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把這鬼東西領進門?”
老娘指著那個蜷縮在柴堆里的影子,手里那根火捅子抖得幾乎脫手。
我盯著那張被焦黑疤痕占滿的側臉,彎腰撿起對方掉在地上的破瓦罐。
“娶,明天就辦。”
她猛地抬起頭,那只沒被疤痕蓋住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得扎人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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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2年的冬天來得極早,青石鎮的河面在十一月中旬就結了一層薄冰。
周鐵拖著那條微微向右傾斜的跛腿,費力地推著載滿木料的小板車。
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泥殼路面,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鎮上的紅磚廠正冒著黑煙,空氣里到處是煤渣的味道。
集市盡頭的電線桿子底下,一群披著軍大衣的漢子正圍在那兒看熱鬧。
趙金龍叉著腰站在最前面,手里掂著一根帶刺的洋槐木棍子。
人群中間趴著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身上裹著幾塊沾滿油污的麻袋片。
她的頭發亂得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還粘著幾根干枯的草屑。
“偷了老子的包子就想跑?”
趙金龍啐了一口唾沫,皮鞋尖狠狠地踢在女人的肋骨上。
女人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哼,身體蜷縮得更緊了。
她懷里死死護著一個咬了半口的冷包子,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周鐵停下板車,抹了一把腦門上滲出的冷汗。
他認識這個流浪女,大家背后都管她叫“鬼面”。
半個月前她出現在鎮上,一直待在廢棄的磚窯洞里過夜。
沒人見過她完整長什么樣,因為她左邊大半張臉都被紫黑色的傷疤覆蓋了。
那種傷疤像是一團扭曲的蜈蚣,從額角一直爬到下巴。
“趙哥,這瘋婆子命賤,再踢就沒氣了。”
周鐵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盒沒開封的“紅梅”煙遞了過去。
趙金龍斜著眼瞧他,鼻孔里噴出兩道白煙。
“周跛子,怎么,你想替這個怪物出頭?”
他接過煙,在手里轉了轉,笑得露出一口大黃牙。
“這女的占了老子的攤位,還弄臟了老子的鞋。”
周鐵垂下眼簾,盯著趙金龍腳上那雙锃亮的皮大頭鞋。
他從內兜里摸出兩張汗涔涔的五塊錢,塞到了趙金龍手里。
“煙留著抽,這兩塊錢算我替她賠禮。”
趙金龍掂了掂錢,又往流浪女身上虛踢了一腳。
“滾吧,看著就倒胃口。”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空氣里只剩下北風的呼嘯聲。
流浪女依舊趴在地上,身體凍得不停地打擺子。
周鐵蹲下身,把自己的那件舊羊皮大襖脫了下來。
他把大襖裹在女人身上,對方卻像是觸電一般往后縮。
“別怕,帶你找個避風的地方。”
女人的眼神里透著一股野狗般的警惕,死死盯著周鐵的喉嚨。
她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周鐵在前面拉車,女人就在車后面慢騰騰地跟著。
由于路面濕滑,周鐵的跛腿好幾次險些打滑。
每到上坡的時候,他感覺到板車的重量突然減輕了一些。
他回頭看去,發現流浪女正伸出兩只烏黑的手,死死抵住車架。
兩人的影子在昏黃的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回到家時,周母正在院子里翻弄那些干癟的紅薯。
看到兒子帶回一個渾身腥臭的怪物,老太太手里的笸籮直接掉在了地上。
“鐵子,你這是作死啊,帶她回來干什么?”
周母尖叫著揮動手臂,試圖把流浪女趕出院門。
流浪女沒有躲閃,只是低垂著頭,任由唾沫星子噴在頭發上。
“媽,柴房空著,讓她在那待幾天。”
周鐵沒理會母親的阻撓,徑直推著車進了后院。
他從灶房盛了一碗剩下的苞米糊糊,擱在了柴房的舊木凳上。
流浪女坐在刨花堆里,手里還攥著那個被踩扁的包子。
她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糊糊,喉嚨里發出一陣奇怪的咕噥聲。
周鐵注意到,她拿碗的姿勢很穩,手指修長得有些異樣。
夜里,周鐵躺在炕上,隔著窗戶聽著后院的動靜。
北風把木門吹得哐哐作響,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哭。
他想起五年前在那場礦難里失蹤的師傅。
如果不是為了救自己,師傅也不會被埋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礦井底下。
從那以后,他的腿瘸了,心也像是缺了一塊。
第二天一早,周鐵起床推開門。
他驚訝地發現院子里的紅薯已經被整齊地碼進了窖里。
連積攢了半個月的木屑也被打掃干凈,堆在了墻角。
流浪女正站在井邊,費力地提著一桶水。
她半邊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下顯得愈發紫脹。
周鐵走過去接過水桶,發現桶底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這活兒你別干,水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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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女張了張嘴,嗓子里傳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嘶啞聲。
她還是說不出話,只是指了指周鐵那條變形的腿。
周鐵自嘲地笑了笑,拎著桶走向木工臺。
接下來的日子,這個被叫做“丑妮”的女人留在了周家。
她表現得不像個瘋子,反而勤快得讓人心里發虛。
不管多臟多累的活兒,只要周鐵一個眼神,她準能默默干完。
鎮上的閑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每一條胡同。
“周木匠家里養了個女鬼。”
“那跛子肯定是想媳婦想瘋了,連這種貨色也要。”
趙金龍時常帶著幾個流氓在周鐵家門口轉悠。
他們故意往院子里扔石頭,嘴里說著不堪入耳的葷段子。
周鐵始終悶著頭拉鋸,手里的木屑飛揚得滿屋都是。
直到那個大雪封山的下午,趙金龍又來了。
他帶著人沖進作坊,一腳踹翻了還沒完工的衣柜。
“周鐵,這月該交的治安費,你還沒給呢。”
趙金龍的手指點在周鐵的胸口,煙灰落在木料上。
“這個月沒接到活,過幾天補上。”
周鐵握緊了手里的斧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錢?那用你家那個女鬼抵賬怎么樣?”
趙金龍身后的幾個大漢哄堂大笑,有人已經走向了柴房。
丑妮正抱著柴火走出來,正好撞在領頭的大漢懷里。
大漢伸手去扯她的衣服,嘴里罵著臟話。
丑妮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爆發出一股讓人膽寒的殺氣。
她竟然張開嘴,狠狠地咬在大漢的虎口上。
慘叫聲瞬間蓋過了風聲。
大漢一個巴掌扇過去,把丑妮打翻在地。
趙金龍冷笑著走過去,想用手里的棍子去戳丑妮的臉。
“我看看這爛肉下面藏著什么。”
周鐵在那一刻動了。
他拖著跛腿,像頭老獸一樣沖了過去。
斧頭“咚”的一聲劈在趙金龍腳邊的木樁上。
“滾出去。”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拼命的狠勁。
趙金龍被那斧頭的氣勢嚇得退了一步,臉色變得鐵青。
“好你個跛子,為了個爛貨跟我叫板,你等著。”
流氓們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院子。
丑妮趴在雪地里,半張臉上滿是泥水。
周鐵走過去把她扶起來,發現她的嘴角滲出了血。
“為了我不值得。”
這是丑妮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
周鐵愣住了,他看著這個被毀了容的女人。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種極其強烈的同情,甚至是一種共鳴。
在這冰冷的1992年,他們都是被這世道嚼碎了吐出來的殘渣。
“媽,我要娶她。”
晚飯桌上,周鐵放下筷子,盯著跳動的煤油燈火。
周母正在剝花生,聞言整個人僵在那兒。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要娶丑妮,明天就去領證。”
老太太猛地拍在桌子上,碗筷跳起老高。
“你瘋了!她是個來路不明的怪物!你想讓咱家斷后嗎?”
“她不是怪物,她是個人。”
周鐵站起身,拎起一壺燒酒走進了風雪。
他在村口的亂墳崗坐了一宿,酒瓶子凍在了手上。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他帶著丑妮去了公社。
由于沒有戶口,周鐵動用了師傅生前留下的一點關系。
民政局的辦事員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對新人。
一個瘸子,一個半邊臉被燒焦的流浪女。
鋼印落下的那一刻,周鐵覺得自己的命徹底和這個女人鎖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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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周母已經把大門反鎖了。
鄰居們站在門縫后面指指點點,發出陣陣竊笑。
周鐵沒敲門,帶著丑妮回到了那個漏風的柴房。
他找來兩塊紅布,一塊掛在了門框上,一塊鋪在了木凳上。
“這就是咱的新房,委屈你了。”
丑妮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穿著周鐵剛買的一身紅色罩衫。
那是鎮上最便宜的的確良布料,在昏暗的屋里紅得有些刺眼。
周鐵去灶房想弄點熱水,卻發現鍋里的水都被母親倒光了。
他只能在院子里的雪堆里刨出一些干凈的積雪,倒進鍋里熬煮。
木柴在灶火里噼啪作響,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疲憊的臉。
此時,他完全沒有預料到,接下來的這個夜晚會發生什么。
他更想不到,這個被他救回來的“怪物”,到底帶著什么樣的秘密。
雪越下越大,幾乎要封死柴房的窗戶。
周鐵拎著一桶剛燒開的熱水,推開了柴房那扇嘎吱作響的門。
“水熱了,洗洗臉吧。”
他把木盆放下,熱氣瞬間升騰起來,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丑妮接過毛巾,手指在熱氣中微微顫抖。
她低著頭,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
“周鐵,你真的不后悔?”
周鐵坐在小馬扎上,往煙斗里塞著劣質煙葉。
“命都這樣了,沒啥后悔的。”
他點燃火,火星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丑妮緩緩把頭埋進了木盆里,水聲開始變得急促。
周鐵看著墻上的影子,那影子起初很臃腫,隨著動作的起伏,似乎在發生某種變化。
一種奇怪的腥味從水盆里散發出來。
那不是汗臭,也不是泥垢的味道,而是一種刺鼻的化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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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煙斗。
他看見丑妮的手不停地在左臉上揉搓,動作近乎自殘。
大片大片的黑色物質掉進盆里,把清澈的熱水染成了墨色。
“丑妮,你干啥呢?”
周鐵站起身,心里突然掠過一陣莫名的寒意。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劇烈地喘著粗氣。
那盆水已經變得粘稠,像是一盆化開的瀝青。
丑妮猛地抬起頭,濕漉漉的長發遮住了她的臉。
她拿起桌上的一塊破抹布,用力抹去臉上殘余的污漬。
“你看看我是誰。”
她的聲音變得清脆有力,那種沙啞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鐵舉起桌上的煤油燈,把燈芯擰到了最亮。
光圈逐漸擴大,照在了那個女人的臉上。
那一刻,周鐵手中的煤油燈險些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