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馬老蔫覺得,他這輩子就信兩件事:天冷了要燒柴,餓了要吃飯。
可他沒想到,就因為第一件事,他差點連第二件事都干不成了。那天,他扛著用了幾十年的舊斧頭上山,只想砍幾棵樹好熬過這個冬天,根本沒想過這幾棵山里最不值錢的雜木,到了山下人嘴里,就變成了兩萬塊錢。
錢他沒有,柴也沒了,被逼到墻角的馬老蔫,在那個亮堂得晃眼的法庭上,拍著桌子吼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傻了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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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一過,牛背山的風就變了臉。
不再是秋天里那種帶著果香的、溫和的風,而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從西伯利亞一路刮過來,刮得山上的樹木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個冤魂在哭。
風從馬老蔫那座土坯房的北墻裂縫里鉆進來。
那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窗臺,是去年夏天一場暴雨給沖出來的。
他用泥巴糊了好幾次,可風一吹,雨一淋,泥巴就掉了下來,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風就在那口子里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日夜不休。
屋角的柴火堆,已經不能叫堆了,只能算是一攤。
幾根胳膊粗的朽木,一小捆細碎的枝椏,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馬老蔫蹲在灶臺前,從那攤柴火里,撿了又撿,挑出幾根最干的塞了進去。
火苗子舔著黑漆漆的鍋底,懶洋洋的,半天不見旺起來。他拿起那把缺了嘴的火鉗,捅了捅,火星子濺出來幾點,又迅速熄滅了。
屋里沒有光。唯一的窗戶,糊著一層發黃的塑料布,早就被煙火熏得看不出本色,透進來的光線,灰蒙蒙的,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水總算是燒開了。鍋里浮著一層白色的水垢。
他從墻角一個破麻袋里,摸出一個饃饃。那饃饃硬得像石頭,是前天趕集時,用兩個雞蛋換來的。
他把饃饃掰成幾塊,扔進那只缺了口的搪瓷大碗里,再用滾開的水一澆。
一股酸餿氣混著熱氣冒了上來。饃饃在水里慢慢泡開,成了一碗黏糊糊的、看不出顏色的東西。
馬老蔫端起碗,也不嫌燙,呼嚕呼嚕地喝了下去。
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里,他打了個嗝,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
五十歲了。他有時候會對著水缸里自己那張模糊的臉發呆。頭發白了一半,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
臉上的褶子,一道疊著一道,像是干涸的河床。
一輩子待在這牛背山,沒出去過。年輕時,也有媒人上門,姑娘隔著院子往屋里瞅一眼,扭頭就走,嫌他窮。
日子久了,他也斷了念想。爹娘走得早,留下這間房,幾分地,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吃完糊糊,他把碗在鍋里涮了涮,剩下的水也沒舍得倒,留著晚上再熱一熱。
他走到墻邊,摸了摸土炕。冰涼,像是摸著一塊墳頭的石頭。
再不準備柴火,這個冬天,怕是真要熬不過去了。
鄰村的王瘸子,就是前年冬天沒的。也是個老光棍,腿腳不方便,入冬前沒砍夠柴。
一場大雪封了山,封了半個月。等雪化了,村里人去他家一看,人早就硬邦邦地躺在炕上了,身上還穿著那件破棉襖。
馬老蔫不想像王瘸子那樣,死得不明不白,悄無聲息。
他站起身,走到床底下。那張床,是他爹當年自己打的,兩條床腿已經朽了,用磚頭墊著。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沾滿灰塵和蛛網的木箱。
箱子沒上鎖,一打開,一股陳年的霉味撲面而來。
里面躺著一把斧頭。
斧柄是硬木的,被幾十年的手汗浸得油光水滑,透著一種暗紅的色澤。斧刃上,大大小小的缺口,記錄著它砍過的歲月。
這把斧頭,是他爺爺傳給他爹,他爹又傳給他的。馬家的男人,就靠著這把斧頭,在這座大山里活了一代又一代。
他把斧頭拿出來,夾在兩條腿中間,又從灶臺角落摸出一塊被磨得只剩一半的青石磨刀石。
他舀了一瓢冷水,澆在石頭上,然后抓著斧頭,一下,一下,有節奏地磨了起來。
“唰啦……唰啦……”
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單調,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勁頭。
對他來說,上山砍柴,不是偷,不是搶。就像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是寫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信的是山里的規矩,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只砍那些長成了的,不礙事的雜木,從不動那些能做梁做柱的好料子。給山留活路,山才給你活路。
斧刃在磨刀石上,漸漸泛起一層冷森森的白光。
他停下來,對著斧刃哈了口氣,白氣瞬間凝結,又迅速散去。他用滿是老繭的袖子,小心地擦了擦,然后把斧頭往肩上一扛。
“吱呀——”一聲,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推開。
清晨的寒霧,像一頭白色的野獸,瞬間灌滿了整個屋子。馬老蔫瞇了瞇眼,一腳踏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濃霧里。
他要去的地方,是后山的一道山梁,當地人叫“野豬嶺”。那里的路不好走,但他熟悉。他從小就在那片山林里鉆,哪棵樹下有蘑菇,哪個山洞里有野兔,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山路被秋雨沖得到處是溝壑,濕滑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上去,軟塌塌的,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馬老蔫穿著一雙鞋底快磨平的解放鞋,走得卻極穩。他的腳像長在地上一樣,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他花了三天。
他選樹。他繞著山梁轉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七棵樹。五棵是白楊,長得又高又直,但在他看來,柴性一般,燒起來不經時候。
另外兩棵是歪脖子柞樹,長得七扭八歪,不成材,但木質緊實,是上好的柴火。這幾棵樹,都長在山溝的邊緣,他覺得,砍了它們,還能讓旁邊的松樹多見點光。
他砍樹。斧頭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樣。他先在樹根底部,砍出一個V形的口子,然后繞到另一邊,一斧頭,一斧頭,沉穩有力地砍下去。
木屑紛飛,帶著一股清新的樹汁味。伴隨著“咔嚓”一聲巨響,一棵樹便轟然倒下,震得滿地落葉都跳了起來。
他干得滿身是汗,脫了那件破棉襖,只穿著一件單衣,身上蒸騰起白色的熱氣。他心里踏實,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截木。他把砍倒的樹,用斧頭截成一米多長的段,然后用自己搓的粗麻繩,一捆一捆地扎好。
他數了數,一共扎了四大捆。他心里盤算著,這些木頭,要是省著點燒,別說熬過這個冬天,恐怕明年開春都還有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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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完活,他坐在一段樹樁上,從懷里摸出個干糧,就著山泉水啃了起來。看著眼前那幾捆整整齊齊的木柴,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第四天一早,他開始拖著第一捆木柴下山。
木頭很沉,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翻滾,發出“咕咚咕咚”的悶響。麻繩深深地勒進他的肩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他的額頭上滲出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上的溝壑流下來,棉襖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累。心里頭,像是揣著一團火,暖洋洋的。
就在一個拐彎處,山道突然變得開闊起來。也就在這里,一陣“突突突”的馬達聲,由遠及近,刺耳地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一輛嶄新的綠色摩托車,像一頭怪獸,猛地停在了他面前,濺起一片泥水。
車上跨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筆挺的綠色制服,臉上還帶著點沒褪干凈的學校氣。
是新來的護林員,周正。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規矩周”,說他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認死理,不懂人情世故。
周正一看到馬老蔫,再看到他身后那捆木頭上嶄新的、還滲著樹汁的砍伐痕跡,臉一下子就拉長了,像是誰欠了他錢。
“站住!你,干什么的?”周正的聲音又冷又硬。
馬老蔫停下腳步,把肩上的麻繩換了個邊,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沒吭聲。他覺得這后生有點礙事。
周正大步走上前,沒有再問話,而是掏出一部智能手機。
他對著那捆木頭,對著馬老蔫,對著周圍的環境,“咔嚓,咔嚓”地連續拍了好幾張照片。閃光燈在陰沉的山林里閃了一下,刺得馬老蔫眼睛發花。
“老鄉,你知不知道,這里是國家劃定的生態公益林保護區?”周正放下手機,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審犯人,“這里禁止任何形式的商業性和生活性砍伐!”
“啥林?啥區?”馬老蔫皺起了眉頭,他只知道這是牛背山,是他祖祖輩輩活命的地方。“我爹,我爺爺,都在這砍柴過冬。咋就不能砍了?”
“那是以前!現在國家有《森林法》了!這片山,一草一木都受法律保護,不能隨便動的!”周正指著不遠處一塊新立的、上面寫著字的鐵皮牌子,試圖跟他解釋。
馬老蔫不識字。他根本聽不懂什么《森林法》,什么保護區。他只知道,天快冷了,他要燒炕,要吃飯。他指著自己身后那捆木頭,甕聲甕氣地說:“我就砍了幾棵不值錢的雜木,燒火用的。又沒動那些松樹、樺樹,那些好料子我一根指頭都沒碰。”
“雜木也不行!規定就是規定!只要是這片林子里的樹,都不能砍!”周正一板一眼,毫不通融。
馬老蔫的犟脾氣上來了。他覺得這城里來的娃子,就是吃飽了撐的,故意找他麻煩。他懶得再跟他廢話,彎下腰,重新抓起麻繩,卯足了勁,想把木頭拖走。
“哎!你站住!不能走!”周正伸手攔在他的身前,張開雙臂。
“你給老子讓開!”馬老蔫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睛里冒出火星。
周正被他這一下嚇得后退了半步,但還是倔強地擋著路。
他從腰間摸出對講機,手有點抖,但還是用一種不大熟練的、帶著點顫音的腔調呼叫起來:“站長,站長,我是周正。我在牛背山野豬嶺路段,發現一起盜伐案件,現場人贓并獲。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馬老蔫愣住了。
“盜伐”這個詞,像一把生了銹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耳朵。他活了五十年,別人說他窮,說他蔫,說他光棍,他都認了。可從來沒有人,說過他是個賊。
他渾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沒過多久,山腳下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一輛印著“森林防火”字樣的皮卡車開了上來。車上下來三四個和周正一樣穿著制服的人,為首的是個中年人,是林業站的站長。
站長看了一眼現場,二話不說,一揮手:“把木頭和作案工具都帶走!”
兩個人上前來,七手八腳地解開麻繩,把那些木頭一根根扔上皮卡車。木頭撞在車斗上,發出空洞而沉悶的響聲。
馬老蔫瘋了一樣撲上去,想去搶回他的木頭。“那是我的柴火!我的柴火!”
兩個人立刻上來,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掙扎著,咆哮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但他的力氣,終究敵不過兩個年輕力壯的漢子。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砍了三天的柴火,被拉走了。連同那把爺爺傳下來的、已經卷了刃的老斧頭,也被當作“作案工具”,扔進了車斗里。
皮卡車揚起一陣塵土,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周正騎上摩托車,也跟在后面走了。自始至終,他都沒再看馬老蔫一眼。
馬老蔫一個人被丟在空蕩蕩的山路上。山風吹過,他后背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棉襖,一下子變得冰涼,寒氣直往骨頭縫里鉆。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
五天后,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A4紙,像一張催命符,由鎮上的郵遞員送到村委會,再由村會計轉交到馬老蔫手上。
村會計是個戴眼鏡的文化人,他捏著那張紙,清了清嗓子,對著一臉茫然的馬老蔫念了起來:“馬老蔫同志,經查,你于某年某月某日,在牛背山生態公益林區內,擅自砍伐林木七株。根據《森林法》及相關規定,并經林業部門鑒定,你所伐林木價值較高,對生態環境造成了一定破壞。現決定,對你處以罰款人民幣兩萬元整的行政處罰。限你于十五日內繳清。”
“多……多少?”馬老蔫的耳朵嗡的一聲,他懷疑自己年紀大了,聽岔了。
“兩萬。”村會計把那張紙遞到他眼前,用指甲掐著上面那串阿拉伯數字,“一個二,后面跟著四個零。老馬,你這回,是捅了馬蜂窩了。”
馬老蔫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20000”。他先是愣住了,像一尊泥塑的菩薩。過了足足有一分鐘,他那張僵硬的臉上,突然咧開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那笑聲,干巴巴的,嗬嗬作響,聽起來比鬼哭還讓人心里發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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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塊錢。
他把這個數字在心里掰著指頭算了一遍又一遍。他種那幾分薄田,一年下來,賣了糧食,也就千把塊錢。再養幾只雞,攢下的雞蛋拿到集市上換點油鹽醬醋。一年到頭,滿打滿算,能從牙縫里省出五百塊錢,就算是個豐收年了。
這兩萬,他要從猴年馬月開始攢?還是下輩子?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就在附近幾個村子傳遍了。
鄰村小賣部的吳嬸,是個出了名的熱心腸,也是少數還肯賒給馬老蔫一點鹽和酒的人。她聽說了這事,當即就炸了鍋。她叉著腰,站在自己店門口,對著一圈來買東西、聽八卦的村民嚷嚷開了:“這是要逼死人啊!簡直是天殺的!馬老蔫那個窮得叮當響的樣,別說兩萬,你現在讓他拿出兩百塊錢的票子來,他都得去賣血!沒柴火,天眼看著就要下雪了,讓他咋過?燒房梁嗎?這不存心要人命嘛!”
嚷嚷完,她轉身進店,拿了兩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又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小瓶二鍋頭,塞給一個正要回村的小伙子:“給,勞駕你跑一趟,給馬老蔫送去。跟他說,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
那小伙子回來后,跟吳嬸描述了馬老蔫的慘狀:“嬸,我都不敢進他那屋。屋里冷得像冰窖,黑黢黢的,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柴房空了,灶臺是冷的。他就一個人坐在冰涼的土炕上,手里攥著那張罰款單,眼睛發直,跟丟了魂一樣。我把東西給他,他也不接,就那么呆呆地坐著。”
吳嬸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著門口罵了句“作孽”,半天沒再說話。
另一邊,捅了“馬蜂窩”的周正,日子也不好過。
那張兩萬元的罰款決定書,是他親手起草,站長簽字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他自己刻上去的。他覺得自己只是在履行職責,維護法律的尊嚴。
可每當夜深人靜,他躺在林業站冰冷的宿舍床上,腦子里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馬老蔫那雙茫然、憤怒又絕望的眼睛。
還有他那雙開裂的解放鞋,以及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
他是個從城里來的孩子,父母都是公務員,從小到大,他沒為錢發過愁,更無法想象,“沒柴燒就會凍死”是一種怎樣具體的、迫在眉睫的恐懼。他覺得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準繩,但現在,他感覺自己親手把這根準繩,變成了一根要勒死人的絞索。
他開始失眠。
周末休息,他沒有回城,而是偷偷騎著摩托車,在馬老蔫所在的那個村子外圍轉悠。他不敢進去,就在村口的小路上,找了個抽煙的老頭,裝作不經意地問起馬老蔫。
老頭吐了個煙圈,斜著眼看他:“你是公家的人吧?還來干啥?嫌把人逼得不夠狠?老蔫快不行了,不吃不喝好幾天了,就等死呢。你們滿意了?”
周正被這幾句話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落荒而逃。
他回去后,找到站長,鼓足勇氣,小聲地問:“站長,那個……馬老蔫的罰款,能不能……申請減免一點?他實在是太困難了。”
站長正在看報紙,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慢悠悠地說:“小周,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規定就是規定。那幾棵樹的鑒定價值就在那,我們是依法辦事。這個口子不能開。這次放過他,下次李老蔫、王老蔫都跑去砍,我們這林子還怎么護?你這個護林員還怎么當?”
周正啞口無言。他覺得站長說得有道理,是無法反駁的道理。可他的心里,卻堵得更厲害了。
十五天的繳款期限很快就過去了。馬老蔫自然是一分錢也交不出來。
林業部門按照法定程序,向當地的基層人民法院,提起了強制執行申請。
案卷,送到了法官王坤的辦公桌上。
王坤今年四十五歲,在這個基層法庭干了快二十年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見得比誰都多。
他拿起卷宗,先看了林業部門的申請書和證據材料,合法合規,毫無瑕疵。然后,他翻到了后面附帶的、關于被執行人馬老蔫的家庭情況說明。
看著那上面“獨居老人”、“無穩定收入來源”、“年收入不足一千元”、“家徒四壁”等字眼,王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開庭前,法院按規定,為無力聘請律師的馬老蔫,指派了一名法律援助律師。
律師姓李,三十出頭,開著一輛半舊的國產車。他為了找馬老蔫的家,在山里繞了兩個多小時,車底盤還被石頭刮了一下,心疼得他直咧嘴。
當他最終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看到屋里的情景時,他之前準備好的一肚子關于法律程序、應訴技巧的話,瞬間全被堵了回去。
那不是家,那像是一個被廢棄多年的窯洞。
一股混合著霉味、餿味和絕望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里幾乎沒有任何家具,除了一張快散架的破桌子,和一個光禿禿的土炕。墻壁上,幾十年前糊的報紙已經泛黃、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坯。
馬老蔫就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干的雕像。
李律師在屋里站了一會,身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害怕,是單純的冷,那種從骨頭里透出來的陰冷。
他走上前,輕輕叫了一聲:“老馬?”
馬老蔫的身體動了一下,緩緩地轉過頭。他的雙眼深陷,布滿血絲,眼神空洞得嚇人。
李律師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問了一個最直接的問題:“老馬,你跟我說實話,你砍那些樹,是想拿去賣錢嗎?”
馬老蔫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燒。天冷了……沒柴燒。”
李律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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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法律范疇。
它的核心,不是“法”,而是“理”,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最基本、最卑微的生存權利。他決定,在法庭上,拋開那些復雜的法律條文,就談這個。
開庭那天,天陰得更厲害了,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空中飄起了細碎的、冰冷的雪花。
馬老蔫被李律師從村里接出來,第一次走進了鎮上的法庭。
法庭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幾凈。墻上那個大大的國徽,在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顯得格外威嚴。
馬老蔫穿著他唯一一件能見人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褂子,被這陣勢嚇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局促不安地坐在冰冷的被告席上。
審判席上,法官王坤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另一邊,是周正和林業部門的代理人。周正從一進門,就一直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庭審開始了。一切都按部就班。
林業部門的代理人站起來,聲音洪亮,條理清晰地陳述事實,并向法庭一一出示證據。周正拍的現場照片,被砍伐樹木的鑒定報告,罰款通知書的送達回證……每一項,都像一塊塊石頭,砸向馬老蔫,讓他喘不過氣。
從法律角度看,這是一個鐵案,毫無懸念。
輪到周正作為證人發言。他站起來,聲音低得像蚊子叫,結結巴巴地把發現馬老蔫砍樹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完就立刻坐下了,把頭埋得更深,幾乎要縮到椅子下面去。
接著,李律師站了起來,為馬老蔫進行辯護。
他沒有去否認砍樹的事實,而是把所有的重點,都放在了馬老蔫的動機和處境上。他向法庭詳細描述了馬老蔫的生存現狀,一個與世隔絕、無兒無女、年收入不足千元的獨居老人,住在一棟隨時可能倒塌的土坯房里。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李律師的聲音很誠懇,也很沉重,“我的當事人,是一個對現代法律幾乎一無所知的山民。在他的世界里,上山砍幾棵沒人要的雜木來燒火取暖,是他從父輩、祖輩那里繼承下來的、天經地義的生存本能。這和我們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行為,動機并非為了非法牟利,純粹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嚴冬里,活下去。法律是無情的,但執法和司法,不應該沒有溫度。我們不能用對待一個商業盜伐者的標準,去要求一個僅僅為了生存而犯錯的貧困老人。”
法官王坤靜靜地聽著,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等李律師坐下后,法庭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王坤的目光,從厚厚的卷宗上抬起,像兩道探照燈,直直地落在了被告席上那個干瘦枯槁的老人身上。他用一種異常平穩,但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的聲音,開口了。
“被告人,馬老蔫。”
馬老蔫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抬起了頭。
“你是否承認,你在國家明令禁伐的生態公益林區內,砍伐了樹木?”
馬老蔫張了張干裂的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李律師,又看了看對面那個威嚴的法官,最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地點了點頭:“……砍了。”
“那么,”王坤繼續問道,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對于林業主管部門作出的,對你罰款人民幣兩萬元的行政處罰決定,你有什么意見?或者說,你現在,有什么想說的?”
就是這個問題。
這個在法律程序上再正常不過的問題,像一根被點燃的導火索,瞬間引爆了馬老蔫心中那座積壓了多日、早已不堪重負的火山。
他之前一直沉默著,像個被抽了筋骨的木偶,任由別人擺布。他聽不懂那些“公益林”、“行政處罰”、“強制執行”的詞。他只知道,他過冬的柴火沒了,他爺爺傳下來的斧頭沒了,現在,他還背上了一筆拿命都還不清的債。
他覺得屈辱,覺得害怕,覺得委屈,更覺得走投無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現在,法官問他,有什么想說的。
他那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底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種原始的、不顧一切的、野獸般的光。
他猛地從座位上“霍”地站了起來,因為太過激動,整個干瘦的身體都在劇烈地發抖。那件寬大的藍布褂子,在他身上空蕩蕩地晃悠著。
他沒有去看試圖安撫他的李律師,也沒有去看對面那個把臉埋在臂彎里的周正。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釘在審判席上的法官王坤身上,仿佛要把他看穿,把他釘死在那個位置上。
他壓抑了多日的恐懼、委屈、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沖破了他老實木訥的外殼,從他的胸腔里,以一種撕心裂肺的方式,徹底爆發了。
“法官!我沒錢!一分錢都沒有!你們把我的柴也拉走了!現在天都下雪了,我回去燒啥?燒炕上的席子嗎?你們罰我兩萬,是想讓我把這把老骨頭賣了換錢?還是就想看著我這個冬天,在屋里活活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