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婆婆確診的消息是個周二下午傳來的，丈夫在電話里聲音都變了，掛掉之后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我從廚房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等他開口。
他說："我媽要住院，至少要住三個月，后續還要做康復，家里需要有人照料，我上班走不開……"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我，說："你能不能先把工作辭了，專門照顧她？"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在心里把一句話默了一遍，確認自己能平靜地說出來，然后開口——
"你當初怎么說我媽的，我今天原話還給你。"
他臉色變了。
我媽住院，是三年前的事。
那年她做了一個膽囊手術，不是大手術，醫生說恢復順利的話住院一周，出院之后還需要在家靜養一個月，飲食要注意，不能勞累，需要有人在旁邊照料。
我哥在外省，走不開。我爸那個人，心是好的，但他不會照顧人，讓他守在病床邊，他比病人還著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幫不上什么忙，反而給我媽添亂。
照料的事，只能我來。
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那段時間正趕上一個大客戶的項目推進期，工作確實忙。但我媽住院，我沒有辦法不去，我請了假，從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去醫院陪床，下午處理一些能遠程完成的工作，周末整天在那里。
請假之前，我告訴丈夫。
他當時正在書房，頭也沒抬，說："知道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
然而到了第三天，他來了一句。
我剛從醫院回來，洗了手準備做飯，他從書房出來，靠在門框上，說："你們主管那邊怎么說？"
我說："請了假，主管同意了。"
他說："這個節骨眼上請假，影響工作吧？"
我說："影響是有一點，但我媽住院，我不能不去。"
他說："你哥那邊就真的完全走不開？這邊離得近，什么事都是你，長期也不是辦法。"
我說："我哥那邊有他的情況，我們不能強求。"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書房。
那句"影響工作吧"，我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覺得他說話有點涼，但也沒多想，告訴自己他只是就事論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那句話是一個開頭。
接下來那一周里，他陸陸續續說了好幾句類似的話。
"你們那個項目不是要出方案了嗎，你遠程能跟上進度？"
"醫院那邊有護工可以請吧，不一定非要你每天守著。"
"你媽恢復得怎么樣了，還要住幾天，能不能快點出院？"
每一句我都沒頂嘴，每一句我都消化了，告訴自己他不是壞心，只是說話不好聽，只是不擅長共情。
我媽住院的第六天，她主刀的醫生說恢復不錯，可以早一天出院。我媽高高興興打電話告訴我，說你看是不是可以不用請那么多假了。
我聽出她話里的意思。
她是聽見了什么，或者感覺到了什么，所以她在替我解圍，替我縮短這件事對我造成的"麻煩"。
我媽這個人，操勞了一輩子，病著的時候還在想著不給我添麻煩。
我掛掉電話，在醫院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鼻子有點酸。
我沒哭，深呼吸了幾下，進病房去收拾她的東西，準備辦出院手續。
出院之后，我媽回家靜養，我每隔兩三天過去一次，幫她做飯，收拾屋子，確認她的藥按時吃了。
那段時間，丈夫沒有再說影響工作的話，但也沒有說過一句，要不要陪我去，或者幫我分擔一點，比如周末他去跑一趟，讓我休息一天。
他只是在我去的時候，在家帶孩子。
我去，我回，這件事始終是我一個人的事。
我媽恢復了大概一個半月，基本能正常生活了，我才真正松了口氣。
那一個半月，我把工作和照料同時扛著，沒出什么岔子，項目方案按時交了，客戶也沒出幺蛾子，我媽恢復得也好，一切看起來都過去了。
然而有些東西過去了，不代表消散了，它只是沉下去，壓在某個地方，等著有一天被人翻出來。
那一天，來得比我想象的早一些。
婆婆一直有心臟方面的問題，每年都去檢查，醫生說要控制，注意飲食，不能勞累，平時吃著藥，狀態還算穩定。
丈夫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那邊跑，幫著買藥，檢查冰箱里的食材，叮囑婆婆按時量血壓，這些事他做得很上心，我從來沒有說什么，也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
出事是去年冬天，婆婆突然覺得胸悶，公公送去醫院，檢查下來說心臟的問題加重了，需要住院治療，后續還要做手術，手術之后的康復期比較長，至少需要三到四個月。
丈夫接到消息，當天晚上就過去了，在那邊守了兩天，我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沒有說什么。
他回來的那天晚上，把婆婆的情況詳細說了，說手術風險不大，但術后恢復需要人照料，不能總讓公公一個老人扛著，他一個人也扛不住。
我說："那怎么打算，你多跑幾趟？請護工？"
他說："護工是臨時的，住院期間可以，但出院之后在家里靜養，那個階段需要有人長期陪著，一日三餐要管，康復訓練要跟著，隨時有什么情況要能處理。"
我說："那你的意思是？"
他說："我上班走不開，我爸歲數大了，我想讓你……"
他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把工作辭了，在家專門照顧我媽，等她康復了你再去找，以你的能力，重新找工作不難。"
我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我在心里把那句話整個轉了一遍。
辭職。專門照顧。等康復了再去找。
我在現在的公司做了四年，剛晉了一級，手上有幾個穩定的客戶，工資比三年前翻了將近一倍。
辭掉，就是把這四年全部清零。
我抬起頭，看著他，問了一句話："你當初怎么說我媽的？"
他愣了一下，說："什么？"
"我媽住院那次，你說影響工作，你說能不能請護工，你說能不能快點出院，"我說，"你記不記得你說的那些話？"
他的表情變了，有些不自然，說："那……那情況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問。
他沒有回答上來。
我沒有當場發作，我說，這件事我們晚一點再談，今天先這樣。
他以為我是在給自己緩沖時間，以為過幾天我會想通，會松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三年前的每一句話都從記憶里翻出來，一句一句過了一遍。
"影響工作吧。"
"能不能請護工。"
"還要住幾天，能不能快點出院。"
我把這幾句話在腦子里排好了隊，等著用。
那之后他又提了兩次。
第一次是飯桌上，他說他媽那邊他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希望我能認真考慮一下。
我說，我在考慮。
第二次是周末，他拿出他媽醫院的診斷報告，攤在桌上，說康復期保守估計要四個月，護工靠不住，還是家里人照料放心。
我說，我知道了。
他以為我在動搖，以為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
然而那個周二下午，他媽確診的消息傳來，他坐在沙發上緩了很久，然后抬頭看我，把那句"你能不能先把工作辭了"正式說出口。
那一刻，我把那幾句話的隊列在腦子里過了最后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還在，然后開口。
"你當初怎么說我媽的，"我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今天原話還給你。"
他臉色變了。
客廳里的燈亮著，孩子在臥室里睡覺，外面偶爾有風聲穿過窗縫。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然后他說了兩個字，低沉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