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抽獎箱里的乒乓球在轉,全場三百多雙眼睛盯著大屏幕。
號碼一個一個蹦出來。
最后四位——0217。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
0217。
是我。
身邊的人開始推我,「是你是你!」
主持人舉著話筒:「恭喜0217號員工——請上臺領獎!」
大屏幕上跳著兩行字:特等獎,巴厘島雙人七日游。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不是激動,是不習慣——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年,這是第一次有三百多個人同時看著我。
我走上臺,主持人把信封遞給我。
我的手剛碰到信封邊緣。
「等一下。」
聲音從第一排傳來。
許總站起來了。
他笑著,拍了拍手里的酒杯,朝主持人走過去。
「今年的特等獎,我提一個小建議。」
他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公司一直有個傳統——抽獎環節是給基層員工的福利嘛。所以我覺得,管理層和核心業務骨干就不要參與了,把機會讓給一線的同事們。」
臺下開始鼓掌。
有人喊好。
我站在臺上,手還舉著,夠著那個信封。
許總轉過身,沖我笑了笑。
「姜師傅,不好意思啊,您是咱們倉庫的老同志了,算半個管理層,這個獎——咱們讓一讓?」
他叫我姜師傅。
我叫姜守平。
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年,他一直叫我姜師傅。
有時候叫老姜。
從來沒叫對過我的名字。
主持人接過話筒,笑著打圓場:「那我們重新抽一次——」
大屏幕重新滾動。
新號碼跳出來:0089。
銷售一部,賀鵬程。
全場掌聲雷動。
賀鵬程從第三排站起來,西裝筆挺,大步流星走上臺。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姜哥,不好意思啊。」
我笑了笑,把位置讓出來,走下了臺。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桌上的飲料已經被旁邊的人碰倒了。
橙汁滲進了桌布,慢慢洇開一片深色。
我拿紙巾擦了擦,沒擦干凈。
臺上賀鵬程舉著信封,對著話筒說感謝公司、感謝許總。
閃光燈啪啪地亮。
我把濕掉的紙巾團起來,扔進了桌角的垃圾桶。
三個月后的一個深夜,我正在家里睡覺。
手機響了。
我摸過來一看——許總。
十年來他從沒給我打過電話。
我接起來。
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一個疲憊到發顫的聲音說出了四個字。
「姜守平——」
他叫對了我的名字。
我妻子周玲被電話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靠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誰?大半夜的。」
「老板。」
「你們老板?找你干嘛?」
我沒回答。
因為電話那頭許總說了第二句話。
「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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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會那天的事,要從下午說起。
公司包了一家酒店的宴會廳,搞得挺氣派。
入口的迎賓區擺了一排KT板,上面印著今年的業績——營收破五億,同比增長28%,行業排名第七。
數字金燦燦的,在射燈下閃著光。
我從那些數字旁邊走過去,到簽到臺領了一張座位卡。
D區12桌,靠近出口的位置。
每年都坐那兒。
弘達供應鏈的年會,座位是有講究的。
A區是管理層和貴賓,B區是銷售和商務,C區是技術和運營。
D區——行政、后勤、倉儲、保潔。
公司食物鏈的最底層。
我在弘達的身份是倉儲主管。
說是主管,其實下面就兩個人——老吳和小楊。三個人管著兩萬平米的倉庫,每天的工作是收貨、驗貨、入庫、出庫、盤點、調配。
聽起來簡單。
干起來,全是細碎的、不起眼的、沒人在意的事。
哪批貨什么時候到,放在哪個庫位,保質期多久,溫濕度要求多少,哪個供應商的包裝總出問題需要開箱逐件檢查——這些東西不寫在任何KPI里,但少了任何一個環節,前端的銷售簽再多單子也發不出去貨。
年會的流程跟往年一樣:先吃飯,再表彰,最后抽獎。
吃飯的時候,D區12桌沒人過來敬酒。
A區那邊推杯換盞,笑聲一浪一浪的。
我們桌上的人各吃各的,聊的都是些家長里短。
老吳嗦著一只蝦說:「今年的菜比去年好點,起碼蝦是真的。」
小楊低頭刷手機。
表彰環節,主持人念了十幾個名字。
年度銷售冠軍:賀鵬程。
年度最佳團隊:銷售一部。
年度業務創新獎:技術部智能調度項目組。
年度服務之星:客服部王嘉怡。
沒有倉儲部的。
十年了,從來沒有。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橙汁。
不喝酒——待會兒還得回倉庫看一眼。年底出貨量大,有兩個貨柜今晚到港,明天一早要進庫。
即使是年會這天,倉庫也不能沒人管。
表彰結束,抽獎開始。
三等獎、二等獎、一等獎,一輪輪開出來。
D區12桌一個都沒中。
老吳罵了一句:「年年當分母。」
最后是特等獎,巴厘島雙人七日游。
乒乓球在箱子里轉。
號碼跳出來。
0217。
我看了一眼工牌。
然后發生了導語里的那一幕。
02
年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沒有參加后面的K歌,跟老吳打了個招呼,打車去了倉庫。
倉庫在城東的物流園區,離酒店四十分鐘車程。
到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夜班的保安老陳在門口抽煙。
「姜哥,你怎么來了?今天不是年會嗎?」
「過來看看,有兩個柜子明天到。」
「這么晚了還來,你也太拼了。」
我笑笑,換了工服進了庫區。
兩萬平米的倉庫,夜里只開了幾盞應急燈,影子拉得老長。
我沿著貨架走了一圈,核對了明天到貨的庫位安排,檢查了冷庫的溫度——零下十八度,正常。
站在冷庫門口,呼出一口白氣,手機震了一下。
周玲發來的微信:「到家了?」
我回:「在倉庫,一會兒回。」
「年會怎么樣?」
我猶豫了一下。
「挺好的。」
「抽到獎了嗎?」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沒有。」
她發了個嘆氣的表情:「你這運氣,每年都不中。」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在倉庫里又轉了一圈。
每個貨架、每個庫位、每一箱貨,我閉著眼睛都知道在哪。
十年了。
這個倉庫從最初的三千平米擴到了兩萬平米,從手寫臺賬到掃碼入庫再到半自動化分揀系統。
這套系統是我一手搭起來的。
不是花錢買的那種——公司沒給倉儲部批過像樣的預算。
是我自己摸索著搞的。
用Excel搭了一套庫存管理模板,后來自學了簡單的數據庫,把出入庫記錄全部電子化。
再后來找技術部的小伙子幫了個忙,寫了個簡易的調度程序,能根據訂單自動生成揀貨路線。
這些東西沒人表揚過,也沒人在年終總結里提過。
因為倉庫的事,只要不出問題,就等于不存在。
快凌晨一點了,我鎖好倉庫,打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周玲已經睡了。
桌上給我留了一碗面,涼了。
我端起來吃了,沒熱。
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有人發了一張照片——賀鵬程站在臺上,舉著巴厘島的旅游券,笑得燦爛。
配文:「鵬程萬里,實至名歸!」
底下一串點贊和鮮花。
我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繼續吃面。
面條坨了,嚼起來黏糊糊的。
但我吃完了。
沒剩。
03
年會上的事,我以為自己放下了。
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以為放下了就真的放下了。
過年回家,大年三十。
周玲娘家在隔壁市,開車一個半小時。
到了丈母娘家,親戚們都到齊了。
飯桌上,丈母娘照例問:「守平啊,今年公司效益怎么樣?」
「還行。」
「年終獎發了吧?」
「發了。」
「多少?」
周玲替我接過去:「媽,差不多跟去年一樣。」
丈母娘哦了一聲,轉頭跟周玲的表弟媳婦說話去了。
表弟媳婦的老公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年終獎發了八萬,這事兒她從進門就沒停過嘴。
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從年終獎轉到了年會。
表弟媳婦說他們公司年會抽獎,她老公中了個蘋果手機。
「運氣好,就是運氣好。」她笑得嘴都合不攏。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守平你們公司年會呢?中獎了沒有?」
周玲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笑了笑:「沒有。」
「哎呀,你這運氣。」丈母娘嘆了口氣,轉頭又去聊別的了。
周玲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低頭吃菜,沒抬頭。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不知道年會上發生了什么。
我沒告訴她。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又怎樣?
說我抽中了特等獎,被老板當眾拿走了?
說完她會替我不平,然后呢?不平完了,日子還是照過。
我沒必要讓她跟著窩火。
飯后,周玲在廚房幫忙洗碗,我在客廳陪小孩看電視。
表弟湊過來,遞了根煙。
「姜哥,你在那公司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了啊。」他吸了一口煙,「升了沒?」
「倉儲主管,一直是。」
「就你們仨管那么大一個倉庫?」
「嗯。」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說了句:「姜哥,你太實在了。」
實在。
嗯。
這個詞我聽了一輩子。
回程的路上,周玲坐在副駕,看著窗外。
開了半個小時,她忽然說:「年會到底怎么回事?」
我手握方向盤,沒動。
「什么怎么回事?」
「你抽中了,對吧?」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看著前方,沒轉頭,但嘴角緊繃著。
「老吳嫂子跟我說的。她說老吳告訴她,你抽中了特等獎,被許總當場給換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嗯。」
「為什么不告訴我?」
「說了有什么用。」
她轉過頭看我。
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姜守平,你在那個公司十年了,連個抽獎都保不住,你不覺得窩囊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生氣的那種抖——是替我委屈到極限、卻說不出更重的話的那種抖。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
車燈打在高速路面上,兩道光柱往前延伸,看不到頭。
「我知道窩囊。」
她沒說話。
「但我現在不能走。」
「為什么?」
「因為還不是時候。」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什么意思?」
我沒有正面回答。
「你信我就行。」
她猛地扭過頭去,不看我了。
車里安靜了很久。
快到家的時候,她開了口,聲音很輕。
「我不是非要你怎么樣。我就是……看不下去。」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的。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們發現,他們離不了誰。」
04
為什么我說還不是時候?
因為我知道一件事——一件全公司只有我知道的事。
賀鵬程要走了。
不是我猜的,是我看見的。
年會前一周,我在倉庫加班,晚上快九點了。
倉庫旁邊有個小會議室,平時不怎么用,門虛掩著,燈亮著。
我路過的時候聽見里面有人說話,本來沒在意。
但有一個聲音太熟了——賀鵬程。
他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隔音差,我站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
「……對,過完年就動。我這邊銷售一部、二部的核心我都談過了,至少能帶走七個人。客戶資源不用擔心,大客戶跟的是我,不是跟的公司……」
我站在門口,腳步停住了。
「……許總那邊不會有感覺的,他現在滿腦子是上市的事,顧不上。等我這邊全部到位了,直接提離職,一個月交接期走完,清明節前全部落定……」
我退后兩步,輕手輕腳地走了。
回到倉庫,關上門,我在貨架之間站了很久。
賀鵬程要帶人跳槽。
帶走銷售一部和二部的核心。
帶走大客戶資源。
這意味著什么,我太清楚了。
弘達的營收,百分之六十以上來自銷售一部和二部簽的單子。
這些單子背后的客戶,有一半以上是賀鵬程親自維護的。
他走了,客戶就跟著走了。
客戶走了,訂單就沒了。
訂單沒了,倉庫的貨發給誰?
我站在冷庫門口,冷氣從門縫里滲出來,凍得腳趾發麻。
我在想一個問題。
告訴許總?
我可以現在就打電話,把聽到的全部告訴他。
許總會怎么做?
八成是叫賀鵬程去談話,加薪、升職、許諾股權——想盡辦法留人。
然后賀鵬程會知道是我告的密。
然后?
然后什么都不會改變。
賀鵬程想走的心不會變,只會變得更隱蔽。
而我,會從一個透明人變成一個告密者。
更慘。
所以我什么都沒說。
但我開始做一件事。
從那天晚上起,我把倉庫里所有的供應商聯系記錄、歷史合作數據、價格談判備忘、質檢標準、物流渠道資源——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是整理到公司系統里。
是記在我腦子里。
十年來,弘達的供應鏈體系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
四十七家供應商,十二條物流線路,六個核心倉儲節點。
哪家供應商靠譜、哪家經常摻水、哪條線路旺季會爆倉、哪個節點的冷鏈環節容易出問題——
這些東西,公司里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因為從來沒有人覺得需要知道。
倉庫嘛,貨進貨出而已。
誰在意呢?
我在意。
過完年回來上班,我表面上跟往常一樣。
收貨、驗貨、入庫、出庫。
但暗地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所有供應商的核心聯系人約了一輪,不是正式的商務拜訪,就是過年后打個電話、發個微信、聊兩句。
有些合作了七八年的老供應商,跟我很熟。
我跟他們說:「今年可能有些變動,如果弘達這邊換了人跟你們對接,你們多留個心眼。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
他們都說好。
有個跟我合作了九年的老張,是弘達最大的包裝材料供應商,他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
「老姜,你放心。不管你們公司怎么變,我的單子認人不認公司。你在,我就在。」
我聽完,沒說什么,謝了他就掛了。
放下電話,我坐在倉庫辦公室里,看著面前那張密密麻麻的供應商聯絡表。
四十七家。
每一家背后,都是我一通一通電話聊出來的信任。
這些東西,賀鵬程帶不走。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在他眼里,倉庫就是一個放貨的地方,姜師傅就是一個管倉庫的老頭。
他不知道,這個「放貨的地方」,才是整條供應鏈的心臟。
他更不知道的是——
他要帶走的是手和腳。
而我守著的,是骨架。
05
三月底,事情來了。
清明節前一周,賀鵬程提了離職。
不是一個人。
銷售一部的六個人,銷售二部的三個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個。
十個人,同一天提交辭職申請。
公司炸了。
消息在內部群里傳開的時候,正好是周一早上的晨會。
許總的臉是我這輩子沒見過的顏色——不是紅,不是白,是一種灰敗的鐵青。
他把晨會臨時改成了緊急管理會。
關著門,開了兩個小時。
我沒有參加——倉儲部沒資格參加管理層會議。
但消息還是傳出來了。
老吳蹲在倉庫門口,壓著聲音跟我說:「姜哥,炸了。賀鵬程帶了九個人走,全是核心銷售。聽說他去了競爭對手那邊,直接當副總。」
我蹲在他旁邊,接過他遞來的煙——破例抽了一根。
「客戶呢?」
「這才是最狠的。」老吳湊過來,「聽說賀鵬程走之前,已經把手上的大客戶全部談過了。有好幾個客戶直接說,鵬程在哪我們跟到哪。」
我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姜哥,咱們倉庫會不會受影響?」
「不好說。」
「訂單要是少了,會不會裁人?」
我看了老吳一眼。他五十三了,孩子剛上大學,老婆身體不好。
「不會。」
「你怎么知道?」
「因為貨還在。」
他沒聽懂。
但很快就懂了。
賀鵬程離職的第一周,公司的訂單量直接掉了百分之四十。
那些跟著他走的客戶,動作比他還快——有幾家連交接都不等了,直接發函解約。
銷售部剩下的人慌了。
剩下的銷售經理試圖聯系那些流失的客戶,但客戶的態度很明確:「我們合同到期了,不續了。」
許總緊急從外面挖了個銷售總監進來救場。
新來的人不熟悉業務,到處問情況,問了一圈發現——
銷售的數據他們能查系統,客戶信息能查CRM。
但有一個東西查不到。
供應鏈。
弘達是做供應鏈服務的公司。
客戶買的不只是產品,是從采購、倉儲、配送到售后的一整套供應鏈解決方案。
而這套方案的底層——供應商網絡、倉儲調度邏輯、物流線路優化、成本控制模型——全在倉庫里。
全在我這里。
新來的銷售總監叫錢衛東,四十來歲,做事利落。
他來的第三天就找到了倉庫。
「姜主管?」
「錢總好。」
「我剛到,好多事不了解,想跟你聊聊供應鏈這塊。」
他是第一個主動來倉庫找我聊的管理層。
十年來的第一個。
我泡了杯茶給他。
他坐在倉庫辦公室那把破椅子上,翻著我桌上的臺賬。
「這是……你自己做的?」
「嗯。」
他翻了一頁又一頁,眉頭越皺越緊。
「四十七家供應商,每一家的供貨能力、賬期、歷史問題記錄、替代方案……這些全是你整理的?」
「十年了,一點點攢的。」
他把臺賬合上,看著我。
「姜主管,說句不好聽的,我看了一圈下來,整個公司最值錢的東西,不在銷售部的CRM里,在你這張桌子上。」
我笑了笑:「錢總過獎了。」
他沒笑。
「我說真的。賀鵬程帶走了客戶,但客戶要的是服務。服務的根在供應鏈,供應鏈的根在這里。」
他拍了拍那本臺賬。
「他帶走了葉子,根還在。」
這句話,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真正的考驗來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