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川島雅子對著老虎凳上的血跡發笑,把審訊員潑來的辣椒水當成漱口的劣酒。
重慶的刑具在她眼里,不過是鄉下戲班子的粗劣道具。
三天三夜,她把軍統的秘密審訊室當成了自家后院,睡得安穩。
所有人都說,這個代號“白菊”的女人是鋼筋做的。
后來,他們找來一個外號“老鬼”的男人。
男人沒帶槍,也沒帶鞭子,手里只提溜著一把黃楊木裁縫尺。
雅子覺得,這出戲越來越滑稽了。可當那把尺子開始在她身上游走時,她才第一次聞到了地獄里硫磺燒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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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夏天,重慶像一只被捂在濕麻布里的蒸籠。
江上的霧氣,厚得像化不開的米漿,混著城里碼頭工人的汗臭、劣質煤炭的煙火氣,還有陰溝里翻涌上來的酸腐味,凝成一團,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里。
這樣的天氣,人的脾氣也跟著潮濕發霉,一點就著。
就是在這樣一個下午,川島雅子被帶走了。
她的“雅致裁縫鋪”開在城中一條還算體面的巷子里。鋪面不大,但干凈。
一水的黑漆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墻上掛著幾件剛做好的旗袍,一件是湖綠的真絲,一件是寶藍的絲絨,在昏暗的室內,像幾條安靜的美人魚。
兩個穿對襟短衫的男人走進來時,雅子正在后堂給一位官太太量身。那太太挺著肚子,抱怨著天氣和自己發胖的身材。
雅子手里捏著銀針和紅絲線,跪在地上,為太太整理旗袍的下擺。她的手指纖細,動作輕柔,臉上掛著職業性的、溫婉的微笑。
男人沒有說話,直接穿過前堂,掀開了后堂的珠簾。
官太太被嚇了一跳,尖著嗓子問:“你們找誰?”
男人們沒理她,徑直走到雅子面前,一左一右,像兩把鐵鉗,夾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雅子手里的銀針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一絲驚訝。
她只是抬起頭,看了看那兩個男人。他們的手很粗糙,指甲縫里全是黑泥,身上的汗味像餿了的咸魚。
“走一趟吧。”其中一個男人甕聲甕氣地說。
雅子點了點頭,臉上那溫婉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顯得有些怪異。
她對嚇傻了的官太太微微躬身,用她那帶著點東洋口音的國語說:“太太,不好意思,今天的活,怕是做不完了。”
街上的人都探出頭來看。裁縫鋪的雅子老板娘,這個在重慶上流圈子里小有名氣的女人,被兩個便衣帶走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布旗袍,盤著一絲不茍的發髻,走在兩個粗壯的男人中間,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孤零零的白玉簪子。
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停在巷口,車身蒙著一層灰。車門打開,一股熱浪和皮革的味道撲面而來。她被推了進去,車門“哐當”一聲關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
車子開動,顛簸著駛過石板路。雅子透過車窗,看著熟悉的街景飛速后退。
賣涼粉的擔子,修鞋的匠人,還有蹲在墻角抓虱子的老頭。一切都那么真實,又那么不真實。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秘密審訊室在城郊的一處廢棄工事里,深藏地下,不見天日。
走下長長的石階,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就鉆進了鼻孔。墻壁是粗糙的青石,上面布滿了水漬和一塊塊黑綠色的霉斑,像死人臉上的尸斑。
空氣里,鐵銹味、血腥味、石灰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腐爛氣味,擰成了一股繩,勒得人喘不過氣。
屋頂上吊著一盞光屁股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把人的影子在墻上拖得又細又長,像被拉長的鬼魂。
雅子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一張厚重的木椅子上,手腕和腳踝被粗麻繩勒得生疼。
她安靜地打量著這個地方。
角落里那張著名的老虎凳,凳面上暗紅色的印記已經浸入了木頭紋理。墻上掛著幾條長短不一的皮鞭,鞭梢已經開裂,像是用得狠了。
還有一個裝滿了渾濁液體的大水桶,水面上漂著幾只干癟的紅辣椒,在燈光下泛著邪惡的光。
手冊上的圖片,變成了實物。
雅子心里,竟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期待感。她想知道,帝國的訓練和自己的意志,究竟能在這間屋子里得到怎樣的驗證。
第一個進場的審訊員,是個外號叫“黑熊”的胖子。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肥肉和濃密的胸毛。他從水桶里撈起一根最粗的牛皮鞭,在空中甩了甩,發出“啪”的破空聲。
“姓名?”他的聲音像破鑼。
雅子沒說話。
“代號?”
雅子看著他,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堵墻。
“你的上線,下線,聯絡點,都說出來!”
雅子微微動了動嘴角,那是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黑熊被激怒了。他咆哮一聲,手里的鞭子帶著風聲,狠狠地抽了下來。
鞭子落在雅子后背的月白色旗袍上,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
上好的棉布立刻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膚。緊接著,一道鮮紅的血痕迅速浮現,像在白色的畫布上畫下了一筆。
雅子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但也就僅此而已。她沒有喊叫,沒有求饒,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黑熊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人這么能扛。他又掄起鞭子,更用力地抽了下去。
“噗!”
又是一道血痕。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這間地下室里,就只剩下鞭子抽裂空氣的聲音、皮肉被擊打的悶響,以及黑熊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雅子的后背,旗袍已經爛成了布條,和血肉粘在一起,看上去一片狼藉。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流下來,打濕了她的睫毛。
但她的眼神,始終清亮,甚至帶著一絲越來越濃的輕蔑。她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看客,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粗俗的表演。
黑熊終于打累了,他扔下鞭子,撐著膝蓋,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身上往下淌。
“媽的,真是個鐵做的婊子。”他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
換了另一個人進來。一個瘦高個,鷹鉤鼻,眼神陰鷙。
他一言不發,拎來一個鐵皮水壺,里面是剛燒開的辣椒水。他捏住雅子的下巴,強行把她的嘴掰開。
滾燙辛辣的液體灌進她的喉嚨。那一瞬間,仿佛有一把燒紅的刀子在她的食道和胃里攪動。
劇烈的灼燒感和窒息感同時襲來,她拼命地掙扎,身體在椅子上弓成了一張蝦米。
她劇烈地咳嗽,眼淚、鼻涕和被嗆出來的辣椒水混在一起,糊滿了她的臉。狼狽不堪。
瘦高個松開手,得意地看著她。他等著她哭喊,等著她求饒。
可是,雅子在劇烈的喘息和咳嗽之后,慢慢地抬起了頭。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里全是血絲,但她看著瘦高個,竟然又笑了。
“就這點……本事?”她沙啞地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滾過。
瘦高個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他們輪番上陣,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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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讓她睡覺。一百瓦的大燈泡,就懸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刺得她眼睛生疼,無法閉合。
耳邊,有人拿著鐵勺一下一下地敲擊鐵桶,單調而刺耳的噪音,像是要鉆進她的腦髓里。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出現了重影。燈泡的光暈一圈圈散開,像地獄里的太陽。敲擊聲在腦子里無限回響,變成了嗡嗡的轟鳴。
她就咬破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他們把她綁上老虎凳,在她的腳踝下,一塊一塊地墊上磚頭。骨頭被拉伸到極限的酸痛和撕裂感,從腳踝一直蔓延到膝蓋、大腿根。
她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墻壁的一道裂縫上,在心里默默地描摹著它的形狀,把它想象成日本地圖上的某條海岸線。
他們停止了用刑,只是把她綁著,不給水喝,不給飯吃。
她就靠著回憶帝國訓練手冊里的生存技巧,調整自己的呼吸,減少能量的消耗。
審訊陷入了僵局。
審訊小組的負責人,一個叫王隊長的男人,熬得雙眼通紅,胡子拉碴。他推開了戴長官辦公室的門。
“長官,”他的聲音嘶啞,“不行了。那個東洋娘們,是個怪物。我們的人都快被她拖垮了。”
戴長官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江面。他手里,兩顆油光锃亮的核桃在不緊不慢地轉動著,發出“咯咯”的輕響。
“哦?”戴長官沒有回頭,“所有的法子都用盡了?”
“能用的都用了。老虎凳她當是抻筋,辣椒水她當是喝湯。我干這行十幾年,從沒見過意志力這么強的女人。她不是不怕疼,她是……她是瞧不起咱們的疼。”王隊長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挫敗感。
戴長官手里的核桃停了下來。
他轉過椅子,看著王隊長。他的眼神很平靜,但那平靜之下,藏著一種讓人生畏的銳利。
“這個‘白菊’,是參謀本部直屬的特工。她腦子里那份名單,關系到我們在幾個戰區的部署。必須撬開她的嘴。”
“可是長官……”
“沒有可是。”戴長官打斷了他,“你去一趟城西的檔案科,找一個叫‘老鬼’的人。把他給我請過來。”
“老鬼?”王隊長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這個名字,他只在一些陳年舊檔里見過,是個傳說中的人物。據說是個怪胎,從不用刑,專攻人心。但凡經他手的硬骨頭,最后都變成了爛泥。只是,這人已經好幾年沒辦過案子了。
“對。”戴長官的語氣不容置疑,“就說,是我說的。我要讓‘白菊’這朵花,在重慶徹底凋謝。”
老鬼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來的。
他完全顛覆了王隊長對“審訊專家”的所有想象。
他大概四十多歲,身材中等,微微有些駝背。頭發稀疏,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臉上戴著一副老式的圓形黑框眼鏡,鏡片有些發黃,讓人看不清他后面的眼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散發著一股陳年煙草、舊書和樟腦丸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他手里提著一個藍色的土布包,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黑布鞋。看起來,更像一個窮困潦倒的賬房先生,或者鄉下來城里走親戚的遠房表叔。
他跟著王隊長,一言不發地走下那長長的石階。
當他出現在審訊室門口時,雅子正靠在椅子上,試圖從疲憊中攫取一絲休息。她聽到了腳步聲,很輕,落地無聲,像貓的肉墊。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老鬼的目光掃過她,沒有停留。他皺著眉頭,打量著這間刑房,就像一個挑剔的主婦在檢查一間不干凈的客房。
他指了指墻角的老虎凳和水桶,對王隊長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搬出去。”
王隊長有些猶豫,但看到老鬼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揮了揮手,讓手下人照辦。
他又指了指地上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找人來,用堿水,沖干凈。一點味兒都不能留。”
兩個行動隊員提著水桶和刷子進來,稀里嘩啦地開始干活。
“給她弄身干凈的衣服,棉布的就行。再給她準備點吃的,白粥,一小碟咸菜。”老鬼的聲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哦,對了,再給她一杯溫水。”
雅子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她的身體因為幾天的折磨而虛弱,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她知道,這絕不是善心大發。肉體的對抗結束了,精神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比那個滿身橫肉的黑熊,要危險一百倍。
很快,審訊室被清理得干干凈凈。刑具不見了,血腥味被刺鼻的堿水味取代。兩個面無表情的女特工走進來,解開她的繩子,粗魯地幫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灰色囚服。
一張小木桌擺在她面前,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一碟切得細細的榨菜絲,還有一杯溫水。
雅zǐ被重新綁回椅子上,但繩子松了很多,至少能讓她拿起碗筷。
老鬼搬了張椅子,就坐在牢房的鐵欄桿外面,與她隔著三四米的距離。
他從那個藍色的布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借著走廊上昏暗的燈光,慢條斯理地翻閱起來。
那是她的檔案。雅子認得出來。首頁上,貼著她作為“雅致裁縫鋪”老板娘時拍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她,嘴角含笑,眼神溫婉。
整個地下空間,瞬間安靜得可怕。
只有老鬼翻動紙頁時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水滴聲。
雅子端起那碗粥。米香混著熱氣撲面而來。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聞到過食物的香味了。她的胃在抽搐。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地送進嘴里。
粥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她一邊小口地喝著粥,一邊用眼角的余光,一刻不停地觀察著那個男人。
男人似乎完全忘記了她的存在。他完全沉浸在檔案里,看得極其專注。他的手指干瘦,指著卷宗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挪。他時而皺眉,時而點頭,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
他沒有審問她,沒有威脅她,甚至連一個正眼都沒有給她。
這種徹底的無視,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雅子的喉嚨。這比任何酷刑都讓她感到不安。她成了一個透明人,一個沒有價值的研究對象。
第一天,就在這種詭異的安靜中過去了。
第二天,老鬼準時出現。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還是翻著那份卷宗。他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背下來。
雅子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地侵蝕。她開始懷念鞭子抽在身上的感覺。
那種直接的、暴力的對抗,能讓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作為“帝國戰士”的存在。而現在,她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標本,正在慢慢風干。
第三天,老鬼終于看完了那份厚厚的卷宗。他仔細地把最后一頁撫平,然后合上檔案,放回他的藍布包里。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后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雅子徹底懵了。這個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天早上,當鐵門再次被打開時,雅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鬼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帶那個藍布包。他的兩手空空……不,他的一只手里,拿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尺子。
一把黃楊木做的裁縫尺。因為常年使用,尺身已經被手上的汗漬和油漬浸潤得溫潤光滑,呈現出一種漂亮的琥珀色。
尺子上的刻度,一面是公分,一面是市寸,用黑漆描著,清晰而精準。
雅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把尺子,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它的質感。她的鋪子里,工作臺上,就常年放著好幾把。這是她吃飯的家伙,是她藝術的延伸,是她驕傲的權杖。
她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但又覺得無比荒謬。
她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一個冰冷的笑容浮現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太可笑了。實在是太可笑了。
軍統的精英,重慶的審訊專家,折騰了這么多天,最后黔驢技窮,竟然想用一把裁縫尺來對付她?
他們想干什么?用這把尺子打她的手心?還是想用它來勾起她對裁縫生涯的懷念,從而瓦解她的意志?
天真,愚蠢,幼稚到了極點。
雅子甚至放松了緊繃的身體,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她倒要看看,這個故弄玄虛的男人,要如何用她自己的工具,來上演一出滑稽可笑的獨角戲。
老鬼走進了審訊室,身后的鐵門“吱嘎”一聲關上,然后是鐵栓落下的聲音。
他沒有徑直走向雅子,而是在房間的中央站定了。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雅子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蹲下身,開始用那把尺子,測量這間審訊室。
他的動作,專注得近乎偏執,仿佛這不是一間關押犯人的牢房,而是一座需要被精確復制的宮殿。
他先從雅子面前的桌子開始。
他用尺子的一端,緊緊抵住桌子的一條邊,然后瞇起一只眼睛,仔細地對準另一端的刻度。
“長,一米二三。”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
“寬,七十六公分。”
“高,八十一公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過分安靜的地下室里,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雅子死水般的心里,蕩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量完了桌子,他走向雅子坐著的椅子。他繞到椅子后面,蹲下身。
“靠背高,五十四公分。”
“座面寬,四十二公分。”
“椅腿間距,三十九公分。”
雅子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地僵住了。
這個男人的行為,透著一股子令人發毛的詭異。整個審訊室里,只剩下木尺敲擊在木頭、石墻上的清脆“嗒嗒”聲,和他那毫無感情、單調重復、如同古廟里和尚念經般的報數聲。
他量完了桌椅,又開始量墻壁。
他走到墻角,用尺子去量一塊砌墻的青石磚。
“長,二十四公分。”
“寬,十二公分。”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認真、極其標準,就像雅子自己在新學徒面前展示如何測量布料一樣。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那單調的敲擊聲和報數聲,像無數只螞蟻,在雅子的神經上爬來爬去。她開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這比鞭子抽在身上,比辣椒水灌進喉嚨,更讓她難以忍受。
她寧愿聽黑熊的咆哮,也不想再聽這魔咒一樣的數字。
這天下午,老鬼把審訊室里所有能測量的東西,都量了個遍。門的高度,鐵窗的寬度,墻上一道裂縫的走向和長度,甚至燈泡的拉線有多長。
傍晚時分,他終于停了下來。
他把所有的測量結果,用一截粉筆,工工整整地寫在了對面的墻上。一排排整齊的白色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排排排列整齊的墓碑。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收起那把尺子,依舊沒有看雅子一眼,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雅子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老鬼又來了。
手里,還是那把黃楊木尺子。
他沒有再測量任何東西。他只是站在那面寫滿了數字的墻壁前,審視著自己的“杰作”,然后,他轉過身。
這一次,他的目光,終于直直地落在了雅子的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憐憫,也沒有好奇。那是一種冰冷的、純粹的審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夫,在審視一頭即將被宰殺的牲口,估算著它的斤兩。
又像一個最頂級的木匠,在審視一塊原木,判斷它適合做什么,又有哪些無可救藥的瑕疵。
雅子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墜入了冰窟。
她看到那個男人,那個叫“老鬼”的男人,嘴唇動了動,用一種宣布商品屬性的、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語調,平淡地開口了。
他說:“現在,我需要為你量體。作為一個‘傳奇裁縫’,你應該知道,最完美的藝術品,需要最精確的數據。”
他拿著那把冰冷的木尺,緩緩走向了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