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電話是凌晨三點打來的。
我還沒開口,那邊先說話了。
「親家,是我。」
宋國維的聲音我聽得出來。堂堂常務副縣長,打電話從來都是讓秘書先撥號的人,這次自己按的。
聲音發抖,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
「一鳴在哪兒?」他說,「我找不到他電話?!?/p>
「在雙嶺村?!刮艺f,「手機大概沒信號。」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怕被人聽見:「親家……我得求他一件事。」
我握著電話,靠在床頭,沒說話。
三個月前,他的女兒嫁到我們家。
整個鎮上的人都來看笑話?;檠缟希切┊敼俚呐笥炎谥髯郎?,從頭到尾沒碰筷子。他二哥喝多了酒,指著我兒子的背影對人說:「我們老宋家的閨女,嫁了個赤腳醫生?!?/p>
滿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兒子站在門口迎客,聽到了,耳根紅了一下,但沒回頭。
那天我躲在廚房里刷碗,手上的洗潔精一直沒沖干凈。
我這輩子就一個兒子。
他不爭氣,我認。
他被人看不起,我也認。
但我怎么也沒想到,三個月后,全縣最有權勢的人會在電話里叫我一聲「親家」,用的是請求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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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一年半以前說起。
那年秋天,白水縣搞基本公共衛生服務考核,抽查了三個鄉鎮,清水鎮是其中之一。
我兒子陳一鳴在清水鎮中心衛生院干了六年,負責下面四個行政村的公衛工作。說白了就是建健康檔案、做慢性病隨訪、盯疫苗接種。這種活兒,在縣里沒有任何人看得上眼。
考核那天來了一組人,帶隊的是縣衛健局的黃副局長,隨行的有七八個人,其中有個姑娘。
我當時不在場。這些都是后來一鳴跟我說的。
他說那天他帶著考核組去雙嶺村入戶,山路不好走,那姑娘穿了雙皮鞋,在泥地里打滑。
一鳴把自己的膠鞋脫了給她,自己光著腳走。
「山里路不好,你換上?!顾f完就往前走了,也沒回頭看人家什么反應。
到了老趙家——雙嶺村最偏遠的一戶——他推門進去,老趙的老伴坐在炕上,看見他就掉眼淚。
「一鳴啊,你怎么這么久沒來了?老趙又不吃藥了,說什么藥貴,不如死了算了?!?/p>
一鳴蹲在炕沿上,翻老趙的藥箱,一盒一盒地查,嘴里說:「嬸子你別急,這兩種藥可以換便宜的,效果差不多?;仡^我給他調。」
他蹲在那兒跟老趙老伴說了半個多小時,把接下來三個月的用藥方案一條條寫在紙上,字寫得很大,怕老人看不清。
考核組的人在門口等著,有幾個開始看手機,有幾個在小聲抱怨路遠。
黃副局長咳了一聲:「小陳,差不多了,我們還有下一戶?!?/p>
一鳴頭也沒抬:「您稍等,我把這個寫完?!?/p>
黃副局長的臉色不太好看。
那姑娘站在門邊,沒說話。
她一直看著一鳴寫字。
后來考核結果出來了,清水鎮排名全縣第一。
考核報告里有一句話:「雙嶺村、石橋村等偏遠村組的健康檔案建檔率達97%,慢性病規范管理率達91%,為全縣最高。」
沒人在意這個數據是誰干出來的。
但那個姑娘記住了。
她叫宋婉清。
宋國維的獨生女。
02
宋婉清第二次來清水鎮,是兩個月后的事。
那次沒有考核組,她一個人來的。
一鳴打電話跟我說的時候,我正在家里煮面條。
「爸,那個……上次來考核的那個姑娘,又來了?!?/p>
「哪個姑娘?」
「就是……我借膠鞋給她那個?!?/p>
我「哦」了一聲。
「她說她在做一個課題,關于農村慢性病管理的,想跟我了解點情況?!?/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
但他給我打電話這件事本身就不平——我兒子從來不打電話匯報這種事。
「了解就了解唄?!刮艺f。
「嗯?!?/p>
「別的呢?」
「沒了?!?/p>
他掛了電話。
我把面撈出來,坐下來吃,越吃越不對勁。
我這個兒子,我太了解了。
他從小不愛說話,跟女孩子更不會說話。大學五年,沒談過一次戀愛。衛生院的護士小趙明里暗里示意了大半年,他愣是沒看出來。
這樣一個人,主動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姑娘來找他。
面條泡軟了,我也沒吃出來味道。
后來的事,是陸陸續續拼起來的。
宋婉清隔三岔五就往清水鎮跑。有時候跟一鳴一起去村里入戶,有時候在衛生院的資料室翻檔案,有時候就在衛生院食堂吃個飯。
衛生院的人開始議論了。
院長老方有一天把一鳴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一鳴,那姑娘到底什么來路?」
「縣衛健局的?!?/p>
「衛健局哪個科的?」
「她不是正式編制,好像是借調還是什么……」
老方靠在椅子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她姓什么?」
「宋?!?/p>
老方的手指不敲了。
他看了一鳴好一會兒。
「哪個宋?」
一鳴說:「我不知道你問的是哪個意思。」
老方嘆了口氣:「她爸是不是宋國維?」
一鳴沒回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接這個話茬。
老方把門打開,往走廊兩頭看了看,又關上。
「一鳴,我當你半個長輩?!顾麎旱吐曇簦改愀g到底是什么關系,你心里清楚。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宋國維是什么人?常務副縣長。他女兒跟你在一起的事要是傳出去,你知道會怎樣?」
一鳴說:「方院長,她來找我了解公衛工作,我配合就是了。別的我沒想過?!?/p>
老方看著他,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有些話不用說完。
一鳴不是聽不懂,是不愿意聽。
他這人就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像我。
也像他媽。
03
事情真正炸開,是半年后。
一鳴在電話里跟我說:「爸,我想跟你說個事?!?/p>
他用的是那種很小心的語氣,像是在拆一個不知道響不響的炮仗。
「說?!?/p>
「婉清……我跟她在一起了?!?/p>
我手里的茶杯沒端穩,磕在桌角上,瓷釉崩了一小塊。
「什么意思,在一起?」
「就是……處對象了。」
「她爸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還不知道。」
「你倆準備怎么辦?」
又是三秒。
「她說她去跟她爸說。」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我兒子什么條件。
清水鎮衛生院,事業編制,月工資三千八。鎮上一套兩室一廳的舊房子,還是單位分的。沒車,沒存款,長相說得過去但也沒好到哪里去。
宋國維的女兒。
常務副縣長的獨生女。
本科在省城,研究生在北京,學的公共衛生。回縣里是為了考公務員或者做課題,遲早要走的。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全世界都會覺得不般配。
包括我。
但我沒說出口。
「你自己想清楚了?」我問。
「想清楚了?!?/p>
「她呢?」
「她比我還先想清楚的。」
我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什么「門不當戶不對」「人家看上你什么了」——全咽了回去。
我要是說了這些,跟外面那些嚼舌根的人有什么區別?
「行。」我說,「你自己把握?!?/p>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
然后去了趟鎮上的衛生院,看了看一鳴的辦公室。
六平米,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摞著一尺高的健康檔案。墻上貼著四個村的慢性病管理臺賬,密密麻麻的表格,都是他一筆一筆填的。
桌角放著一雙膠鞋,鞋幫上全是干泥。
我在那間辦公室站了一會兒。
我這輩子也是在鄉鎮衛生院干的。
三十四年,從赤腳醫生干到主治醫師。
同一批進來的人,有本事的往上走了,沒本事的改行了,剩下的就是像我這樣——不上不下,安安穩穩,在最底層待一輩子。
我兒子比我強。
他的業務比我好,他的檔案比我細,他走的山路比我多。
但他跟我一樣,一輩子都會待在最底層。
除非有奇跡。
我不信奇跡。
可這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樣。
04
宋國維知道這件事以后的反應,我是從一鳴嘴里聽來的。
但一鳴只說了一句:「她爸不太同意?!?/p>
他說「不太同意」的時候,聲音很平。
但我知道「不太同意」翻譯過來是什么意思。
后來婉清告訴我了——她是在一次家庭飯局上提的。
宋國維那天剛從市里開會回來,心情不錯。他妻子做了幾個菜,一家三口在飯桌上吃飯。
婉清說:「爸,我談了個男朋友。」
宋國維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夾,語氣很隨意:「哦?哪個單位的?」
「清水鎮衛生院?!?/p>
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干什么的?」
「公衛科。村醫。」
菜掉了回去。
宋國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著女兒。
「你再說一遍?」
「我說,他在清水鎮衛生院公衛科工作,是一名村醫。他叫陳一鳴。」
宋國維沒說話。
他妻子先急了:「婉清,你開什么玩笑?」
「我沒開玩笑?!?/p>
「你一個北大研究生,找一個鎮上的村醫?你瘋了?」
婉清說:「媽,學歷和工作不是全部?!?/p>
她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什么是全部?他有房嗎?有車嗎?在縣里有什么前途?你嫁過去住鎮上的筒子樓?」
宋國維一直沒出聲。
他在看女兒的表情。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你跟他認識多長時間了?」
「一年?!?/p>
「一年。」宋國維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你去清水鎮,我以為你是做課題,原來是談戀愛去了。」
婉清的聲音沒抖:「課題也在做,戀愛也在談?!?/p>
宋國維靠在椅背上。
他沒發火——婉清后來跟我說,她爸從來不發火,他生氣的方式是沉默。
那頓飯,后面的菜一口沒動。
第二天,宋國維讓秘書查了陳一鳴的履歷。
第三天,他讓人去清水鎮打聽了一圈。
第四天晚上,他跟女兒說:「我不同意?!?/p>
婉清說:「爸,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我是在通知你?!?/p>
那是他們父女之間最僵的一段時間。
一個多月沒說話。
直到婉清搬出了家,在鎮上租了個房子,宋國維才慌了。
他托人遞話:「讓她回來,什么條件都可以談?!?/p>
婉清回了一句:「沒什么好談的。要么接受,要么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宋國維大概這輩子沒被人這么堵過。
在官場上,他是出了名的能談判、會周旋的人。
但他遇到了一個比他還硬的對手——自己的女兒。
最后是他妻子出面,約了一鳴和我吃飯。
就這樣,我要見親家了。
說實話,接到通知的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緊張,是不知道該穿什么衣服。
翻了半天衣柜,只有兩件還算正式的——一件灰色夾克是一鳴工作后給我買的,另一件黑色西裝是他媽葬禮時穿的。
我選了灰色夾克。
05
吃飯的地方在縣城一家酒樓,包間。
我到得早了十分鐘。
服務員推開門,一張大圓桌,能坐十二個人。桌上的餐具已經擺好了,杯碟在燈光下亮得晃眼。
我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
一鳴坐我旁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在互相摩挲——他緊張的時候就這樣。
「別搓了?!刮业吐曊f。
他把手分開,過了五秒鐘,又搓到一起了。
婉清先進來的。
她穿了件很素凈的毛衣,頭發扎在腦后,沒化妝。進門先看了一鳴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到我面前。
「叔叔好?!?/p>
「好好好。」我站起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坐、坐?!?/p>
她在一鳴另一邊坐下。
我注意到她坐下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一鳴的手背。
很輕,很快。
但一鳴的肩膀松了下來。
然后宋國維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我下意識站起來了。
不是因為他是副縣長。
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威壓,是一種習慣了被人仰視的姿態。走路的步幅、目光的高度、推門的力道,全在說同一件事:我到了,你們可以開始了。
他身后跟著妻子,穿一件米色大衣,保養得很好,表情是經過訓練的得體。
宋國維在我對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他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灰色夾克、白襯衫、黑褲子、舊皮鞋。他在打量我的經濟條件。
「老陳?!顾_口了,聲音不冷不熱,「久仰。」
久仰。
在他嘴里這兩個字,不是客氣,是敷衍。
我說:「宋縣長,您客氣?!?/p>
他妻子在旁邊笑了笑,主動接話:「親家,我們也是剛聽說孩子的事,來得太突然了?!?/p>
她說「突然」的時候,尾音壓低了一點——這個詞是有彈性的,可以是驚喜的突然,也可以是不滿的突然。
我說:「是突然了點。孩子們的事,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p>
宋國維拿起茶杯,沒喝,轉了轉。
「一鳴?!顾聪蛭覂鹤?,語氣像在跟下屬說話,「婉清跟我說了不少你的事。她說你在基層干得不錯?!?/p>
一鳴說:「做得還不夠。」
「嗯。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顾螄S點了點頭,然后話鋒一轉,「不過我得問一句——你在鎮上的衛生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這個問題,一鳴大概被問過一百遍了。
親戚問過、同事問過、老方院長問過。每個人問這句話的時候,意思都一樣:你什么時候走?什么時候往上考?什么時候離開這個鬼地方?
一鳴說:「暫時沒有別的打算?;鶎拥幕顑嚎偟糜腥烁伞!?/p>
宋國維端著的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放得很穩,但我聽見了——瓷碰瓷的聲音比正常大了一點。
他妻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婉清在桌下握了一下一鳴的手。
場面冷了三秒鐘。
宋國維把目光轉向我:「老陳,你也是干了一輩子衛生的人。你覺得……一鳴的想法,合適嗎?」
他問我這個問題,不是真的想聽我的意見。
他是在說:你看看你兒子,連個上進心都沒有,你自己不急嗎?
我抿了口茶。
茶是好茶,苦味很淡。跟我在家喝的不是一個品種。
「宋縣長?!刮艺f,「我們鎮上以前有個赤腳醫生叫孫滿堂,干了四十年,走遍了方圓幾十里的每一個村。他退休的時候沒人給他辦儀式,但全鎮的人都去他家坐了坐?!?/p>
宋國維看著我。
「那個人是我師傅?!刮艺f,「我兒子現在干的,跟他一樣。合適不合適的,我說了不算——得問那些看病的人?!?/p>
包間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宋國維端起茶杯,這次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妻子在旁邊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菜開始上了。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宋國維全程沒有再問我兒子的「打算」。
但也沒有說同意。
臨走的時候,婉清送我們到樓下。
她拉著我的手說:「叔叔,你別擔心。他會同意的?!?/p>
我點了點頭。
她的手很熱,握得很緊。
一鳴站在旁邊,沒說話,但他看婉清的眼神變了——不是緊張,是篤定。
好像在說:有你在就行了。
我轉身走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酒樓二樓的包間窗戶亮著,有兩個身影——宋國維站著,他妻子坐著。
他正在說什么,手勢比正常大。
他妻子在搖頭。
我把臉轉了回去。
這頓飯,我知道沒過關。
06
婚事最終還是定了下來。
不是宋國維同意的——是婉清硬推的。
她給了她爸兩個選擇:要么參加婚禮,要么不參加。
不管他參不參加,婚照樣結。
宋國維沉默了一個星期。
最后是他主動給一鳴打了電話——只說了一句話:「婚禮定在什么時候?」
我后來才知道,那個星期里,他讓人把一鳴在清水鎮六年的工作臺賬全調出來看了。
四千多份健康檔案、三百多次入戶隨訪記錄、兩份獲得省級表彰的基層公衛案例報告。
他沒跟任何人提過他看了這些東西。
但婉清告訴我,那天晚上她爸在書房坐到半夜,桌上放著一瓶酒。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挑的這個人,做事是認真的?!?/p>
然后再沒說別的。
那大概是宋國維最接近「同意」的表態了。
婚禮定在六月。
地點是鎮上的長福飯店——一鳴定的,說離家近,方便。
宋國維沒有反對,也沒有提出換到縣城去辦。
但我看得出來,他咽了這口氣。
常務副縣長嫁女兒,辦在鎮上的小飯店。消息傳出去,夠他的同僚笑半年的。
婚禮前一個月,鎮上就開始議論了。
茶館里,菜市場里,衛生院的走廊里,到處在傳。
「聽說了沒?老陳家的小子要娶副縣長的閨女。」
「真的假的?他一個村醫,人家憑什么看上他?」
「肯定是那閨女有什么問題唄——要么有病,要么蠢。正常人誰會嫁到鎮上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的只是十分之一。
傳不到我耳朵里的,大概更難聽。
衛生院的護士小趙有一天在食堂,當著一鳴的面對另一個同事說:「有些人命好啊,什么都不用干,天上掉餡餅?!?/p>
說的時候眼睛沒看一鳴,但聲音大得整個食堂都聽得見。
一鳴端著飯盒走出去了,沒吭聲。
我知道他不是聽不懂——他是不想爭。
在他看來,解釋是沒有用的。別人信不信,跟他過不過日子沒關系。
但我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煙。
一鳴推門出來,看見我,猶豫了一下,在我旁邊坐下了。
「爸。」
「嗯?!?/p>
「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把煙灰彈了彈:「我高興著呢。娶媳婦了,能不高興?」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外面都在說什么?!?/p>
「說就讓他們說?!?/p>
「可是你……」
「我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你爸我當了三十四年鄉鎮醫生,什么閑話沒聽過?'老陳家祖墳冒青煙了''這小子走了狗屎運'——他們愛怎么說怎么說。他們嚼他們的舌根,我過我的日子?!?/p>
一鳴低著頭,半天沒出聲。
然后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爸,謝謝你?!?/p>
「謝什么?」
「謝謝你沒問我'人家為什么看上你'?!?/p>
我把煙掐滅了。
「那種話,你爸說不出口。」
他沒再說話。
月光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白白的。
遠處有狗在叫。
07
婚禮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五點鐘就醒了,在院子里轉了三圈。
新貼的喜字還沒干透,晨風一吹,角翹起來一點。我找了塊膠帶重新粘上。
飯店那邊的布置是婉清弄的。她找了縣城的一個婚慶公司,東西昨天就拉過來了。
不算豪華,但干凈體面。
宋國維那邊的賓客是一大早坐車來的。三輛中巴,從縣城開過來,到鎮上的時候剛好八點。
我站在飯店門口迎客。
第一輛中巴下來的,是宋國維的幾個老同事——縣里各局的一把手、二把手。
他們下車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遍飯店的門面。
長福飯店,兩層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二樓陽臺掛著一條紅色橫幅:「陳一鳴、宋婉清新婚大喜」。
有人嘴角動了一下,忍住了。
有人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水泥地,鞋面上已經沾了灰。
他們進門的時候跟我握手。
「恭喜恭喜?!?/p>
「恭喜恭喜。」
每個人說這兩個字的溫度都不一樣。
有的是客氣,有的是敷衍,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好像在說:到你們這個地方來吃酒席,算你的面子。
我一一點頭,笑著招呼。
笑得臉都僵了。
宋國維是最后到的。
他從一輛黑色轎車里出來的時候,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很合身,看得出是好料子。
他站在車邊,打量了一下飯店,表情沒有變化。
然后他看見了我。
走過來,伸出手:「親家。」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人叫我「親家」。
但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來了?!?/p>
他點點頭,走進去了。
步子很穩,腰板很直。
像赴一場不得不去的戰役。
婚宴開席后,場面開始微妙起來。
鎮上來的人坐在一樓,熱熱鬧鬧的,劃拳喝酒,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縣里來的人坐在二樓,安安靜靜的,筷子動得很慢,眼神動得很快。
他們在看什么?看飯菜、看排場、看新郎。
一鳴穿著租來的西裝,袖子長了一截。
他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走到縣里來的那幾桌的時候,明顯緊張了——步子放慢了,聲音放輕了。
「謝謝各位叔叔阿姨來……」
坐在主桌的一個胖子——后來我知道是宋國維的二哥宋國強——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沒接酒杯。
「小陳,你干什么工作來著?」他問。
聲音不小。
一鳴說:「在清水鎮衛生院,做公衛——」
「做什么衛?」宋國強一手搭在椅背上,身子往后一靠,「就是量血壓那個?」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一鳴說:「差不多?!?/p>
「差不多?!顾螄鴱娭貜土艘槐?,端起酒杯,沒看一鳴,轉頭對旁邊的人說,「我們老宋家的閨女,嫁了個量血壓的?!?/p>
那桌人有的低頭,有的喝酒,有的笑——笑的人很快收了聲,因為婉清走過來了。
她站在一鳴身后,沒有說話,但她看宋國強的那個眼神,冷得能結冰。
宋國強的笑容縮了回去。
他咳了一聲,端起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大喜的日子?!?/p>
但那句話已經說出去了。
滿桌的人都聽見了。
一鳴端著酒杯,臉上的笑維持了兩秒鐘,然后一口干了。
他轉身敬下一桌的時候,我看見他空著的那只手在大腿旁邊攥了一下拳頭。
很快就松開了。
但我看到了。
宋國維坐在主桌的另一頭,全程沒說話。
他聽到了他二哥的話,也看到了滿桌人的表情。
但他什么也沒做。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地嚼。
那塊肉他嚼了很久。
婚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去了廚房。
不是幫忙,是躲一會兒。
站在灶臺邊,油煙熏得眼睛發酸。
廚子老劉看了我一眼:「老陳,你怎么來了?新郎官的爸不在外面坐著?」
「出來透透氣?!?/p>
他遞了根煙過來:「想開點。你家兒子娶了副縣長的閨女,多少人羨慕呢。」
我接過煙,沒點。
羨慕。
外面那些人的臉上,我一點羨慕都沒看到。
看到的全是別的東西——嘀咕、打量、品評,像在看一出不會有好下場的戲。
我在廚房站了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婉清正站在樓梯口等我。
她眼圈有點紅。
「叔叔——爸?!顾牧丝冢曇粲悬c澀,「對不起,我二叔那個人說話不過腦子……」
「沒什么。」我說。
她低下頭:「都怪我,非要在鎮上辦。我以為……我以為在這邊辦他們會收斂一點……」
「閨女?!刮掖驍嗨?。
她抬頭看我。
我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口袋。
「你嫁到我們家,不用跟我道歉。該道歉的也不是你?!?/p>
她的嘴唇抿緊了,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硬是沒掉下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笑了。
「爸,走吧,一鳴還在等著敬酒呢?!?/p>
我跟她一起出去了。
太陽很大,白花花的。
院子里有小孩在追氣球,笑聲清亮得像另一個世界。
08
婚后三個月。
日子平平淡淡。
一鳴還是每天騎摩托車去衛生院,婉清在縣衛健局上班——考上了正式編制,做疾控與應急的業務崗。
每周五晚上,婉清會坐班車到鎮上,周末跟一鳴住在那套舊房子里。
有時候一鳴周末要下村隨訪,她就跟著去。
鎮上的人漸漸習慣了看到副縣長的女兒挽著褲腿走在田埂上。
有人還是議論,但少了。
因為沒有后續的熱鬧可看。
這樁婚姻沒有鬧劇,沒有分裂,沒有「早就說了不行吧」的戲劇性結局。
它安安靜靜地存在著,讓所有等著看笑話的人失望了。
宋國維也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來過鎮上——至少我沒見過。但婉清說,每個星期天晚上她回縣城的時候,她爸都會在客廳等著,問一句:「這周怎么樣?」
婉清說「挺好的」,他就「嗯」一聲,回書房了。
不是不關心。
是不知道怎么關心。
一個習慣了運籌帷幄的人,在女兒的婚姻面前,突然變成了一個笨拙的旁觀者。
他接受了,但還沒理解。
九月初的一個傍晚,一鳴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的語氣不太對。
「爸,雙嶺村出了點事?!?/p>
「什么事?」
「村里今天有五個小孩同時發燒。不是普通發燒——體溫都在三十九度以上,還伴有腹瀉和皮疹。」
我的手緊了一下。
干了三十四年衛生的人,聽到「群體性發熱」四個字,脊背會條件反射地發涼。
「你去看了?」
「看了。分布在三個自然村,互相之間沒有直接接觸。但它們共用一個水源——后山的那條溪?!?/p>
「化驗了沒有?」
「水樣送縣疾控了,結果還沒出來。但爸……」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我翻了一下過去半年的隨訪記錄。這幾個村的老人,從四月份開始,消化道問題就明顯增多了。我當時沒往那個方向想,以為是季節性的……」
他沒說下去。
但我聽懂了。
如果水源出了問題,而且已經持續了幾個月,那這件事就不是五個孩子發燒那么簡單了。
「你先別慌?!刮艺f,「水樣結果出來之前,先把這幾個村的飲用水情況摸清楚。每一戶、每一個水源,包括自備井?!?/p>
「我已經在做了。」他說,「爸,還有一件事。」
「說?!?/p>
「后山那條溪的上游,是北山工業園。」
我沒有立刻說話。
北山工業園。
兩年前剛建的,是縣里的重點招商引資項目。
牽頭推動的人——宋國維。
「你先做你的事?!刮艺f,「別的以后再說?!?/p>
掛了電話,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秋天的月亮,又圓又冷。
三個月前,宋國維的二哥在婚宴上說:「我們老宋家的閨女,嫁了個量血壓的?!?/p>
現在,這個「量血壓的」手里握著的東西,可能比一顆炸彈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