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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記讓我分管「養老」和「文聯」,我找出了一份致命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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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山南省紀委談話室的燈光是那種刺骨的冷白,照得人臉上每一條紋路都無處遁形。

      周宏偉坐在談話椅上,后背已經被汗浸透了。他不知道自己維持著鎮定的表情有多久了——也許五分鐘,也許半個小時。在這種地方,時間是失效的。

      對面的辦案人員三十出頭,面相年輕,目光卻老練得像把手術刀。他不急,甚至沒怎么說話,只是從文件袋里抽出一樣東西,輕輕推過來。

      一份復印件。紙張泛黃,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人反復翻閱又小心收好。

      周宏偉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驟縮。

      那是一本賬。手寫的流水賬,字跡工整而陳舊,日期標注的是十五年前。條目一行行排列——「設備款」「咨詢費」「好處費」,后面跟著企業簡稱和金額。有幾頁的空白處,用紅筆做了批注,反復出現一個字:「周」。

      他的手指碰到復印件的邊緣,像被燙了一下,縮回去半寸,又強迫自己按住。

      「這……這是從哪里來的?」周宏偉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發緊,像砂紙擦過鐵皮,「偽造的吧?十五年前的舊賬,能說明什么?」

      辦案人員沒有接話。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賬本旁邊——一份嶄新的審計報告,封面上蓋著省審計廳的紅章。報告顯示,那些賬本上的企業如今已是云湖市的納稅大戶,股權變更路徑層層嵌套,但穿透之后,最終指向幾個與周宏偉關系密切的特定自然人。

      舊賬與新證,十五年的時間跨度,在這張桌子上合攏了。

      「周宏偉同志,」辦案人員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這個賬本的原件,是已退休的原市審計局副局長鄭國棟同志,當年審計市紡織廠改制時,保留的工作記錄。他保留了十五年。」

      周宏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至于它為什么現在出現在這里,并且與最新審計線索完美印證——」辦案人員頓了頓,抬眼看他,「這就要問,你們當初為什么要把新來的常務副市長陳默同志,分去管'養老'和'文聯'了。」

      周宏偉的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燈光嗡嗡作響。周宏偉閉上眼,感覺自己正在墜落——墜回幾個月前,那場看似一切盡在掌握的常委會上。



      01

      數月前。云湖市委常委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每個座位前擺著礦泉水和筆記本,桌牌按序排列。這是迎接新任常務副市長陳默的第一次全體亮相。

      周宏偉坐在主位,背后是一面國旗和黨旗。他五十八歲,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笑起來眼角堆出深深的褶子,像個慈祥的長輩。在云湖扎根近三十年,從鄉鎮干部一路干到市委書記,每一步都踩得穩、走得實。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局長的家庭住址、每一個開發商的脾氣秉性,他都裝在腦子里。

      陳默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四十五歲,個子不高,清瘦,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從省發改委處長的位置下來,履歷干凈,口碑不錯,但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空降」這兩個字,在地方上從來不是褒義詞。

      周宏偉第一個站起來,主動伸手:「陳市長,歡迎歡迎!省里把你派到云湖來,是對我們的信任,也是對我們的支持!」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熱情而不失分寸。陳默微微一笑:「周書記客氣了,我是來學習的。」

      寒暄過后,進入正題。周宏偉翻開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關于陳默同志的分工,常委會前期已經醞釀過了。陳默同志年輕有為,在省里抓大項目出身,視野開闊,能力全面。」

      他頓了頓,環顧一圈,笑容加深了半分:「我看,就讓他分管民政、文化旅游、退役軍人事務、文聯、地方志編纂,聯系老干部工作。這些都是關乎民生福祉和城市軟實力的重要板塊,相信陳默同志一定能打開新局面!」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有人低頭喝水,有人翻筆記本,有人不經意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些在官場浸潤多年的人,每個都聽懂了這份分工的弦外之音——發改、財政、工信、城建、交通、國資,所有核心經濟部門,一個都沒給。

      分管常務副市長,管的是養老和文聯。

      陳默接過分工文件,低頭看了一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抬起頭,對周宏偉點點頭:「感謝組織信任,我一定盡職盡責,把分管工作抓實抓好。」

      周宏偉滿意地笑了:「好!那就這么定了。陳市長初來乍到,大家多支持、多幫助。」

      散會后,常委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劉建軍路過陳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壓低聲音說了句:「陳市長,民政口的事情不少,慢慢來。」

      語氣里有同情,也有一絲如釋重負——本來最怕「空降兵」搶地盤,如今看來,周書記早就安排妥了。

      陳默站在會議室門口,目送眾人散去,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他把分工文件折好,放進公文包,拉上拉鏈的動作很輕。

      02

      副市長辦公室。三室一廳的標準配置,窗外能看到云湖市政府大院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陳默把分工文件展開,鋪在辦公桌上,一條條細看。

      民政——主抓養老服務體系建設、城鄉低保、社會救助、婚姻登記、殯葬管理。文化旅游——景區開發、非遺保護、公共文化設施。退役軍人事務——安置、優撫。文聯——書法家協會、攝影家協會、作家協會……地方志編纂——市志續修、年鑒出版。聯系老干部工作——離退休干部管理服務。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

      在省發改委干了十二年,重大項目批了上百個,產業規劃寫過七八版,跟各地市的書記市長打過無數次交道。組織上把他放到云湖當常務,他心里明白,這是鍛煉,也是考驗。

      但這份分工,把「鍛煉」兩個字重新定義了。

      敲門聲響起。市政府秘書長宋志遠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摞文件。宋志遠五十出頭,在秘書長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圓滑周到,是周宏偉的老搭檔。

      「陳市長,這是近期幾個分管口的重點工作推進表,您過目。」宋志遠把文件放在桌角,又補了一句,「還有,周書記特別交代過,他對老同志非常關心,您分管老干部工作,一定要多用心。市里有幾位老領導身體不好,逢年過節的慰問,以前都是周書記親自去,現在交給您了,規格不能降。」

      陳默接過文件:「謝謝宋秘書長提醒,我記下了。」

      宋志遠笑了笑,目光在陳默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在揣摩這位新領導的心態——是不甘、憤怒,還是認命?但陳默的表情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什么都讀不出來。

      門關上后,陳默翻開工作推進表,逐頁細看。看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停下來,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養老補貼」「文旅基金」「改造項目」。

      看似清閑的衙門,資金量并不小。只不過項目零散,分布在各區縣,監管鏈條長,空間也就大了。

      他把便簽紙折起來,放進抽屜。

      03

      接下來一周,陳默開始密集走訪分管部門。

      民政局、文旅局、退役軍人事務局、文聯、地方志辦公室,每個單位半天,聽匯報,看材料,問問題。他問得很細,但不刁鉆,態度溫和,像個剛轉崗的學生在補課。各局局長松了口氣——這位空降的常務,看起來不太折騰。

      周五下午,陳默參加了一場文旅產業發展基金的項目評審會。十二個申報項目,PPT放了兩個小時。他沒怎么發言,只是在筆記本上記錄。

      散會后,他回到辦公室,把十二個項目的申報企業名單抄了一遍,對著看了很久。

      其中三家企業的名字,他有印象。

      不是因為之前見過,而是在翻閱近三年養老機構建設項目中標名單時,也出現過類似的字眼——「云湖恒泰實業」「鼎豐投資發展有限公司」「金瀾文旅集團」。養老院的適老化改造、文旅景區的基礎設施、甚至地方志編纂的印刷采購,這幾家企業像無處不在的影子,分布在各個看似不相干的領域。

      陳默合上筆記本,沒有聲張。

      那個周末,市里組織慰問百歲老人的活動。周宏偉親自帶隊,陳默跟在半步之后。攝影記者圍上來,閃光燈此起彼伏。

      周宏偉握著老人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陳默,聲音洪亮:「陳市長分管養老,這是功德無量的工作啊!我們云湖要讓老同志安享晚年,也要充分發揮老同志的余熱!」

      記者們紛紛記錄。

      陳默笑著點頭:「周書記說得對。發揮余熱,很重要。」

      他的語氣誠懇極了,沒有人聽出別的意思。但他心里把「發揮余熱」四個字翻來覆去嚼了一遍。

      退休的老同志,未必沒有用處。

      04

      陳默正式到任第三周,開始了第一次專題調研——全市養老機構運營情況與補貼發放實效。

      他讓民政局擬調研方案,要求覆蓋公辦和民辦兩類機構,選取不同規模、不同區位的代表性點位。民政局長趙有才四十七歲,在這個位子上干了四年,做事圓滑,最擅長的就是「安排」。

      三天后方案報上來,五個調研點:市社會福利中心、云湖區幸福家園養老院、經開區夕陽紅康養中心、濱湖新區銀齡公寓、云湖縣城關鎮綜合養老服務中心。

      陳默看完,在方案上簽了字,又加了一行批注:「增加一個點——云湖縣白石鄉敬老院。」

      趙有才接到修改后的方案,愣了一下。白石鄉在云湖縣最南端,山路彎彎繞繞,開車要兩個多小時。那地方的敬老院,他去年下去暗訪時見過一回,條件不忍細看。

      他撥通秘書長宋志遠的電話:「宋秘書長,陳市長要去白石鄉,那地方……不太好安排。」

      宋志遠沉默了幾秒:「他自己要加的?」

      「白紙黑字批的。」

      「……那就去吧。提前讓縣里準備準備。」

      調研那天,前五個點一切順利。福利中心窗明幾凈,老人們穿著統一的棉馬甲在活動室里下棋、唱歌。院長匯報流利,數據翔實,畫面溫馨得像宣傳片。陳默微笑著聽完,鼓了掌。

      下午兩點,車隊拐上了去白石鄉的山路。

      趙有才坐在陳默后面那輛車上,一路打了七八個電話。

      敬老院坐落在半山腰,一幢二層小樓,外墻的涂料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院子里曬著幾床被子,顏色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球。

      院長姓孫,五十多歲的婦女,迎出來時手上還沾著面粉。她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么多人來,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裙角。

      陳默跟她握手:「孫院長,不用緊張,我就是來看看,了解了解實際情況。」

      他一間一間地看。房間里擺著上下鋪的鐵架床,床單干凈但陳舊。活動室只有一臺落滿灰塵的電視機。食堂的墻上貼著食譜,但紙已經發黃卷邊,日期還是上個季度的。

      「市里去年下撥的適老化改造資金,」陳默翻著一本破舊的賬本,問孫院長,「到位了嗎?」

      孫院長的目光飄向站在門口的趙有才,嘴唇動了動:「到了……到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六萬。」

      陳默停下翻頁的手:「申報的是多少?」

      「……三十二萬。」

      空氣安靜了幾秒。

      「剩下的呢?」

      孫院長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區里說……統籌使用了。說是集中資金打造樣板工程,效果更好。」

      趙有才的臉色變了。他上前一步,想開口解釋,但陳默沒有看他,只是把賬本合上,輕輕放回桌面。

      「孫院長,辛苦了。」陳默的語氣很平和,「回頭讓民政局把全市所有鄉鎮敬老院的適老化改造資金撥付臺賬報給我,每一筆,到哪了,用在哪了,列清楚。」

      趙有才在后面應了一聲:「好的,陳市長。」

      回程的車上,陳默閉著眼靠在座椅上,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窗外的山影在暮色里一點點暗下去。

      三十二萬撥了六萬,剩下二十六萬去「打造樣板」了。而那幾個樣板——他上午剛去看過,確實光鮮亮麗,確實老人贊不絕口。

      賬,原來是這么做的。

      05

      一周后,陳默在分管部門工作會上,提出了三件事:一,建立養老服務補貼資金公示制度,每筆撥付在各區縣民政局官網公開;二,文旅產業發展基金引入第三方績效評估;三,所有專項資金的使用情況,季度報分管領導審閱。

      會議室里,民政局長趙有才和文旅局長錢國平相對而坐,表情如出一轍——嘴角上翹,眼睛不笑。

      趙有才說:「陳市長的思路很好,很規范。不過基層實際情況復雜,有些資金的整合使用是各區縣根據實際需要統籌安排的,如果每一筆都公示,怕是給基層增加不少負擔。」

      錢國平跟上:「文旅基金這塊也是,第三方評估涉及費用,目前預算里沒有這一項,可能要走追加程序。」

      陳默聽完,點點頭:「兩位局長說得都有道理。先把制度框架搭起來,具體執行可以分步推進。」

      會散了,兩位局長一前一后走出市政府大樓。趙有才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給周宏偉的秘書發了條信息。當天晚上,他和錢國平一起出現在周宏偉的辦公室里。

      兩天后,一次書記辦公會結束,周宏偉叫住正要離開的陳默:「陳市長,留一下,聊兩句。」

      其他人識趣地退出去,門帶上了。

      周宏偉給陳默倒了杯茶,推過去,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沒有坐回主位,而是在陳默對面坐下,姿態隨意,像兩個老朋友。

      「陳市長啊,聽說你最近在民政口推了不少新舉措?精神可嘉。」周宏偉笑著說。

      「份內的事。」陳默雙手接過茶杯。

      「不過——」周宏偉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基層有基層的難處。有些事,方向是對的,但急不得。你剛來云湖,人生地不熟,先熟悉、先了解,穩一穩,別一上來就大刀闊斧,容易傷和氣。」

      他的語氣像在提點后輩,目光卻像在掂量。

      陳默微微欠身:「周書記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步子邁得急了。」

      周宏偉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講究方法。云湖不比省城,關系盤根錯節,牽一發動全身。我這個人一向主張,團結,是第一位的。」

      陳默站起來,笑了笑:「我記住了。謝謝周書記提醒。」

      走出周宏偉的辦公室,走廊很長,燈光昏黃。陳默走了十幾步,才慢下來。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握了握拳,又松開。

      06

      被「提醒」之后,陳默沒再提公示制度的事。趙有才和錢國平心領神會,各自把陳默布置的方案壓了下來,以「征求基層意見」為由無限期擱置。

      但更刺眼的事還在后面。

      十月中旬,市政府召開常務會,研究云湖經濟開發區二期擴區方案和一個總投資八十億的新能源產業園項目。這是云湖年度最重要的經濟決策之一。

      陳默是常務副市長,按規矩,市政府常務會他是當然參會者。但那天上午九點半,他坐在辦公室里等通知,等到十點,等到十點半,手機和座機都沒有響。

      秘書小林推門進來,欲言又止:「陳市長……常務會九點就開了。」

      陳默抬頭:「通知我了嗎?」

      小林搖頭。

      陳默沉默了幾秒,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秘書長宋志遠。

      「宋秘書長,今天的常務會——」

      「哎呀,陳市長!」宋志遠的聲音里充滿了歉意,演技精湛,「實在抱歉,疏忽了!今天這個會主要討論經開區的事,涉及發改和工信的內容,當時考慮跟您分管口不直接相關,就……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陳默說:「沒關系。會議紀要出來后給我傳閱一份。」

      「一定一定!」

      他掛了電話。小林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

      陳默看了他一眼:「去倒杯水。」

      小林轉身出去,在門口幾乎是跑著走的。

      當天下午,陳默試著在市政府OA系統里查閱經開區二期擴區方案的前期材料,系統顯示「您無權查閱此文件」。他又搜了近期幾份涉及重大項目的市政府文件,發現傳閱流程中,他的名字被跳過了——不是漏掉,是流程設置里就沒有他。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灰色的「無權限」提示,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關掉電腦,拿起桌上《云湖市志(續編)》的校樣,一頁一頁地翻了起來。

      07

      消息在市政府大院里傳得很快。

      「聽說了嗎?常務會都不通知他。」

      「分管養老嘛,等著養老唄。」

      「省里得罪人了才下來的,你不知道?」

      「周書記手腕高,不聲不響就把人架住了。」

      陳默聽不到這些竊竊私語,但他感受得到。原本幾個想來「拜碼頭」的中層干部,最近都不來了。分管口的幾個局長匯報工作,態度恭敬但敷衍,能拖就拖,能推就推。他在這座城市的權力版圖上,正在變成一個輪廓模糊的虛影。

      周五晚上,妻子林曉棠從省城打來電話。

      「陳默,發改委那邊有人跟我說,你在云湖干得不太順?是不是得罪誰了?」

      「沒有。」他語氣平淡,「就是新到一個地方,需要適應期。」

      「你別瞞我。」林曉棠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焦慮,「你不是去當常務副市長的嗎?怎么聽說分管的都是些……」

      「曉棠,」陳默打斷她,「周末我回去看你和兒子。別擔心,一切都好。」

      掛了電話,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宿舍很安靜,樓下偶爾傳來值班保安的對講機聲。

      桌上攤著地方志辦公室送來的《云湖市志(續編)》校樣,厚厚一摞,從建市沿革一直寫到近年來的經濟發展。他白天翻過一遍經濟卷,里面詳細記載了九十年代末那一輪國企改制——紡織廠、機械廠、化肥廠、制藥廠,一家家關停并轉、改制重組,幾十億國有資產在短短幾年里完成了所有權的騰挪。

      市志的文字很克制,用的都是「積極推進」「平穩過渡」「妥善安置」這樣的官方措辭。但字縫里藏著些東西——某些企業的改制方案只用了一句話帶過,某些數據前后對不上,某些關鍵決策的時間節點密集得不正常。

      陳默把校樣合上,盯著封面上「云湖市」三個燙金字。

      歷史,也許能告訴他一些現在看不清的東西。

      重陽節快到了。按照分工,他需要組織一場市級老干部代表座談會。

      第二天一早,老干部工作科的科長把擬好的名單送了上來。二十二個人,都是些「活躍分子」——經常出席各類活動、在老干部群體中「配合度高」的退休老領導。

      陳默一個個看過去,然后拿起筆,劃掉了兩個名字,在空白處添了三個。

      第一個:鄭國棟,原市審計局副局長,退休十年。

      科長猶豫了一下:「陳市長,這位鄭局長……退休后不太參加集體活動。聽說性格比較……耿直。」

      陳默把名單推回去:「座談會就是要聽真話。就按這個名單請。」

      08

      重陽節前一天,市委小禮堂。

      會場布置得中規中矩,主席臺上擺著鮮花和水果,橫幅寫著「云湖市重陽節老干部代表座談會」。陳默坐在中間,兩側是民政局和老干部工作部門的負責人。

      到場的老同志們精神都不錯,西裝革履的有,穿中山裝的也有。彼此打招呼、互相寒暄,氣氛熱絡。

      座談按程序進行。前幾位發言的老領導準備充分,有的夸市委市政府工作有力度,有的談退休生活豐富多彩,有的為即將開工的市文化中心點贊。每個人發言完,陳默都認真記錄,頻頻點頭。

      第七位發言者是市人大原副主任孫彥波,講了二十分鐘自己的養生心得和對政府工作的「一百個滿意」。

      接下來,是鄭國棟。

      他坐在角落里,從會議開始就沒怎么說話。頭發花白,剪得很短,臉上溝壑縱橫,像一棵老松樹的樹皮。腰桿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請鄭國棟同志發言。」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

      鄭國棟沒有馬上開口。他環顧了一圈會場,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后落在陳默身上,停了兩秒。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陳市長分管養老,好。」他說,「但養老不能只養'身',還得養'心',養'氣'。什么是'氣'?就是風清氣正。」

      會場安靜下來。有幾位老領導的笑容僵住了。

      「我退休十年,」鄭國棟繼續說,「別的沒攢下,就攢了一肚子不明白。」

      他開始舉例。

      「城南的濱湖公園改造,原計劃三千萬,最后花了八千萬。樹換了三茬,石頭換了兩回,到現在欄桿還是歪的。錢去哪了?」

      「老化肥廠那塊地,2008年評估兩千六百萬,賣了一千九百萬。去年我路過一看,建了三棟寫字樓,市價少說十五個億。當初誰批的價?誰接的盤?」

      趙有才的臉色開始發青。

      「還有紡織廠改制,我最清楚不過了——」鄭國棟的聲音陡然提高,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蓋跳了起來,「有些賬,經不起算!有些人,對不起歷史!」

      滿座皆驚。

      主持人慌忙看向陳默。陳默微微抬手,示意不要打斷,然后對鄭國棟說:「鄭老,您的意見我們認真記錄。座談會就是要聽真話、聽不同聲音。」

      鄭國棟重重哼了一聲,坐回椅子里,不再說話。

      09

      座談會結束后,老同志們陸續離場。陳默站在門口一一握手道別,客氣而周到。

      鄭國棟走到門口,沒有伸手,只是沖陳默點了下頭,腳步不停。

      「鄭老,」陳默追上兩步,壓低了聲音,「您今天的話,對我觸動很大。」

      鄭國棟停下來,回過頭,瞇著眼打量他。那目光像老獵人看一只路過的狐貍——審視、懷疑、又帶著一絲好奇。

      「我初來乍到,對云湖的歷史和情況了解不深,」陳默的語氣誠懇,沒有一絲官腔,「想多向您這樣的老前輩請教。不知道方不方便,改天我上門拜訪您?」

      鄭國棟沉默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復雜的判斷題。

      最后,他哼了一聲:「我一個退休老頭,有啥好請教的。」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過你要是真想聽真話,我家在老城區審計局家屬院三棟一單元,下午三點以后基本在家。」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條背脊挺得像一根不肯彎折的鐵尺。

      10

      三天后,下午三點十分。

      審計局家屬院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樓,外墻貼著馬賽克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樓道里沒有電梯,水泥臺階上的防滑條磨得只剩痕跡。

      陳默一個人來的,沒帶秘書,沒有公車,打了個出租。他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茶葉,站在三樓的門口按響門鈴。

      鄭國棟開門時,明顯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陳默真的會來,而且這么快,而且沒有前呼后擁。

      「進來吧。」他讓開身,把陳默往里引。

      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凈利落,但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客廳墻上掛著一幅書法,寫的是「清白」二字,筆力遒勁。

      鄭國棟給陳默倒了杯白開水——不是茶,是白開水。

      「鄭老,」陳默接過杯子,「座談會上您提的那幾件事,我回去查了些資料,發現確實有些地方對不上。」

      鄭國棟坐在他對面的舊藤椅里,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陳默沒有急著問問題,而是先說起自己:「我在省發改委干了十二年,審過幾百個項目,不敢說火眼金睛,但數字和流程上的毛病,大致看得出來。來云湖之前,我以為常務副市長能做點實事,結果——」他苦笑了一下,「您也看到了,分管的都是些邊角料。」

      鄭國棟嘴角微微一動,那是一個極其輕微的、不易察覺的笑。

      「你倒是實誠。」他說。

      「不實誠不行,」陳默說,「在您面前彎彎繞繞的,您一眼能看穿。」

      鄭國棟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后像是做了個決定,身體往前傾了傾。

      「你想聽哪段?」

      「九十年代末的國企改制。」陳默說,「紡織廠,機械廠。」

      鄭國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像是被記憶深處的什么東西壓住了。

      他開始說。

      那是1999年到2003年之間的事。云湖市響應上級號召,推進國企改革,「靚女先嫁」是當時的口號——效益好的企業優先改制。市紡織廠年產值兩個多億,三千多名職工,是云湖的「臺柱子」。

      「改制方案是副市長牽頭擬的,」鄭國棟說到這里,聲音沉了下來,「當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叫周宏偉。」

      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毫。

      「資產評估請的是本地的事務所,大股東指定的,評估報告三天就出來了。三千多萬的凈資產,評了一千八百萬。我帶隊審計,一看就知道不對——光廠區那塊地就值四千萬,還沒算設備和品牌。」

      「我寫了審計疑點報告,上報市政府。結果呢?」

      鄭國棟的手掌重重拍在藤椅扶手上。

      「報告被壓下來了。領導批示四個字——'酌情處理'。酌誰的情?處誰的理?一個月后,我被調去分管工會審計。又過了半年,組織上'關心'我,說我血壓高,建議我'休養'。五十三歲,就這么給退了。」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的角落里取下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布包了好幾層,打開時他的手很穩,像在拆一件珍貴的文物。

      里面是一個舊筆記本。封面是軍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本子中間用橡皮筋扎著。

      鄭國棟把它啪地拍在茶幾上。

      「這是我當年的工作筆記。正式報告里不能寫的,我都記在這兒。誰打了招呼,哪個數據被改過,哪家企業和哪個領導有瓜葛,全在里面。」

      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他伸手,在碰到筆記本之前,先看了鄭國棟一眼。

      「可以看嗎?」

      鄭國棟把筆記本推向他:「我留著它,不是想翻舊賬。是怕有一天,連這點真東西都沒了。」

      陳默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跡,藍色圓珠筆寫的,工整而緊湊。數字、人名縮寫、時間節點、企業名稱,旁邊用紅筆畫了線、做了批注。在涉及紡織廠改制的幾頁上,「周」這個字出現了不下十次——「周批」「周定」「周指示評估按此數」。

      陳默一頁頁翻看,手指微微發顫。他知道自己正在觸碰一段被深埋的歷史,而這段歷史的另一端,連著如今坐在云湖最高權力位子上的那個人。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鄭國棟。

      「鄭老,我不拿走這個。但我能拍照嗎?」

      鄭國棟看了他很久:「你拍。」

      陳默掏出手機,一頁一頁地拍,每一頁都拍了正面和側面,確保每個字跡清晰可辨。拍完后,他把筆記本合好,重新推回鄭國棟面前。

      「鄭老,這東西太重要了。但它是十五年前的記錄,孤證不立。要讓它真正發揮作用,需要和現在的情況聯系起來。」

      鄭國棟靠回椅子里,瞇著眼睛:「你想怎么聯?」

      「您筆記里提到的那幾家接盤企業,后來怎么樣了?現在在誰手里?和如今的市里領導,還有沒有關系?」

      鄭國棟的嘴角浮出一絲冷笑:「你小子……有點意思。企業名我死都不會忘。至于現在——你去查查工商登記,查查這些年誰從窮光蛋變成了大老板。特別是那個'周'批過的紡織廠,看看現在是誰的搖錢樹。」

      陳默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鄭老,謝謝您。」

      鄭國棟揮了揮手,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蒼涼:「別謝我。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等的那個人。」

      11

      回到宿舍,陳默反鎖了門。

      他把手機里的照片導入筆記本電腦,逐頁放大,把鄭國棟提到的每一個企業名稱、人名縮寫、金額數字,整理成一份表格。

      然后他打開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開始逐一檢索。

      紡織廠改制后的承接企業叫「云湖恒昌紡織有限公司」,注冊于2001年。第一任法人代表是個陌生名字——賀志平。但這個名字在2006年、2009年、2012年的股權變更中反復出現,每一次變更后,股權結構都更復雜一層。到2015年,恒昌紡織更名為「云湖恒泰實業集團有限公司」,業務范圍已經擴展到地產開發、金融投資、酒店管理。

      目前的實際控制人隱在三層持股架構之后,工商登記上顯示的是一家在深圳注冊的投資公司,再穿透一層是一家香港公司。

      但陳默在恒泰實業早期的股東名錄里,找到了兩個名字——一個叫周建林,另一個叫周美琴。

      周建林,是周宏偉的侄子。

      周美琴,是周宏偉妻子的妹妹。

      他又查了機械廠和化肥廠的改制承接企業,路徑類似——層層變更、多次重組,最終壯大為云湖的龍頭企業。其中「鼎豐投資發展有限公司」的早期合伙人里,有周宏偉當年在鄉鎮工作時的老部下;「金瀾文旅集團」的創始股東中,有一個人的身份證號碼與周宏偉妻弟僅差一位——極有可能是同胞兄弟或父子。

      這些企業近年來在云湖拿下了大量的政府工程、產業補貼和土地出讓,涉及金額以億計。

      更關鍵的是——恒泰實業集團,目前正在運作IPO。保薦機構是省里一家知名券商,已經進入上市輔導期。

      上市,意味著全部財務數據要接受證監會審核。意味著原始出資來源、股權轉讓合法性、歷次增資擴股的真實性,每一筆都要經得起核查。

      陳默關掉電腦屏幕,黑暗中,筆記本電腦的散熱風扇嗡嗡轉著。

      他閉上眼,把整條線索在腦子里過了三遍。

      12

      接下來的兩周,陳默沒有動用任何官方資源。他知道,在周宏偉經營了近三十年的云湖,任何通過正式渠道發起的調查,都會在幾個小時內傳到周宏偉耳朵里。

      他用的是另一套方法。

      省發改委的老同事、大學時的同學、幾個在投行和律所工作的朋友——他分別給他們打電話,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說是「研究地方國企改革的歷史經驗」,有的說是「朋友想在云湖投資,幫忙做做盡調」,每個人只知道一小塊拼圖。

      信息在一周內陸續匯聚。

      周建林,周宏偉的侄子,表面上是恒泰實業早期的一個小股東,2008年以后退出了。但知情人透露,他一直是恒泰的「隱形合伙人」,年年分紅,從不露面。

      周宏偉的妻弟李國華,在省城經營一家不起眼的貿易公司,但這家公司是金瀾文旅集團的第二大供應商,每年的采購額超過三千萬,利潤率高得離譜。

      更有趣的是,恒泰實業的IPO申報材料中,有一個「歷史沿革說明」附件,聲稱早期的股權轉讓均為「市場化定價、等價交易」,但陳默對照鄭國棟的賬本,發現當年實際支付的收購價和評估價之間,差距驚人。

      如果這些材料在IPO審核時被拿出來對照,就不是「歷史遺留問題」那么簡單了——那是涉嫌國有資產流失、關聯交易利益輸送、虛假陳述。

      任何一條都夠判刑。

      13

      陳默用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線索整理成一份報告。

      他給報告起了一個四平八穩的名字——《關于云湖市部分國企改制歷史遺留問題與當前企業發展關聯性的情況線索梳理》。

      報告沒有結論,沒有定性。只呈現事實、數據和疑點。

      第一部分:鄭國棟賬本中記錄的改制異常情況。

      第二部分:相關企業二十年來的股權沿革和關聯圖譜。

      第三部分:這些企業近年來獲得的政府項目、補貼和優惠政策清單。

      第四部分:一個核心問題——「十五年前國企改制遺留問題,與當前部分企業異常壯大、政商關系密切之間,是否存在值得關注的歷史延續性和關聯性?」

      他打印了兩份。一份鎖進辦公室保險柜。

      另一份,他帶著去了鄭國棟家。

      鄭國棟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越看越慢,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一頁的關聯圖譜時,老人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十五年……」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就知道,這事沒完。」

      他抬起頭,紅著眼眶看向陳默:「你想怎么做?」

      「光有這個不夠,」陳默說,「歷史線索再扎實,要形成法律意義上的證據鏈,還需要現行的審計介入。特別是恒泰正在上市,這是絕佳的突破口——上市審核本身就要求穿透核查原始出資。」

      「但你不能在云湖發動審計,」鄭國棟一針見血,「周宏偉的人從上到下,你一動,他就知道。」

      「所以要借外力。」

      陳默說出了他的計劃。

      他在省發改委有一個關系不錯的老同事,現在調到了省審計廳。這個人為人正派、業務過硬。陳默準備以「調研地方國企改革歷史經驗」為名,邀請他來云湖「走走」,順便「拜訪」鄭國棟這樣的老審計人員,做一些「口述歷史」的采集。

      在非正式的交流中,讓這位處長「偶然」接觸到線索梳理報告和賬本照片。

      「你是要他自己看出問題來,」鄭國棟瞇著眼,緩緩點頭,「不是你遞刀子,是他自己拔劍。」

      「鄭老看得準。」陳默說。

      鄭國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老牙:「行。你告訴我哪天來,我把好茶葉拿出來。」

      14

      兩周后。

      省審計廳經濟責任審計處的處長方成林如約來到云湖。他和陳默是大學同學,后來又在省發改委共事過三年,彼此知根知底。

      陳默安排得滴水不漏。第一天,帶方成林參觀了云湖的城市建設和幾個重點項目;第二天,以「了解云湖改革開放史」為名,拜訪了幾位退休老干部,最后一站——鄭國棟。

      鄭國棟那天穿了件嶄新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擺著一壺龍井。他像一個老將等待號角。

      三人落座。陳默引話題:「方處長對國企改革史一直有研究,鄭老是咱們云湖審計系統的老前輩,當年親身經歷過那一波改制,正好請鄭老給我們講講。」

      鄭國棟從頭講起,語速不快,邏輯清晰。從政策背景講到執行走樣,從改制方案講到資產評估,從職工安置講到利益分配。講著講著,他像是不經意地從身邊拿出那個軍綠色的筆記本。

      「方處長,您是行家,您看看,當年這些賬,是不是有問題?」

      方成林接過筆記本,隨手翻了幾頁,神色還算隨意。但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停住了。第五頁,他坐直了身體。第八頁,他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看。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

      看了大約二十分鐘,方成林合上筆記本,沉默了很久。

      陳默適時地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線索梳理報告,放在茶幾上:「方處長,說來也巧,我到云湖后因為分管地方志編纂,接觸了一些歷史檔案,又在日常工作中注意到一些企業頻繁出現在不同領域的政府項目中。出于好奇,做了點梳理。鄭老當年審計過的幾家企業,現在發展得如日中天,其中一家還正在上市。我就在想,這歷史與現狀之間,會不會有些……值得研究的課題?」

      方成林翻開報告,從頭看到尾。

      然后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里有理解,有審慎,也有一種同為體制中人才能意會的默契。

      「陳市長,鄭老,」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鉚釘,「這個課題……很有意思。材料,方便的話,給我一份復印件。我帶回廳里,請更資深的專家……'研究研究'。」

      陳默已經準備好了。他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方成林接過,放進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鏈。

      鄭國棟看著這一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在他手里微微顫抖,但嘴角的弧度是篤定的。

      15

      一個月后。

      省委巡視組進駐云湖市。

      動員會在市委大禮堂舉行,全市處級以上干部悉數到場。巡視組組長是省紀委原副書記,頭發花白,講話不緊不慢,但有一句話讓整個禮堂的溫度驟降三度——

      「對利用職權搞利益輸送、侵害國有資產等問題,要倒查二十年,一追到底。」

      陳默坐在臺下第三排,表情平靜。他用余光掃了一眼主席臺上的周宏偉——后者正低頭看講話稿,側臉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左手在桌子底下,無意識地搓著一支筆。筆帽已經被擰掉了。

      三天后,云湖市審計局接到省審計廳的一紙「協查通知」。

      通知要求:調閱十五年前市紡織廠、市機械廠等數家國企改制的全部原始審計檔案;配合對恒泰實業集團、鼎豐投資發展有限公司、金瀾文旅集團的稅務政策執行情況和政府補貼使用情況進行專項審計調查。

      理由寫得四平八穩——「配合巡視工作,梳理歷史遺留問題」。

      審計局長馬忠良是周宏偉一手提拔的人,在局長位子上坐了三年。接到通知的當天下午,他就出現在周宏偉的辦公室里。

      「周書記,省廳直接下的任務,而且指名了這幾家企業……」馬忠良的額頭沁出細汗,「我拖不住。」

      周宏偉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馬忠良,看著窗外的銀杏樹。深秋了,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就往下落,一片一片的,鋪了滿地。

      「最近,陳默有什么動靜?」他問。

      「沒什么……就是日常工作,座談會開了幾個,敬老院看了幾趟。」

      「他跟鄭國棟接觸多嗎?」

      馬忠良愣了一下:「聽說去過他家……兩三次?具體聊了什么不清楚。」

      周宏偉慢慢轉過身。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東西——恐懼。

      「你先回去。省廳要什么給什么,不要攔。」他說。

      馬忠良走后,周宏偉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電話:「讓陳默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談談工作。」

      二十分鐘后,陳默推門進來。

      周宏偉親自起身迎接,把秘書揮退,關上門。他走到茶臺前,不緊不慢地泡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遞給陳默——這個規格,過去幾個月里從未有過。

      「陳市長,坐,坐。最近工作還順手吧?」

      「還好,謝謝周書記關心。」

      「老干部們對你評價很高啊,」周宏偉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語氣輕松得有些刻意,「特別是鄭國棟那老倔頭,聽說逢人就夸你。以前誰去他家,他都不開門,你居然讓他刮目相看了。」

      陳默端著茶杯,微笑:「鄭老是老審計出身,原則性強。我只是多聽了聽前輩的意見,受益匪淺。」

      周宏偉的笑容收了一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沒有喝。

      「是啊,老同志經驗豐富。不過——」他放下茶杯,聲音降了半度,「有些老同志,退下來久了,對現在的情況不了解,說話難免帶點個人情緒,甚至有些陳年舊賬,記憶也可能有偏差。我們對待歷史問題,還是要客觀、辯證,看主流,看發展。」

      他的目光越過茶杯邊沿,釘在陳默臉上。

      「陳市長,你年輕,有前途。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還影響云湖穩定發展的大局。你說呢?」

      這話已經不是暗示了。

      陳默迎著那道目光,沒有閃避。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動作很輕。

      「周書記,我同意您的看法。歷史問題確實要客觀看待。」

      周宏偉的肩膀微微松了。

      「但我覺得,」陳默話鋒一轉,語氣依然平和,「正因為要向前看,才更應該把歷史上的賬算清楚。賬算清了,人心才安,發展的根基才穩。鄭老他們這些老同志惦記的,不就是一個'清楚'、'明白'嗎?」

      周宏偉的臉沉了下來。

      「陳默同志,你這話什么意思?」他的稱呼從「陳市長」變成了「陳默同志」,「難道現在的云湖,賬不清楚,人不明白嗎?」

      「清楚不清楚,明白不明白,數據和歷史檔案會說話。」陳默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把裁紙刀切過桌面,「正好,省審計廳的同志下來協助工作,我想,借這個機會,把一些有疑問的歷史賬目和現在的企業發展情況對照著梳理一下。既是回應老同志的關切,也是為我們云湖未來的發展掃清歷史障礙。這對云湖,是好事。」

      周宏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太陽穴上的青筋隱約跳動。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秘書小周推門進來,臉色發白。他快步走到周宏偉身邊,彎下腰,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周宏偉霍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什么?省紀委的同志要調閱十五年前市政府關于企業改制的專題會議紀要?現在?」

      他猛地轉向陳默,目光像兩把刀。

      陳默也站起身,表情從容:「周書記,省里同志要了解歷史情況,我們應該全力配合。需要我這邊提供什么,您盡管吩咐。畢竟——」他微微一頓,「我分管的地方志辦公室,對歷史資料的歸檔整理,還是比較熟悉的。」

      周宏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默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他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過頭。

      「對了,周書記。鄭老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周宏偉死死盯著他。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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