺在急救室里，醫生說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窗外煙花炸開，整個城市都在慶祝新年，而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叫林曉，今年三十二歲。在寫下這些文字之前，我猶豫了很久，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事實——殺死我媽的，不是什么疾病，而是她最親的人。
我媽叫王秀蘭，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村婦女。她這輩子沒讀過幾年書，大字不識幾個，但她把三個孩子都供上了大學。我是老二，上面有個哥哥，下面有個妹妹。在外人看來，我們家是村里最讓人羨慕的家庭，三個孩子都有出息，都在城里安了家。
可誰也不知道，這份"出息"背后，我媽付出了什么。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歲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沒了。那時候我哥剛上高中，我妹才八歲。我媽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去鎮上的飯店刷盤子。我記得有一年冬天，她的手凍裂了，裂口深得能看見肉，但她從來不舍得買護手霜，說太貴了。
我們三個就是這樣被她一點一點拉扯大的。
我哥考上大學那年，我媽賣掉了家里唯一值錢的東西——我爸留下的那塊手表。那塊表是我爸結婚時買的，我媽一直舍不得賣，說是個念想。但為了湊我哥的學費，她還是咬著牙拿去了當鋪。我記得她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但嘴上還笑著說，值了，你哥有出息了。
后來我和我妹也相繼考上了大學，我媽更忙了。她開始去城里打工，在建筑工地上給人做飯。那活兒又累又臟，但工資比在鎮上高。她每個月給我們三個打生活費，自己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一次我放假回家，發現她穿的還是十年前的那件棉襖，袖口都磨破了，她用針線縫了又縫。
我說媽你買件新的吧，她擺擺手說，還能穿，扔了可惜。
畢業后，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我哥去了北京，我妹嫁到了深圳。我們三個都離家越來越遠，回去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一開始還能一年回去兩三次，后來變成一年一次，再后來，連過年都不一定能回去了。
我媽從來不抱怨。每次打電話，她都說，你們忙你們的，不用惦記我，我一個人挺好的。
可她一個人真的好嗎？
我哥結婚那年，我媽第一次來北京。她在我哥家住了不到一個星期，就吵著要回去。我嫂子是北京本地人，家境不錯，從小沒吃過什么苦。她嫌我媽做飯不好吃，嫌我媽說話聲音大，嫌我媽不會用洗衣機。我媽在電話里跟我說，曉啊，你嫂子是城里人，講究，我這個鄉下老太婆住在那兒不合適。
我聽出了她話里的委屈，但我什么也沒說。我想著，等我結婚了，一定把媽接過來好好孝順。
可我結婚后，情況并沒有好到哪里去。我老婆也是城里長大的，雖然沒有我嫂子那么挑剔，但她也不太習慣和老人住在一起。我媽來住過一次，住了半個月，每天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壞了什么東西。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去火車站。她拉著我的手說，曉啊，媽不是不想留下來，是媽住不慣。你們好好過日子，不用管我。
我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一瞬間的酸澀，但很快就被工作和生活的瑣事淹沒了。
我妹那邊更不用說了。她嫁得遠，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她婆家條件好，但規矩也多，我媽去過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她跟我說，那邊的人說話她聽不懂，他們吃的東西她也吃不慣，她還是回老家自在。
就這樣，我媽一個人在老家的老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幾年。
村里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我媽的日子過得很簡單，種點菜，養幾只雞，偶爾去鎮上趕個集。她的手機是我淘汰下來的舊款，她學了很久才學會用微信。她最開心的事，就是我們給她發消息，哪怕只是一句"媽，吃了嗎"，她都能高興半天。
可我們發消息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我總是很忙，忙著開會，忙著應酬，忙著陪老婆孩子。我哥更忙，他在北京混得不錯，當上了部門經理，整天飛來飛去。我妹忙著帶孩子，她生了二胎，根本抽不出時間。我們三個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媽漸漸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逢年過節才會想起來的符號。
去年中秋，我給我媽打電話，她說她摔了一跤，腿有點疼。我問她嚴重嗎，她說不嚴重，就是青了一塊。我說那你注意點，別再摔了。然后我就掛了電話，繼續忙我的事去了。
我沒有問她是怎么摔的，沒有問她有沒有去醫院，更沒有想過要回去看看她。
后來我才知道，那次她是去屋后喂雞的時候摔的。她一個人躺在地上，躺了快半小時才爬起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她不想讓我們擔心。
去年過年，我本來也不打算回去的。公司年底事情多，老婆又想帶孩子去三亞玩。我想著，反正每年都回去，一年不回去也沒什么。我給我媽打電話，說媽，今年過年我可能回不去了，明年我一定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媽說，沒事，你們忙你們的，我一個人過年也挺好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我現在回想起來，那平靜里藏著多少失望和心寒。
我哥也沒回去，他說要帶我嫂子和孩子去日本玩。我妹更不用說了，她婆家今年要辦壽宴，她走不開。我們三個，沒有一個人回去陪我媽過年。
除夕那天下午，我正在三亞的酒店里，手機突然響了。是村里的鄰居打來的，她說你媽暈倒了，已經送去鎮上的醫院了，你們快回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