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臥室門被推開,穿著發黃老頭衫的男人一邊嘟囔一邊往飯桌走。
我舉著酒杯,笑容瞬間僵死在臉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秒被徹底抽干。
我怎么也沒想到,在這個連電梯都沒有的破舊老小區里,我那個毫無背景的女友,她的父親身份居然這么不簡單
01
我叫林子默,二十七歲,曾經是廣州某知名建筑設計公司里最拼命的畫圖狗。
之所以說“曾經”,是因為就在一個月前,我跌入了人生最黑暗的谷底。
我帶著團隊熬了整整三十個通宵,修改了四十幾版的重點地標建筑方案,在最終評審會上被斃了。
斃掉我方案的,是資方那邊請來的一位極其神秘、脾氣古怪的審核大拿。
我至今記得那個男人坐在昏暗的投影儀前,連正眼都沒看我,只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
“技巧堆砌,毫無靈魂,這種缺乏人文關懷的鋼筋水泥,簡直是對這塊土地的侮辱。”
就這一句話,我一年半的心血徹底白費。
年終獎全扣,晉升總監的名額被撤,甚至連底薪都被直接降到了可憐的八千塊。
在廣州這座連呼吸都要錢的城市,八千塊的月薪,就像是宣判了一個成年男人的死刑。
我崩潰了。
我請了年假,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票,逃難似的去了云南大理。
我本想在蒼山洱海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己灌醉,卻沒想到,在這個失意的假期里,我遇見了沈清禾。
認識沈清禾的那天晚上,大理古城剛下過一場小雨。
我在一家沒有招牌的深夜烤乳扇攤位前,因為沒有空桌,只能硬著頭皮問一個正在埋頭苦吃的女孩能不能拼個桌。
她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奶漬。
她沒有化妝,純素顏的五官透著一種干凈利落的美,身上穿著一件看著就像淘寶上幾十塊錢買來的棉麻長裙。
“坐唄,反正我也快吃完了。”她大大方方地往里面挪了挪。
那天晚上,因為我對那家烤乳扇攤主偷工減料的精準吐槽,我們莫名其妙地聊到了一起。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就像兩個在這座陌生城市里抱團取暖的游魂,順理成章地結伴同行。
沈清禾是個極具煙火氣的女孩。
她花錢極其精打細算,絕不去那些專宰游客的網紅打卡點。
她會為了十塊錢的差價,跟賣扎染工藝品的老板娘在街頭拉扯半個小時。
她總能在大理的背街小巷里,找到那些只要十幾塊錢就能吃撐的本地蒼蠅館子。
我們租了一輛一天只要三十塊錢的小電驢,沿著洱海沒有目的地騎行。
途中遇到突如其來的暴雨,我們躲在白族民居寬大的屋檐下,被凍得瑟瑟發抖,卻看著對方落湯雞一樣的狼狽模樣哈哈大笑。
在那些沒有工作群消息轟炸、沒有甲方催促的日子里,我枯死的心臟仿佛重新跳動了起來。
假期結束的前一天晚上,在民宿斑駁的天臺上,我們喝著風花雪月啤酒。
借著三分醉意和七分沖動,我吻了她。
她沒有躲,只是緊緊抓著我那件廉價沖鋒衣的下擺。
得知她也在廣州工作后,我們在大理的晚風中,確立了戀愛關系。
回到廣州后,大理的濾鏡褪去,我們迎來了真實的都市生活。
沈清禾說自己在天河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干著打雜的活兒。
她每天雷打不動地去擠被稱為“死亡三號線”的地鐵,下班后總是滿臉疲憊。
我們的約會,再也沒有了大理的浪漫風花雪月。
最常去的地方,是我出租屋樓下城中村里那家均價十五塊錢的牛雜粉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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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在周末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嘈雜的菜市場,為了幾毛錢的蔥蒜和攤販討價還價,然后在幾十平米的合租房里一起做飯。
沈清禾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她用著最平價的國貨護膚品,背著帆布包,甚至連看場電影都要用各種app比對哪里的票價最便宜。
可她越是這樣懂事,我心里的石頭就越重。
她雖然穿著樸素,但吃飯時的儀態、說話的邏輯,總透著一種骨子里帶出來的教養。
我看著她蹲在我出租屋狹窄的衛生間里幫我手洗襯衫的背影,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和自卑感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是個男人,我不能理所當然地拉著一個好女孩陪我一輩子吃路邊攤。
八千塊的月薪,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錢在這個城市里連個首付的零頭都攢不出來。
我開始失眠,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發。
終于,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周末,我決定把一切攤開來說。
那天下午,外面天昏地暗,我們在逼仄的客廳里窩在破舊的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我摁下了暫停鍵,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她。
“清禾,有些事,我今天必須跟你交代清楚。”我的聲音有些發澀。
她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嚴陣以待的表情。
“其實我不是什么大設計師,我之前項目搞砸了,被公司處分降級了。”
我苦笑著交了底:“我現在的月薪只有八千塊。”
“在這個城市,這點錢甚至不夠買一平米的房子,我給不了你安穩的未來,我怕……我怕耽誤你。”
說完這些話,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等待著那句意料之中的“分手”。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靜,只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到旁邊傳來塑料包裝紙摩擦的聲音。
沈清禾安靜地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剛吃過薯片的手。
然后,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愣住了,猛地抬起頭看著她。
“你在這演什么苦情劇呢?你以為我圖你錢啊?”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腦門,眼神清亮得沒有任何雜質。
“巧了,我爸媽這周末從老家過來看我,明天你跟我回去吃頓飯,見見家長吧。”
我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見……見家長?可是我才八千塊的工資,叔叔阿姨要是知道……”
“怕什么?我爸媽也是窮苦出身的普通人,他們只看重你對我好不好,明天記得穿精神點。”她打斷了我的話,笑著揉了亂我的頭發。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體面的一套西裝。
第二天一早,我咬著牙,去商場刷信用卡,花了將近半個月的工資,買了兩瓶上好的茅臺和幾盒看著極其高檔的冬蟲夏草。
我要去見她的父母了,哪怕我再窮,我也不能讓她在父母面前丟臉。
02
周日的上午,我提著沉甸甸的禮物,跟著沈清禾七拐八拐地走進了一片陌生的居民區。
那是一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老家屬院,地處廣州一個不起眼的老城區。
小區連個像樣的門衛室都沒有,生銹的大鐵門敞開著,幾只流浪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找著食物。
走進樓道,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墻皮大面積脫落,臺階上印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牛皮癬廣告。
沒有電梯,我們只能提著東西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可是,隨著我越爬越高,我原本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卻奇跡般地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看著眼前這極度破舊真實的場景,我徹底放松了警惕。
原來清禾說的是真的,她家真的就只是極其普通的家庭。
甚至從這居住環境來看,可能比我老家的條件還要差上一些。
一種詭異的“門當戶對”的安全感包圍了我,讓我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舒緩了下來。
爬到五樓,沈清禾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扇貼著褪色福字的老式防盜門。
“媽,我們回來了!”沈清禾在玄關喊了一聲。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十平米,燈光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爆炒蔥姜蒜的味道。
客廳的面積小得可憐,擺著一套有些年代感的木質沙發,一臺有些笨重的老式電視機正在播放著本地的民生新聞。
從廚房里急匆匆走出一個中年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磨損的碎花圍裙。
“哎喲,小林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
沈母長著一張和善的臉,眼角布滿了歲月的皺紋,她看到我手里提著的那些高檔禮盒,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滿臉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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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就來嘛,一家人吃頓便飯,你這孩子買這么貴的東西干什么,真是亂花錢!”
聽著沈母這極其樸實、帶著點責怪卻又透著親切的話語,我心里一陣暖流涌動。
“阿姨,應該的,初次上門,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歡什么。”我拘謹地換上拖鞋,笑著把東西放在墻角的舊柜子上。
“你先坐,桌上有洗好的水果。”沈母一邊轉身往廚房走,一邊隔著滿是油污的玻璃門沖著屋里喊,“清禾她爸在臥室里賺外快呢,估計快弄完了,咱們馬上就準備吃飯。”
弄圖紙賺外快?
我坐在那個硬邦邦的木沙發上,心里暗自思忖。
看來清禾的父親可能也是個在建筑或者機械行業底層苦熬了一輩子的老繪圖員。
這把年紀了還要周末在家里接私活補貼家用,想必也是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普通老頭。
同是天涯畫圖狗,我心里甚至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準岳父產生了一絲同情和親切感。
我暗暗發誓,以后結了婚,一定要努力接項目賺錢,不能再讓老丈人這么大年紀還辛苦接私活了。
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沈清禾在狹小的空間里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幫著端菜拿碗,我覺得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最踏實的生活。
不一會兒,四菜一湯端上了那個鋪著廉價塑料印花桌布的餐桌。
都是些最普通的家常菜,西紅柿炒雞蛋,紅燒肉,青椒肉絲,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
盤子甚至有些都不成套,邊緣還有小小的缺口。
“小林啊,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趕緊坐。”沈母熱情地招呼我。
我連連點頭,在餐桌前的一個塑料圓凳上坐了下來。
我覺得氣氛烘托得到位了,表現的機會來了。
我主動拿起桌上的那瓶我買來的茅臺,擰開蓋子,準備給還未露面的岳父倒上一杯。
就在這時,緊閉的臥室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門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一邊用粗糙的手背揉著有些酸痛的眼睛,一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松垮垮、領口都已經洗得有些變形的舊汗衫,下面是一條起球的灰色大褲衩。
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家里多了個外人,一邊往餐桌的主位走,一邊嘴里還在不耐煩地嘟囔著。
我舉著酒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原本掛在臉上的那種討好、謙卑、女婿見岳父的標準笑容,在看清那個男人臉龐的瞬間,徹底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