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睡眼惺忪地打開微信,小紅點提示著新的動態。拇指上滑,劃過三條廣告,劃過兩條公司轉發的推文,劃過一張精修的旅行照,再劃過一條“只需9.9”的拼團鏈接……然后,戛然而止。
你有沒有發現,這個曾經承載著我們分享欲的“圈子”,變得越來越安靜了?甚至,你自己也成了那個“只看不發”的人。
最近,“朋友圈打開率下滑”的話題沖上熱搜,第三方機構QuestMobile 2025年的一組數據,像一塊石頭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湖面:微信朋友圈的日均內容發布量較2021年峰值下降37%,主動點贊及評論互動比例同比下降27%,點贊率跌破10%。與此同時,微信用戶日均使用時長(85分鐘)被短視頻平臺(93分鐘)反超。
但有趣的是,微信官方卻給出了另一組數據:每天仍有7.8億用戶進入朋友圈,1.2億用戶選擇在這里分享生活,且這幾年數據一直較為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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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數據與體感之間,存在著如此巨大的“溫差”?當我們在談論“不看朋友圈”時,我們究竟在逃離什么?本期調查,我們和幾位受訪者聊了聊,試圖拼湊出這個數字社交場域的真實模樣。
“沉默”的7.8億:內容越精致,點贊越廉價
“我的朋友圈,早就不是給朋友看的了。”
32歲的南京白領徐好,通訊錄里躺著843個好友。她翻看記錄,上一次發原創朋友圈是去年9月,一張晚霞的照片,配文“今日份治愈”。
“其實拍得挺好的,但發出去那一刻我就開始焦慮。”徐好擔憂,“領導會不會覺得我太閑?客戶會不會覺得我幼稚?那個剛加的相親對象會不會腦補我太愛玩?”最終,這條朋友圈在發布兩小時后,被她設為“僅自己可見”。
這種“精神內耗”并非個例。中國社科院2024年的調研顯示,用戶平均微信好友數為356個,但常聯系的好友平均僅12.3個,占比低至3.5%。當你的列表里充斥著同事、客戶、物業,甚至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時,那個原本可以肆意撒歡的“私人后院”,悄然變成了需要正襟危坐的“單位前廳”。
數據顯示,為了在這種復雜的社交關系中尋求一絲喘息,超過70%的用戶啟用了“三天可見”功能。在南京做銷售的陳晨對此直言不諱:“三天可見是我的保護色。既不想被新加的人‘考古’,也不想讓半生不熟的人窺探我的過去。”
同樣,朋友圈中存在著另一種現象:內容越精致,點贊越廉價。
“現在刷十條朋友圈,八條是廣告,剩下兩條是‘凡爾賽’。”網友阿桔的吐槽獲得高贊。
廣告、工作宣傳、微商打卡的泛濫,正在擠占真實生活的生存空間。有數據顯示,廣告類內容曾一度占據朋友圈32%的流量。即便不是廣告,那些經過九宮格精修、定位高檔酒店的照片,也常常讓屏幕這端的普通人陷入一種莫名的焦慮。
“看到別人生活得那么精彩,再看看自己的一地雞毛,算了,不看了。”27歲的李雪曾是個“日更選手”,但現在她甚至連點贊都懶得點。她算了一筆情感賬:花15分鐘修圖編輯,換來十幾個不咸不淡的贊,其中大半還是微商的群發問候,這種“情緒回報率”太低了。
當點贊從“我真的覺得好”異化成“朕已閱”的社交禮儀,甚至變成一種需要回饋的“人情債”時,人們選擇了沉默。近六成用戶長期處于“只看不發、只看不評”的狀態,成了數字社交里的“隱形人”。
點贊跌破10%:“指端社交”透支真實情感
那個小紅點,為何讓人如此心累?
在《光明日報》近期的一篇評論中,作者將點贊稱為“屏幕上的社交認同”。但在現實中,這個小小的拇指符號,早已不只是認同,更是一種復雜的社交貨幣。
“最怕那種‘點贊狂魔’,你發個生病輸液,他點贊;發個丟東西,他點贊;發個心情低落,他還點贊。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關心你,還是壓根沒看內容,只是在完成某種‘社交任務’。”在事業單位工作的王先生對這種機械式互動感到厭倦。
而對于很多打工人來說,比“點贊狂魔”更讓人無奈的,是朋友圈里那些不得不轉發的“公司任務”。
95后姑娘小雅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她的朋友圈里除了生活日常,還夾雜著不少公司活動的宣傳鏈接。“新產品上線要轉發,部門獲獎要轉發,老板的公開演講更要轉發。”一開始她還精心配上幾句走心的文案,后來次數多了,只剩下干巴巴的一條鏈接。“同事們都懂,這是‘交作業’呢。”小雅苦笑。“其實我們都知道,那些鏈接沒幾個人真的會點開,但轉不轉,是態度問題。”
這種被異化的互動,讓原本輕松的情感交流變成了沉重的“社交KPI”。漏贊可能引發猜忌,評論后未獲回復可能催生焦慮。當朋友圈變成一個需要“如履薄冰”的表演場,沉默便成了最安全的防御姿態。
面對“朋友圈已涼”的普遍論調,微信公關總監曾在微信派播客中回應,這種感知更多源于“信息繭房”效應——當你的好友活躍度降低,你自然會覺得整個生態都冷了。加之朋友圈一直堅持時間排序,不像算法推薦平臺那樣能把最精彩的內容喂到你嘴邊,那些沉默的好友和低質的廣告,自然就占據了你的視線。
但也有部分網友指出,這正是朋友圈“去濾鏡”后的真實模樣。當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當營銷號和“躺平”的好友們都不再發聲,我們看到的,或許正是社交關系最本真的樣子。
“多軌制”生存:卸下“我是誰”,生活更輕盈
如果不在朋友圈,那些消失的分享欲都去了哪里?
28歲的設計師小吳給出了一個典型答案:“朋友圈裝死,小紅書發瘋,微博當樹洞。”
他將社交生活進行了嚴格的“分層術”:朋友圈留給工作,只發行業資訊和必要的公司宣傳;小紅書分享裝修靈感和手作,收獲陌生人的真誠夸贊;微博小號則用來記錄那些不能說的情緒和碎碎念。
這種“多軌制”生存,本質上是年輕人對社交壓力的反抗。QuestMobile數據顯示,小紅書等生活方式社區的發帖量兩年激增300%,加密相冊類應用用戶數同比增長37%。在這些弱連接的平臺上,人們卸下了“我是誰”的重擔,只關注“我說了什么”,表達變得更加輕盈。
與此同時,微信內部的“24小時狀態”功能,也因為其短時效、低壓力的特性,成了朋友圈的補充場景。不用修飾,不用分組,24小時后自動消失——這種“閱后即焚”般的快感,恰恰擊中了這屆年輕人“輕量級社交”的痛點。
有趣的是,逃離朋友圈,并沒有讓人們變得更孤獨,反而催生了線下連接的回歸。
南京一家讀書會的組織者阿豪告訴我們,最近一年,參加線下活動的新面孔明顯變多了。“很多人在群里從不說話,但會默默報名來線下。他們說,與其在網上給別人的精致生活點贊,不如找個真實的人聊聊天。”
李雪最近就經歷了這樣的轉變。上周,她沒有發那條需要精修的朋友圈,而是和閨蜜林薇去逛了菜市場。“我們提著塑料袋邊走邊聊,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臉上,那種久違的輕松感,比任何點贊都讓人踏實。”晚上回家,她刪掉了手機里60多張“待發朋友圈”的存貨。
根據騰訊2025年第三季度財報,微信及WeChat合并月活躍用戶數已達驚人的14.14億。這說明,沒有人能真正離開這個龐大的數字生態。朋友圈依然是我們維系社會關系、獲取信息的重要窗口,只是我們與它的相處方式,變得更加成熟和克制了。
那個曾經一天刷八百遍的“圈子”,正在回歸它本來的位置。對于很多人來說,不看朋友圈,不是關閉了世界,而是推開門,去擁抱真實的生活了。
來源:新華日報·交匯點記者 孫秦旺
封面圖片:豆包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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