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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罵我窮酸,我摘下手上的表,價值八百萬,全場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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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轉盤上的油漬,在吊燈下泛著膩光。

      岳父許志剛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他嘴里噴出的酒氣,混著“沒出息”、“窮酸貨”的字眼,在包廂里橫沖直撞。

      馮雨彤就坐在我旁邊。

      她用紙巾按了按嘴角,側過臉,對她母親低聲說了一句。

      那句話很輕,卻比岳父所有的咆哮都清楚。

      我慢慢放下手里剝了一半的蝦。

      蝦仁透亮,沾著一點姜醋汁。

      我拿起餐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桌上的人都看著我,眼神里有鄙夷,有看好戲的興味,也有幾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然后,我解開了左手腕上那塊表的表帶。

      它很沉,表殼邊緣有細微的劃痕,皮質表帶用了三年,顏色變深了。

      我把它放在光滑的玻璃轉盤上。

      “嗒。”

      很輕的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輕微的碰撞聲拽了過去。

      岳父的怒罵卡在喉嚨里。

      岳母張著嘴。

      馮雨彤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塊她罵了三年“地攤破表”的東西。

      我看著她,看著他們每一個人。

      包廂里只剩下空調沉悶的嗡鳴。

      我說了句話。

      那句話說完,岳父的臉從紅脹轉向灰白。

      馮雨彤猛地站起來,身后的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噪音。

      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厲害,想去碰那塊表,又在半空停住。

      我推開椅子,起身。

      沒有人攔我。

      走到包廂門口時,我聽到岳母帶著哭腔的、變了調的聲音。

      “榮軒……小羅……你別……”

      我沒回頭。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背后的嘈雜像被悶在一只厚玻璃罐里。

      我拿出手機,按下一個快捷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通了。

      “傅律師,”我說,“是我。”

      “準備離婚協議吧。”



      01

      晨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在床頭。

      我睜開眼,旁邊是馮雨彤背對著我的輪廓。

      她睡得沉,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也是她父親許志剛的六十壽宴。

      我輕輕起身,赤腳走到衣柜旁的斗柜前。

      最底下的抽屜有個夾層,我拉開,取出一個深藍色絨布方盒。

      盒子打開,里面躺著一塊機械表。

      表盤是沉穩的黑色,指針和時標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我把它拿出來,指腹摩挲過表殼邊緣。

      三年了。

      我走到窗邊,借著更亮些的光,用鹿皮軟布仔細擦拭表鏡和表殼。

      每一個細微的角落都不放過。

      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傳到指尖。

      “你又在弄那塊破表?”

      馮雨彤帶著睡意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有點不耐煩。

      我轉過身。

      她已經坐起來了,頭發有些亂,蹙著眉看我手里的東西。

      “都戴了三年了,表帶都舊了,也不見你換一塊。”

      她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往衛生間走。

      “今天爸做壽,你別磨蹭。”

      “穿件像樣點的襯衫,上次我姐老公來,穿的那件就不錯。”

      “你總得給我爸媽掙點臉面。”

      衛生間門關上了,里面傳來水聲和洗漱的動靜。

      我看著手里的表。

      它靜靜地躺在掌心,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幾乎聽不見,但那份沉甸甸的質感是實在的。

      我把它戴回左手腕。

      皮質表帶扣上時發出熟悉的“咔噠”聲。

      冰涼的金屬表殼貼著皮膚,慢慢被焐熱。

      我換上了她說的那件“像樣點的襯衫”。

      其實是件普通的淺藍色牛津紡襯衫,穿了兩年,領口和袖口有些發白,但洗得很干凈。

      馮雨彤從衛生間出來,已經化好了淡妝。

      她走過來,替我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

      手指碰到我手腕上的表,她動作頓了一下,沒說什么,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

      “快點吧,”她說,“媽剛才發微信催了,說親戚們都到得差不多了。”

      “別又像上次一樣,最后一個到,讓人說閑話。”

      我點點頭,拿起床頭柜上的舊皮夾和鑰匙。

      出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里的人,穿著半舊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是一塊看起來同樣有些年頭的表。

      和這個住了三年的、裝修簡單的小兩居室很配。

      和馮雨彤眼里那個“不上進”、“沒本事”的丈夫也很配。

      她鎖好門,挽住我的胳膊。

      電梯下行時,她對著光可鑒人的電梯壁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和裙子。

      “對了,”她忽然說,“等下見到我大姨他們,你就說你現在……嗯,就說項目挺順利的,領導看重。”

      “別傻乎乎地人家問什么就照實說。”

      “聽見沒?”

      電梯“叮”一聲到達底層。

      我嗯了一聲。

      外面陽光有點刺眼。

      02

      壽宴設在“福滿樓”。

      城中檔的館子,招牌菜是紅燒肉和清蒸鱸魚,價格實惠,味道不錯,是岳父許志剛中意的地方。

      包廂訂在二樓最大的“吉祥廳”。

      我們推門進去時,里面已經坐了一大半人。

      圓桌擺了兩張,主桌上首,岳父許志剛穿著嶄新的紅唐裝,滿面紅光,正跟幾個老兄弟高聲談笑。

      岳母葉雪梅穿著暗紫色的緞面旗袍,頭發燙得一絲不茍,正拉著馮雨彤的姐姐馮雨婷說話。

      見我們進來,葉雪梅臉上的笑淡了點。

      “怎么才來?”她走過來,拉住馮雨彤的手,眼睛卻掃了我一眼,“就等你倆了。”

      “路上有點堵車。”馮雨彤笑著解釋,順勢抽出手,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爸,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紅包挺厚。

      許志剛接過去,掂了掂,臉上的皺紋舒展開,拍了拍我的手背。

      “來了就好,坐,坐。”

      他拍得有點重。

      我和馮雨彤在靠門口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這張桌子坐的多是些不那么親近的親戚和晚輩。

      我旁邊是馮雨彤的一個遠房表弟,染著黃頭發,正低頭玩手機。

      空氣里彌漫著熱菜、白酒和香煙的味道。

      馮雨彤剛落座,就被她母親招手叫了過去。

      葉雪梅拉著她和馮雨婷,還有幾個嬸嬸阿姨,圍成一圈,聲音不高,但足夠飄進我耳朵。

      “……雨婷這身裙子是新買的吧?真襯膚色。”

      “哎呀,還不是我們家那口子,非說這件好看。”

      “你老公現在可真是出息了,聽說又升了?”

      “也就那樣吧,管個小部門,累死累活,不過年底獎金還行,剛換了輛車。”

      “換車了?什么車?”

      “不是什么好車,就一寶馬五系……”

      馮雨彤站在她們中間,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去年買的,款式已經不算新。

      葉雪梅看了女兒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但我還是聽到了。

      “當初就勸你多想想……”

      “媽。”馮雨彤打斷她,聲音有點急。

      葉雪梅沒再說下去,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馮雨彤回到我身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水有點燙,她皺了皺眉,把杯子重重放下。

      菜開始上了。

      冷盤,熱炒,湯羹,一道道擺上轉盤。

      許志剛在主桌那邊站起來,舉著酒杯,說了一番感謝親朋光臨的場面話。

      大家都跟著站起來,舉杯祝賀。

      我跟著舉起面前的飲料杯。

      馮雨彤碰了碰我的胳膊,低聲說:“你傻啊,過去給爸敬酒。”

      我看了看她,放下飲料,拿起旁邊一個小酒盅,倒了半杯白酒。

      走到主桌,許志剛正被幾個人圍著敬酒,談笑風生。

      我等了一會兒,才找到空隙。

      “爸,祝您生日快樂。”我把酒杯遞過去。

      許志剛轉過頭,看了看我手里的酒盅,又看了看我,鼻子里“嗯”了一聲,拿起自己的杯子跟我碰了碰。

      杯沿碰得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

      他抿了一口,就轉頭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

      “老許,你這女婿,挺老實啊。”旁邊一個叔叔笑著說。

      許志剛哈哈一笑,揮了揮手。

      “老實,老實好啊,老實本分。”

      他特意在“本分”兩個字上加重了點語氣。

      我回到自己座位。

      馮雨彤看著我空了的酒盅,問:“爸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我說。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追問,最后還是扭過頭,夾了一筷子涼拌木耳。

      嚼得很用力。



      03

      酒過三巡,包廂里的氣氛更熱烈了。

      煙霧繚繞,勸酒聲、笑鬧聲混在一起。

      我旁邊那個黃頭發表弟接了個電話,嗓門挺大。

      “到了?行行行,我下來看看!”

      他掛了電話,一臉興奮,對桌上幾個年輕人說:“我新提的車,剛到樓下,哥幾個下去瞅瞅?”

      幾個年輕人起哄,跟著他出去了。

      沒過多久,表弟回來了,手里多了一把車鑰匙。

      他特意把鑰匙放在轉盤上,亮閃閃的,標志是個盾牌形狀,中間有匹躍起的馬。

      “喲,小斌,可以啊,都開上法拉利了?”有人問。

      “哪能啊,二手的,入門款,玩玩而已。”表弟嘴上謙虛,下巴卻抬得老高,手指有意無意地撥弄著鑰匙鏈。

      “那也不便宜啊!年輕人有本事!”

      “斌子現在做什么發財呢?”

      表弟享受著眾人的注目和詢問,侃侃而談,什么朋友帶的項目,投資了一點,運氣好賺了點小錢。

      馮雨彤往那邊看了好幾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碗里的半只蟹。

      主桌那邊,許志剛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瞇著眼看了看那把車鑰匙,臉上笑容淡了些。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我們這一桌,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低頭剝一只蝦。

      蝦殼有點硬,我剝得很仔細,不想弄臟手。

      許志剛的視線,在我洗得微微發白的襯衫袖口停留了兩秒。

      那里蹭到了一點剛才敬酒時灑出的酒漬,顏色有點深。

      他鼻子里輕輕哼出一聲,很短促,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

      但馮雨彤聽見了。

      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表弟的炫耀還在繼續,話題已經從他買車,延伸到了哪家俱樂部好玩,哪里又新開了什么燒錢的場子。

      幾個年輕人和他聊得火熱,不時爆發出大笑。

      我們這一角,顯得格外安靜。

      馮雨彤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湯勺,舀了一小碗雞湯,慢慢吹著氣。

      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姐夫,”表弟忽然轉過臉,沖我揚了揚下巴,“你這表戴挺久了吧?什么牌子的?看著有點年頭了。”

      桌上幾道目光隨著他的話,落到我手腕上。

      那塊黑色的機械表,在包廂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樸素,甚至有些黯淡。

      表盤不小,但設計極簡,除了指針和時標,只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徽記,像兩個交疊的字母。

      “不是什么牌子,”我說,“戴著順手。”

      “哦——”表弟拉長了聲音,拿起車鑰匙在手里拋了拋,“也是,表嘛,看時間就行。像我,就不愛戴那玩意兒,礙事。”

      他旁邊的朋友哄笑起來。

      馮雨彤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吞咽的動作有些艱難。

      許志剛在主桌那邊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現在有些年輕人啊,有點小錢就飄了。”

      他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兩張桌子的人都聽見。

      “車啊,表啊,都是身外物。”

      “做人,最重要的是踏實,是本分。”

      “沒那個根基,硬要撐那個面子,摔下來更難看。”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表弟的方向,但話里的意思,誰都能聽出幾分。

      表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把車鑰匙收了起來。

      許志剛滿意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我。

      這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

      馮雨彤把湯碗推開了些。

      碗底碰在骨碟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04

      話題像水一樣,在酒桌上流來淌去。

      不知是誰起的頭,說起了兒女的工作和前途。

      一個嬸嬸夸自己兒子考進了好單位,鐵飯碗。

      另一個阿姨說女兒嫁得好,婆家做生意,出手大方。

      葉雪梅跟著附和了幾句,臉上笑著,眼神卻不時瞟向馮雨彤。

      馮雨彤只是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一顆鵪鶉蛋。

      蛋是紅燒的,醬色濃郁,被她撥得在碗里滾來滾去。

      許志剛喝得臉上紅光更盛。

      他耳朵聽著這邊的議論,手里轉著酒杯,忽然開口。

      “要說工作,還是得穩當。”

      他聲音提了起來,像是要發表什么高見。

      “天天換,跳來跳去,像什么樣子?到頭來一事無成。”

      桌上安靜了一下。

      這話沒頭沒尾,但不少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我。

      我進現在這家公司三年,崗位沒動過,是小職員。

      馮雨彤跟她父母提過幾次,說我沒上進心,不知道爭取。

      許志剛似乎很滿意這短暫的安靜。

      他咂摸了一口酒,繼續往下說,這次目標更明確了。

      “榮軒啊,”他看著我,“你在你們那公司,也干了好幾年了吧?”

      我放下手里剛拿起的筷子。

      “嗯,三年了。”

      “三年,不算短了。”許志剛點點頭,語氣聽起來像是關心,“職位上……沒什么動靜?”

      “還在原來的崗位。”我說。

      “哦——”他拖長了調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年輕人,還是要有點沖勁。不能光圖個安穩,混日子。”

      “爸,”馮雨彤忍不住插嘴,“他們公司晉升機會少……”

      “機會少?”許志剛打斷她,笑了,是那種帶著譏誚的笑,“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自己不爭氣,怪公司?”

      他轉著手里的空酒杯,眼神銳利。

      “雨彤跟著你,這三年,吃了多少苦?”

      “當初結婚的時候,我就說過,我女兒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人家,也是從小嬌生慣養的。”

      “你看看現在,住的那個小房子,開的那輛破車。”

      “連個好點的包,都舍不得買吧?”

      他的話越說越直白,語氣里的不滿和輕視,像針一樣扎在空氣里。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風聲,呼呼地吹著。

      其他親戚都停下了筷子,看著我們這邊。

      有的尷尬,有的好奇,有的純粹是看熱鬧。

      馮雨彤的臉漲紅了。

      她手指絞著桌布垂下的一角,指節發白。

      她沒有看我。

      也沒有反駁她父親。

      許志剛見我沒反應,只是沉默地聽著,氣焰似乎更高了些。

      他把酒杯“咚”一聲擱在桌上。

      “男人,沒錢沒勢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有骨氣,有擔當!”

      “不能讓老婆跟著受窮,讓人瞧不起!”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盯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因為酒意有些發紅,里面滿是毫不掩飾的苛責和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我張了張嘴。

      還沒出聲,馮雨彤忽然站了起來。



      05

      馮雨彤站起來的動作有點急,椅子腿又刮擦了一次地面。

      這次聲音更刺耳。

      “爸,您別說了。”她聲音有點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

      她端起面前的飲料壺,給許志剛手邊的空杯倒滿。

      “今天您生日,高興點。”

      許志剛看了看女兒,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從鼻子里哼出一口氣,到底沒再繼續。

      但他剛才那番話,已經像油漬一樣潑在了桌面上,擦不掉了。

      氣氛變得古怪而沉悶。

      其他親戚開始刻意找些別的話題,聲音比剛才更響,試圖蓋過這片尷尬。

      但那些飄過來的眼神,總是帶著探究和一絲憐憫。

      是對馮雨彤的。

      馮雨彤重新坐下,背挺得筆直。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蒸魚,放進碗里,卻沒吃。

      魚肉很快涼了,凝結出半透明的膠質。

      我拿起一只新的蝦,繼續剝。

      蝦殼硬而脆,剝開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蝦肉是透明的,蜷縮著,沾上一點姜醋汁,送進嘴里。

      味道是鮮甜的,帶著微酸。

      桌上不知怎么,又聊到了孩子。

      馮雨婷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是柔和的光。

      “預產期就在下個月,有點緊張。”

      “緊張什么,你們條件好,請個月嫂,什么都方便。”葉雪梅連忙說,眼角笑出深深的紋路。

      她說完,又看向馮雨彤,嘆了口氣。

      “雨彤啊,你們……也差不多該考慮要一個了。”

      馮雨彤夾菜的手停住了。

      她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現在哪敢要孩子。”

      “房子那么小,我們倆工資加起來也就那樣,生了誰帶?怎么養?”

      她的語氣很平,卻像打開了某個閘口。

      “別人家孩子還沒出生,嬰兒車、衣服、奶粉,什么都挑最好的。”

      “我們呢?算計著房貸,算計著生活費,買個稍微貴點的東西都要猶豫半天。”

      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手有些抖。

      “上個月,我們部門小劉背了個新包,兩萬多。”

      “我說挺好看,她隨口說,讓她老公買的,生日禮物。”

      “我那個包,還是結婚前買的。”

      她說著,眼眶微微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而是一種委屈和憤懣堆積起來的潮紅。

      “有時候想想,真不知道圖什么。”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幾乎是含在嘴里。

      但在驟然安靜的包廂里,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許志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杯盤碗碟跳起來,叮當亂響。

      “聽見沒?”他指著我,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你聽聽!”

      “我女兒嫁給你,過的是什么日子!”

      “后悔!我看她是腸子都悔青了!”

      他胸膛起伏,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我臉上。

      “當初追她的人不是沒有,條件比你好的多了去了!”

      “她鬼迷心竅,非要跟你!”

      “結果呢?跟著你受窮!受氣!”

      馮雨彤側過臉去。

      她沒有看她父親,也沒有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包廂墻上那幅俗氣的牡丹圖上,嘴唇抿得死緊。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下來。

      她很快抬手抹掉了。

      但那滴淚的痕跡,和她側臉時那句無聲的認同,比許志剛所有的咆哮都更具殺傷力。

      那句話的口型,我看清了。

      她說:“……真是看走了眼。”

      蝦殼的尖刺,扎了一下我的指尖。

      有點疼。

      我停下動作,看著指尖慢慢沁出一顆很小的血珠。

      鮮紅色的。

      在包廂油膩膩的燈光下,亮得有點刺眼。

      06

      那顆血珠很快凝住了,變成一個暗紅色的小點。

      我把它含進嘴里,舌尖嘗到一點淡淡的腥銹味。

      許志剛還在罵。

      酒精把他心里積攢了幾年的不滿,全都翻攪了上來,變成最傷人的字句,一股腦傾倒出來。

      “窩囊!”

      “沒出息!”

      “我許志剛一輩子要強,怎么攤上你這么個……”

      他大概想找一個更惡毒的詞,但礙于場合,還是換了一個更文雅,卻更刺耳的。

      “窮酸女婿!”

      “窮酸”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釘在我身上。

      滿桌寂靜。

      所有假裝的熱鬧都維持不下去了。

      親戚們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她臉上還掛著那滴淚擦過后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濕痕。

      她看著桌面,手指緊緊攥著裙擺,指節繃得發白。

      許志剛罵完,喘著粗氣,瞪著通紅的眼睛看我,似乎在等我羞愧,等我反駁,或者至少有點反應。

      我只是慢慢地把那只剝了一半的蝦,放回面前的骨碟里。

      蝦肉沾了灰,不能吃了。

      我抽出一張餐巾紙。

      白色的紙巾,柔軟,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開始擦手。

      從指尖開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仔細細地擦。

      擦掉剛才剝蝦留下的油膩,擦掉那一點腥氣,也擦掉指尖上那個看不見的血點。

      我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好像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這只手擦干凈。

      許志剛看著我,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馮雨彤也終于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復雜,有未消的委屈,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墻角后的、破罐子破摔的麻木,甚至還有一點……如釋重負?

      好像她父親終于把她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全說了出來。

      我擦完了右手,又換左手。

      左手腕上,那塊黑色的表靜靜地貼著皮膚。

      表盤在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皮質表帶內側,因為長期佩戴,顏色變得更深,留下清晰的汗漬輪廓。

      我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沒有放過。

      紙巾慢慢變皺,變臟。

      擦完了。

      我把用過的紙巾,輕輕放在那只沒剝完的蝦旁邊。

      然后,我抬起左手,解開了腕表的表扣。

      “咔噠。”

      金屬搭扣彈開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包廂里,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被這聲音吸引過來。

      落在我手上。

      落在那塊正被我取下的表上。

      表帶松開,表身脫離了手腕的束縛,重量完全落在掌心。

      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我握著它,冰涼的金屬和溫潤的皮革觸感交織。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伸出手,把它放在了光滑的玻璃轉盤上。

      就在那盤沒動幾筷子的清蒸魚旁邊。

      表殼底部接觸玻璃,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沸的油鍋。

      瞬間的凝滯后,空氣仿佛被這聲音刺破了。



      07

      表躺在那里。

      黑色的表盤,簡潔到近乎凌厲的刻度,幽藍的指針剛好走到七點過八分。

      包廂頂燈的光線落在弧形的藍寶石表鏡上,折射出一圈溫潤而冰冷的光暈。

      那塊我曾擦拭過無數次的金屬表殼,邊緣那些細微的、日常佩戴留下的劃痕,此刻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表盤六點鐘位置下方,那個小小的、曾被馮雨彤譏笑為“山寨logo”的徽記——兩個優雅交疊的“P”字,也終于無所遁形。

      許志剛的怒容僵在臉上。

      他張著嘴,維持著拍桌后傾身向前的姿勢,目光卻死死釘在轉盤中央。

      好像沒看懂那是什么。

      馮雨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身體前傾,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縮,試圖聚焦在那塊突然變得陌生的舊表上。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黃頭發表弟。

      他伸長脖子,瞇著眼看了看,忽然嗤笑一聲。

      “喲,姐夫,這什么表啊?擺出來嚇唬人?”

      “看著是有點舊,地攤上淘來的?還是網上買的高仿?”

      他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過時”和“老土”的不屑。

      桌上緊繃的氣氛,因為他這句話,稍稍松動了一下。

      幾個親戚臉上露出恍然和好笑的神情。

      是啊,一塊舊表而已。

      羅榮軒能拿出什么好東西?

      許志剛似乎也回過味來,臉上重新堆起譏誚,但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不確定。

      他哼了一聲,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想找回剛才的氣勢。

      “弄塊破銅爛鐵,就想……”

      他的話沒說完。

      我打斷了。

      我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但在落針可聞的包廂里,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

      “這塊表,是百達翡麗。”

      “Ref.5270P,鉑金款。”

      “三年前,我在日內瓦買的。”

      “當時的價格,折算過來,大約是八百二十萬。”

      空氣徹底凝固了。

      表弟臉上的嗤笑凍住了,嘴角滑稽地歪著。

      許志剛端到嘴邊的酒杯停住,酒液在杯壁晃蕩。

      馮雨彤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猛地一顫。

      她死死盯著那塊表,又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震驚。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聲音干澀得厲害,“你哪來的……”

      “表是真的。”我看著她,目光掃過她父親,掃過滿桌呆若木雞的親戚。

      “你們可以現在查。”

      “百達翡麗官網,或者任何一個像樣的鑒定機構。”

      “表殼編號,表盤細節,機芯型號,都對得上。”

      許志剛手里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白酒潑灑出來,迅速浸濕了桌布,洇開一片深色的、難聞的痕跡。

      但他毫無察覺。

      他只是死死看著我,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

      “八……八百……萬?”

      他的聲音變了調,尖細,顫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馮雨彤的手抬了起來。

      她伸出右手,指尖顫得厲害,向著轉盤上那塊表伸過去。

      像是想去觸摸,去驗證那是不是一個幻影。

      她的指尖在離表殼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仿佛那里有一層看不見的、滾燙的屏障。

      她的目光,從表上移開,重新落回我臉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東西:難以置信,被欺騙的憤怒,巨大的荒謬感,還有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冰冷的恐懼。

      她終于意識到,這塊她嘲笑了三年的“破表”,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過去所有的抱怨、委屈、不甘,都建立在怎樣一個可笑的誤解之上。

      意味著她剛才的沉默和幫腔,把她推到了怎樣一個無法回頭的境地。

      “你……”她喉頭滾動,擠出一個字,聲音破碎。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看著此刻她臉上那副仿佛天塌下來的表情。

      心里竟然一片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曠。

      我慢慢地,清晰地對她說,也對包廂里所有能聽見的人說:“這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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