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當(dāng)家的，外頭闖進來個衣衫破爛的女人，帶著個七八歲的男娃，非說認(rèn)識您。”
余占鰲擦槍的手一頓，頭也不抬地冷哼：“我余占鰲馬上就是高密三鎮(zhèn)的統(tǒng)查，哪來的窮親戚？直接轟走。”
“可……那男娃咬人的狠勁兒，和您當(dāng)年拔刀時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余占鰲手里的擦槍布，無聲地滑落。
第一章：不辭而別與八年后的重逢
八年前。高密城的深秋，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生疼。
夜色濃得化不開，連綿不絕的紅高粱地在狂風(fēng)中劇烈搖晃，發(fā)出海浪般沉悶的呼嘯。這正是高密地界上各路武裝搶地盤殺得最眼紅的時候。
破敗的土坯房里，連一盞煤油燈都沒點。九兒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將炕席底下藏著的兩塊大洋摸了出來，和幾件換洗的粗布單衣一起，死死打進了一個小小的藍(lán)印花布包袱里。
她的動作很輕，卻止不住地發(fā)抖。土炕的另一頭，放著余占鰲換下來的一件破棉襖，上面還帶著濃重的火藥味和干涸的血腥氣。九兒盯著那件棉襖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眷戀地摩挲著。
遠(yuǎn)處的高密城頭，隱隱傳來幾聲沉悶的槍響。余占鰲今晚帶著兄弟們?nèi)Z城南的軍火庫了，走的時候眼睛熬得通紅，把別在腰里的紅綢帶解下來塞進她手里，啞著嗓子說：“等我回來，以后這高密城，老子讓你橫著走。”
九兒咬緊了嘴唇，下嘴唇被硬生生咬出了血絲，她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她猛地收回手，將那條紅綢帶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了炕桌的缺角下面。
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也沒有帶走屬于他的任何一樣?xùn)|西。九兒抓起包袱，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紅高粱地里。高粱葉子鋒利如鋸，劃破了她的臉頰和手背，她一步都沒有回頭。
天蒙蒙亮的時候，渾身是血的余占鰲踹開了土坯房的門。他手里提著一把卷了刃的大砍刀，咧著干裂的嘴唇大喊：“九兒！城南拿下來了！”
回應(yīng)他的，只有穿堂而過的冷風(fēng)。
桌上的紅綢帶靜靜地壓在那里。余占鰲瘋了一樣翻遍了屋前屋后，在一人高的高粱地里像野獸一樣嘶吼著她的名字，直到嗓子徹底喊破，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那一天，高密城南的土匪頭子余占鰲，在紅高粱地里跪了整整一夜，心底的那團火，徹底燒成了灰燼，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
民國二十一年，八年后的高密。
入了秋的日頭依然毒辣，烤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層虛浮的光暈。風(fēng)穿過鎮(zhèn)外的紅高粱地，帶起一陣陣沙沙聲，連帶著空氣里都透著一股子高粱酒的烈性和火藥的嗆鼻味兒。
余占鰲的司令部設(shè)在鎮(zhèn)子中心最大的青磚大院里。此刻的大院張燈結(jié)彩，正門梁上掛著兩只半人高的大紅燈籠，院里的長工和士兵正忙進忙出地搬運著成箱的聘禮。再過三天，就是余占鰲與省城軍閥盧督軍之女盧夢嬌的定親大典。這場聯(lián)姻一旦成了，余占鰲就不再是高密人眼里的土匪，而是有槍有餉、名正言順的一方霸主。
“司令，盧督軍那邊的特使已經(jīng)在正堂喝茶了，聘禮單子您得親自過個目。”副官遞上一份大紅折子，腰桿挺得筆直。
余占鰲穿著一身筆挺的將校呢軍服，腳下的高筒皮鞋擦得黑亮。他接過折子，冷硬的面部線條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八年了，他在刀光劍影里拼殺，一步步踩著血印子爬到了今天的位置。高密人都說余司令心狠手辣，是個沒有軟肋的鐵人。
就在他準(zhǔn)備提筆簽字的當(dāng)口，大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喧嘩聲。
“站住！瞎了眼了，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就往里硬闖！”
“滾開！別碰我娘！”
伴隨著重物倒地的沉悶聲和哨兵的推搡聲，前院的關(guān)卡處亂作一團。余占鰲皺起濃眉，將折子往桌上一摔，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大喜的日子有人敢在司令部撒野，簡直是不知死活。
他剛踏過月亮門，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在四五個端著長槍的士兵包圍圈中，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她穿著粗布灰褂子，布料被荊棘劃破了多處，邊緣沾滿了泥污，頭發(fā)凌亂地散在肩頭。
女人緊緊牽著一個男孩。那男孩大概七八歲的光景，瘦骨嶙峋，身上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破夾襖，但站得筆直，像一棵扎根在巖石縫里的野草。
余占鰲的視線在那女人的臉上定住，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是九兒。
那個八年前在一個深夜里不辭而別，將他的真心掏空后又狠狠踩碎的女人。
周遭的嘈雜聲仿佛在一瞬間被抽離了，余占鰲只能聽見自己胸腔里戰(zhàn)鼓般沉重的心跳。八年不見，她瘦了太多，顴骨微微凸起，眼神中曾經(jīng)那股子野性，如今被沉甸甸的疲憊掩蓋。
九兒也看到了他。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抓著男孩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出沒有血色的蒼白。她沒有出聲，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
“司令，這女人瘋了一樣往里闖，說是來找您的，兄弟們攔不住……”哨兵首領(lǐng)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緊張地匯報。
余占鰲垂在身側(cè)的雙手一點點握緊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八年的怨恨在這一刻如火山般噴發(fā)。當(dāng)年他發(fā)瘋般地找她，換來的全是心灰意冷。如今他功成名就，馬上要迎娶督軍千金，她卻帶著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像個乞討者一樣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找我？”余占鰲的聲音冷得像冰窖里鑿出來的石頭，“我余占鰲不認(rèn)識這種來路不明的女人。”
九兒的肩膀晃了一下，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
“把人給我轟出去！再敢靠近司令部半步，直接打斷腿！”余占鰲猛地轉(zhuǎn)過身，背影透著決絕的冷硬。
“走！趕緊滾！”兩個士兵立刻上前，粗魯?shù)刈プ【艃旱母觳餐馔稀?/p>
九兒沒有反抗，只是緊緊護著懷里的男孩。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孩突然爆發(fā)了。他像一頭護食的小狼，猛地掙脫了九兒的手，一頭撞在那個抓著九兒的士兵肚子上。士兵吃痛松手，男孩順勢撲向了距離最近的余占鰲。
事發(fā)突然，連副官都沒反應(yīng)過來。男孩一把抱住余占鰲的右腿，張開嘴，狠狠地咬在了余占鰲小腿的皮靴邊緣，牙齒穿透了厚實的皮革，死死咬住了里面的一層皮肉。
“嘶——”余占鰲吃痛，本能地想要去拔腰間的槍，但當(dāng)他低下頭，對上那男孩的目光時，動作硬生生地僵住了。
那是一股子寧死不屈的狠厲和倔強。那死死咬緊牙關(guān)的臉頰肌肉，那惡狠狠的眼神，竟然與他自己在鏡子里看過的無數(shù)次拼殺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余占鰲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盯著那個男孩，聲音沙啞：“松口。”
男孩不松，反而咬得更緊。
“豆官！快松開！”九兒連滾帶爬地?fù)溥^來，死死抱住男孩的腰，強行將他拽進懷里，捂住他的眼睛。她抬起頭看向余占鰲，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慌，“他還是個孩子，沖撞了司令，您大人有大量……”
“豆官……”余占鰲細(xì)細(xì)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在九兒和男孩之間來回掃視。他看到了九兒眼中的閃躲。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理智被多疑和憤怒取代。余占鰲冷笑一聲，用馬鞭指著地上的母子倆：“好，很好。高密城現(xiàn)在正是防務(wù)吃緊的時候，細(xì)作多得很。把這女人和這個男娃，當(dāng)細(xì)作關(guān)進后院的地窖里！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zhǔn)給水給飯！”
士兵們立刻上前將九兒和豆官押走。九兒被拖拽著轉(zhuǎn)過身，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檻處。余占鰲站在烈日下，只覺得小腿上被咬過的地方，仿佛有一團火正在往骨頭縫里鉆。
第二章：地窖里的謊言
夜幕降臨，高密城的暑氣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出一種悶熱的黏稠感。司令部前院依舊燈火通明，戲臺子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慶賀定親的折子戲，后院的地窖卻陰冷得像另一個世界。
地窖原本是用來儲存過冬紅薯和陳年高粱酒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fā)酵的酸澀味和陳年泥土的腥氣。墻壁上的水珠順著青磚縫隙一點點滲出，滴落在潮濕的地面上。
九兒將地窖里僅有的一堆干草攏在一起，讓豆官枕著自己的腿躺下。男孩一天滴水未進，嘴唇已經(jīng)干得起皮，卻硬是沒喊一聲餓。他緊緊攥著九兒的衣角，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娘，那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是誰？”豆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九兒的手停頓在半空，輕輕撫摸著男孩粗糙的頭發(fā)，喉嚨發(fā)緊。她不能說出實情。這里是高密，是余占鰲拼了命才打下來的地盤，他馬上要和督軍的女兒聯(lián)姻，這是他徹底站穩(wěn)腳跟的關(guān)鍵。如果這個時候爆出他有一個八歲的兒子，這門親事必定告吹，余占鰲甚至?xí)媾R督軍大軍的圍剿。
“他……他是個脾氣大的長官，咱們沖撞了他，等明天長官消了氣，咱們就走。”九兒將豆官的頭按進懷里。
“吱呀——”
地窖上方沉重的木門突然發(fā)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一道昏黃的光線順著陡峭的石階傾瀉下來，刺破了黑暗。
沉重且?guī)в泄?jié)奏的皮靴聲一步步逼近。余占鰲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腰間掛著盒子炮，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光線，在土墻上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在距離九兒兩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將煤油燈掛在旁邊的鐵鉤上。火光搖曳，映亮了他冷峻的面容，也照亮了九兒憔悴的臉。
“睡得挺安穩(wěn)啊。”余占鰲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窖里回蕩，帶著濃濃的嘲諷。
九兒迅速將豆官護在身后，撐著墻壁站了起來，脊背挺得筆直，迎上他的目光：“余司令深夜大駕光臨，是來審問細(xì)作的嗎？”
余占鰲的腮幫子猛地咬緊，大跨步上前，一把捏住了九兒的肩膀。他的手勁極大，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少跟我裝腔作勢！”余占鰲的呼吸沉重，眼睛里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八年了，九兒。當(dāng)年你連個信兒都沒留，走得干干凈凈！現(xiàn)在你帶著個男娃跑回來，到底安的什么心？說！這孩子，是誰的！”
肩膀傳來劇痛，九兒卻沒有退縮。她看著余占鰲憤怒的臉，心里涌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顫抖，臉上擠出一個極度冷漠的笑：“余司令，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當(dāng)年我為什么走？因為我受夠了跟著你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怕死，我想過安穩(wěn)日子，這有錯嗎？”
余占鰲愣住了，捏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松了松，眼神中閃過一絲震驚。
九兒繼續(xù)說道，字字誅心：“我離開高密后，跟了一個過路的布匹客商。他雖然沒你有本事，但能給我安穩(wěn)。豆官，就是他的孩子。”
“你撒謊！”余占鰲怒吼一聲，“一個客商的孩子，能有那股子咬人的狠勁兒？！”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余司令，客商死了，半道上遇到了土匪，家產(chǎn)被洗劫一空。我實在走投無路，才想回高密討口飯吃。我如果知道你現(xiàn)在成了這里的統(tǒng)查，我寧愿餓死在外面，也絕不會踏進這大門半步！”九兒轉(zhuǎn)過頭，不再看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煤油燈的火捻子發(fā)出細(xì)微的劈啪聲。余占鰲死死盯著九兒的側(cè)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居然為了幾口安穩(wěn)飯，跟了一個商人！他余占鰲在這八年里無數(shù)次在生死邊緣徘徊，腦子里想的都是如果有一天再見到她，一定要讓她做高密最風(fēng)光的女人。可她的一句“怕死”，將他所有的不甘踩在了泥里。
就在這時，石階上再次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陣與這潮濕地窖格格不入的濃烈香水味，一個穿著蘇繡旗袍、披著白色坎肩的年輕女人走了下來。
“占鰲，前院的客人都等著你敬酒呢，你怎么跑到這地方來了？”
來人正是盧督軍的掌上明珠，余占鰲即將迎娶的未婚妻，盧夢嬌。她用一塊精致的絲質(zhì)手帕掩著口鼻，眉頭微蹙，眼神掃過臟兮兮的九兒和躲在她身后的豆官，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余占鰲松開了九兒，退后一步，臉色恢復(fù)了冰冷：“審問個可疑的人，馬上就上去。”
盧夢嬌走到余占鰲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九兒，輕笑了一聲：“我當(dāng)是什么細(xì)作呢，原來是個逃難的可憐女人。占鰲，咱們馬上就要定親了，司令部里見血不吉利。既然是個走投無路的人，賞她幾塊大洋，給口飯吃，打發(fā)出去也就是了，何必關(guān)在下面。”
盧夢嬌的話說得漂亮，字里行間卻透著高高在上的施舍與優(yōu)越感。她是在向這個落魄的女人宣示主權(quán)。
余占鰲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九兒。他倒要看看，這個骨子里傲氣沖天的九兒，面對這種施舍會有什么反應(yīng)。
九兒看著眼前光鮮亮麗的盧夢嬌，再看看一身戎裝的余占鰲，心里最后一絲防線轟然倒塌。為了豆官能活下去，為了余占鰲的大局不被毀掉，尊嚴(yán)算什么？
九兒緩緩彎下膝蓋，“撲通”一聲，雙膝砸在了潮濕的泥地上。
“娘！”豆官驚呼一聲，想要去拉她，卻被九兒死死按住。
九兒低下頭，將額頭貼在冰冷的泥土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多謝盧大小姐賞飯。我們孤兒寡母，只求能在這亂世里活命。大小姐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這重重的一個響頭，不僅磕在了地上，更像是一把大錘，狠狠砸在了余占鰲的胸口。
他看著那個匍匐在地的女人。曾經(jīng)的九兒，就算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低頭，如今卻為了活命，給另一個女人磕頭。他原本以為看到她落魄會覺得痛快，可此刻，他只覺得胸口一陣發(fā)緊，那種窒息般的鈍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占鰲，你看，她也挺懂規(guī)矩的。”盧夢嬌滿意地笑了笑。
“走吧。”余占鰲猛地抽回手臂，轉(zhuǎn)身大步朝石階上走去，腳步凌亂且急促。他一秒鐘都不想再呆在這個地窖里，不想再看那刺眼的畫面。
伴隨著沉重的木門再次“砰”地一聲關(guān)上，地窖重新陷入了黑暗。九兒緩緩抬起頭，將滿臉怒意的豆官緊緊抱進懷里，閉上了眼睛。
第三章：血脈的直覺與暗殺危機
第二天清晨，高密城被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徹底喚醒。
今天是余占鰲與省城盧督軍家定親結(jié)盟的正日子。司令部大院里鋪滿了紅地毯，幾十桌流水席從正堂一直擺到了大門外。穿著長衫的鄉(xiāng)紳、披著皮坎肩的各路頭目，以及穿著筆挺軍裝的省城特使，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按照盧夢嬌昨晚“大發(fā)善心”的吩咐，九兒和豆官在天亮?xí)r被放出了地窖。司令部的管事扔給九兒一套粗布衣裳，讓她在后廚幫著洗菜刷碗，算是抵了給她們母子的那口雜糧飯，等過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再把她們趕出高密城。
九兒蹲在后院的水井邊，雙手泡在冰涼的井水里機械地洗著大蔥。豆官乖巧地蹲在一旁幫她擇菜，一雙眼睛卻時不時地透過后院的月亮門，警惕地盯著前院那些帶槍的士兵。
前院正堂里，余占鰲穿著一身嶄新的軍禮服，胸前掛著大紅綢花。他端著酒碗，與省城來的特使碰杯，臉上掛著應(yīng)酬的笑，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一整個晚上，他只要一閉上眼，腦子里全是九兒跪在泥地里給盧夢嬌磕頭的畫面。那畫面就像一根帶著倒刺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著他的五臟六腑。
“余司令，這杯酒干了，從今往后，高密三鎮(zhèn)就正式歸入盧督軍的麾下。咱們是一家人了！”特使舉起酒杯，滿面紅光地高聲祝詞。
“一家人……”余占鰲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剛要把酒碗湊到嘴邊。
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fā)生。
原本在院子里端著托盤上菜的幾個長工，突然掀開了托盤底下的紅布，抽出了藏在里面的短槍和明晃晃的砍刀。
“黑眼老大有令！取余占鰲的項上人頭！”
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怒吼，槍聲驟然響起。最前面的兩名司令部警衛(wèi)甚至來不及拔槍，就倒在了血泊中。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女眷的尖叫聲、桌椅倒塌的碎裂聲混成一團。
“保護司令！”副官大吼一聲，拔出配槍開始還擊。
余占鰲反應(yīng)極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將省城特使按倒在桌子后面，順勢拔出腰間的盒子炮，“砰砰”兩槍撂倒了沖在最前面的刺客。
但刺客顯然是死士，人數(shù)眾多且早有準(zhǔn)備。他們借著混亂的人群掩護，步步緊逼。
后院的九兒聽到槍聲，臉色瞬間煞白。她一把抓起豆官的手，想要找個柴房躲起來。可就在這時，兩名被余占鰲擊退的刺客翻過了月亮門，滿身是血地退到了后院。
其中一名刺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準(zhǔn)備從側(cè)門沖過來的余占鰲，他猛地拉下腰間一顆手榴彈的引線，用力朝余占鰲的方向擲了過去。
那顆冒著白煙的手榴彈在青石板上彈跳了兩下，不偏不倚地滾到了距離余占鰲不到三步遠(yuǎn)的花壇邊。而余占鰲此刻正被另一名刺客的火力壓制，根本來不及躲閃。
“占鰲！”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后院的槍聲。九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力氣，她猛地掙脫了豆官的手，像一頭發(fā)瘋的母豹子一樣撲了出去。
在手榴彈爆炸的前一秒，九兒單薄的身體狠狠撞在了余占鰲的身上，將他整個人撲倒在花壇后面的石階下，用自己的后背死死護住了他。
“轟——！”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人耳膜生疼，氣浪裹挾著碎石和泥土在院子里掀起一陣煙塵。
余占鰲被九兒壓在身下，鼻腔里瞬間灌滿了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他猛地推開身上的九兒，只見她的后背已經(jīng)被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灰色的粗布褂子，整個人疼得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九兒！”余占鰲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不是說她怕死嗎？她不是說為了活命才去跟了那個商人嗎？！那她現(xiàn)在在干什么！
然而，還沒等余占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更讓他不可思議的一幕發(fā)生了。
爆炸的余波中，剛才扔手榴彈的那名刺客提著砍刀，一瘸一拐地朝他們逼近。余占鰲剛要舉槍，一個矮小的身影突然從側(cè)面的水缸后面竄了出來。
是豆官。
八歲的男孩不僅沒有被爆炸和滿地的鮮血嚇哭，反而抄起了地上警衛(wèi)掉落的半截帶血的梭鏢。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崽子，借著沖刺的慣性，雙手死死握住梭鏢的木柄，借著刺客腿部受傷站立不穩(wěn)的機會，狠狠地將鋒利的鏢頭扎進了那名刺客的大腿根部！
“啊——！”刺客發(fā)出一聲慘叫，揮起砍刀就要朝豆官劈下去。
“砰！”余占鰲的槍響了，刺客眉心中彈，轟然倒地。
開完這一槍，余占鰲徹底呆住了。不僅是他，旁邊幾個剛剛趕過來支援的老部下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看著那個滿手是血、不僅不后退反而死死握著梭鏢不放的八歲男孩。那股子不顧一切的悍勁兒，那緊咬牙關(guān)的臉部輪廓，還有拔出梭鏢時那種毫不拖泥帶水的狠辣……
幾個老部下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這哪是什么客商的兒子，這孩子的做派，連拔刀的姿勢，簡直和八年前在紅高粱地里帶著他們拼殺的余占鰲一模一樣！
余占鰲的雙手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沖破胸膛的直覺，像野草一樣在他的腦海里瘋長。
第四章：生死要挾與真相大白
然而，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剛才的刺客不過是用來制造混亂的佯攻。伴隨著大院后墻轟然倒塌的巨響，高密地界上另一股最強悍的土匪勢力頭目——“黑眼”，帶著他手下最精銳的悍匪，如潮水般涌入了司令部。
“黑眼”是個獨眼龍，瞎掉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皮眼罩，右眼里透著陰毒的光。他太了解余占鰲了，知道正面強攻司令部必定損失慘重，所以他借著定親大典的松懈，玩了一出聲東擊西。
大院里再次陷入了慘烈的白刃戰(zhàn)。黑眼的目標(biāo)極其明確，他沒有去管那些驚慌失措的賓客，而是帶著人直奔后院的余占鰲而來。
混亂中，九兒因為失血過多，視線開始模糊。她努力想要爬向豆官，卻眼睜睜地看著黑眼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抓住了豆官的衣領(lǐng)，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放開他！”余占鰲怒吼一聲，雙槍齊發(fā)，接連擊斃了黑眼身邊的三個嘍啰，但當(dāng)他準(zhǔn)備將槍口對準(zhǔn)黑眼時，動作卻被迫停止了。
黑眼一把閃亮的匕首，已經(jīng)死死抵在了豆官纖細(xì)的脖頸上。鋒利的刀刃壓著皮膚，立刻滲出了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絲。
豆官被懸空拎著，呼吸困難，但他雙手死死扒住黑眼的胳膊，雙眼通紅地瞪著這個獨眼男人，硬是一聲沒吭。
“余占鰲！都說你現(xiàn)在是高密的鐵腕司令，我黑眼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塊鐵，到底有沒有縫！”黑眼躲在豆官身后，沖著余占鰲瘋狂地大笑。
前院的槍聲漸漸平息，余占鰲的部隊已經(jīng)控制了外圍，將黑眼等人團團包圍在后院。省城特使在副官的保護下，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盧夢嬌也躲在特使身后，嚇得花容失色。
“黑眼，你今天要是敢動這院子里任何一個人，我保證你走不出高密城。”余占鰲端著槍，聲音平靜得讓人后背發(fā)涼，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即將徹底爆發(fā)的前兆。
“嚇唬誰呢！”黑眼冷哼一聲，刀鋒又往豆官脖子里壓了壓，豆官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悶哼。“老子今天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全須全尾地回去！余占鰲，聽好了！我要你立刻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交出高密三鎮(zhèn)的防區(qū)，把你手里的槍全給我放下！還有……”
黑眼看了一眼躲在后面的盧夢嬌，獰笑道：“我要你當(dāng)眾把這姓盧的女人退回去！只要你答應(yīng)，我就放了這個小娃娃！”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交出防區(qū)等于把脖子伸給別人砍，而當(dāng)眾退婚，更是直接把省城盧督軍的臉面踩在腳底摩擦。
省城特使一聽這話，頓時勃然大怒。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副官，指著余占鰲的鼻子厲聲警告：“余司令！你可想清楚了！今天你若是退讓半步，若是為了一個逃難女人的孩子壞了盧督軍的顏面，不僅聯(lián)姻作廢，督軍的大軍明日就會開拔，直接踏平你這高密城！你幾十年的心血，全都會化為烏有！”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邊是步步緊逼的土匪，一邊是盛氣凌人的軍閥。所有人都在看著余占鰲。
失血過多的九兒在泥水里艱難地向前爬行。她的手指在青石板上摳出了血印，視線死死地盯著黑眼手里的那把刀。刀鋒已經(jīng)切開了豆官的皮膚，鮮血順著男孩臟兮兮的脖頸往下流。
她太清楚余占鰲面臨的處境了。如果是一個外人的孩子，余占鰲這樣的梟雄，絕對不會為了他放棄整座高密城，更不會去得罪手握重兵的盧督軍。他會開槍，他一定會開槍連著黑眼和豆官一起打穿！
“不要……”九兒的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哀鳴。她不能再瞞了，哪怕真相會毀了余占鰲的大局，她也必須保住她的兒子！
九兒用盡全身最后的一絲力氣，猛地?fù)纹鸢脒吷眢w，沖著僵立在原地的余占鰲凄厲地嘶吼出那個藏了整整八年的秘密：
“余占鰲！你仔細(xì)看看那孩子的眼睛！那是你的親骨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