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那個袋子!”老馬嘶啞的嗓音在空曠的車間里炸開,手里沾滿黑油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僵硬地站在被撬開的車門旁,死死盯著夾層深處那一抹令人膽寒的暗紅。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鐵銹味,混雜著機油的刺鼻氣息,直沖天靈蓋。
趙凱不僅留下了一箱茅臺,還留下了足以毀掉我后半生的東西。
“把卷簾門拉下來,快。”我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手指顫抖著按向了手機屏幕上的報警鍵,屏幕微弱的熒光照亮了我慘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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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下車庫的感應燈依次亮起,慘白的燈光打在角落里那臺帕拉梅拉修長的黑色車身上。
陳宇手里攥著一塊灰色的細絨擦車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并沒有急著上樓,而是圍著車身轉了兩圈,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掠過每一寸漆面。
這是他半個月前剛提回來的車,雖然是上一代的改款,但原車主保養得極好,里程數不到四萬公里。
為了這臺車,陳宇幾乎掏空了這兩年做電商積攢下來的大部分流動資金。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摳掉輪轂縫隙里卡著的一顆小石子。
對于男人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代步工具,更是三十歲這年給自己的一份成人禮。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地下車庫的寧靜。
陳宇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趙凱。
他的拇指在接聽鍵上方懸停了兩秒,眉頭下意識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趙凱是他高中的班長,上學那會兒風光無限,但這幾年聽說混得并不如意,兩人至少有三年沒發過微信了。
“喂,班長,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陳宇調整了一下呼吸,接通電話時刻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聽筒里傳來趙凱爽朗的笑聲,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某種棋牌室或者大排檔。
“大宇啊,這不是想兄弟了嗎,看你朋友圈發了新車,必須得恭喜一下啊!”
陳宇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提車太興奮,確實沒忍住發了一條僅三天可見的朋友圈。
“嗨,什么新車,就是臺二手,買來充門面的。”陳宇謙虛地回了一句,順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彌漫著淡淡的真皮味道,隔絕了外面的噪音。
“你也太謙虛了,保時捷那是男人的夢想啊,今晚有空沒?出來坐坐,我請客。”趙凱的熱情有些過分,透著一股急切。
陳宇本能地想要拒絕,畢竟無事不登三寶殿。
“今晚還得改幾個方案,怕是走不開。”他啟動了車子,儀表盤上的指針瞬間掃過表底。
“別介啊,就在你公司樓下的那家‘老碼頭’火鍋,我都到門口了,老同學這么久沒見,不給面子?”趙凱的話堵死了陳宇的退路。
對方既然已經到了樓下,再推脫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行吧,那你稍微等我一會兒,我把車停好就上去。”陳宇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車里點了一根煙。
煙頭明滅的紅光映照著他略顯疲憊的臉龐。
這種多年不聯系突然找上門的,除了借錢,通常就是結婚,或者兩者皆有。
陳宇按滅了只抽了一半的煙,推門下車,特意鎖了兩次車門,聽見后視鏡折疊的聲音才放心走向電梯。
“老碼頭”火鍋店里人聲鼎沸,紅油鍋底翻滾著辛辣的熱氣。
趙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阿瑪尼西裝,領口微微敞開。
看見陳宇走過來,趙凱立刻站起身,動作幅度很大地揮了揮手。
“大宇!這邊!”他的嗓門很大,引得周圍幾桌食客紛紛側目。
陳宇快步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快速掃視了一下這位老班長。
趙凱比上學時胖了一圈,眼袋很深,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桌上已經擺滿了牛羊肉和毛肚,還有兩瓶已經開了蓋的五糧液。
“班長,咱們就兩個人,這一桌子菜吃不完吧?”陳宇看著冒泡的紅油鍋,笑著說道。
“哎,難得聚一次,必須吃好喝好!”趙凱不由分說地給陳宇倒滿了酒。
酒液有些溢出來,流到了桌面上,趙凱并沒有拿紙巾去擦,而是端起杯子要碰杯。
陳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一陣燒灼。
“最近在哪發財呢?”陳宇放下酒杯,試探性地問道。
趙凱夾了一大筷子牛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瞎混唄,搞了點工程項目,資金周轉慢,累得跟孫子似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躲,并沒有直視陳宇的眼睛。
陳宇心里有了底,這大概率是鋪墊哭窮的前奏。
“現在大環境都不好,能維持就不錯了。”陳宇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時刻準備著應對借錢的話題。
兩人推杯換盞,聊了半小時的高中往事,氣氛看似熱烈,實則尷尬。
趙凱一直在不停地抽煙,煙灰缸里很快就堆滿了煙頭。
“大宇,其實今天找你,是有個不情之請。”趙凱終于放下了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前傾。
陳宇心里暗道一聲“來了”,臉上卻保持著微笑:“咱們誰跟誰,有事你說。”
趙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下周六結婚。”趙凱的聲音低了一些。
陳宇愣了一下,這個答案比借錢稍微好一點,但也不一定。
“那是好事啊!恭喜恭喜!嫂子是哪里的?”陳宇趕緊端起酒杯表示祝賀。
“本地的,家里條件不錯,也是因為這個,我這壓力大啊。”趙凱苦笑了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宇,或者說是盯著陳宇放在桌上的車鑰匙。
“本來婚車隊都定好了,頭車是一輛勞斯萊斯,結果租賃公司今天下午通知我,那車出事故了,下周修不好。”
趙凱頓了頓,從煙盒里抖出一根煙遞給陳宇。
“你也知道,女方那邊親戚多,我要是弄個普通的車去接親,這面子往哪擱?以后在老丈人面前都抬不起頭。”
陳宇沒有接煙,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心里已經明白了他的意圖。
“租賃公司沒給調別的車?”陳宇反問道。
“調了,說是給換個大奔,那哪行啊,檔次差太遠了。”趙凱一臉的不屑,那是對物質極度渴望又無法掌控的焦慮。
“大宇,我看你那輛帕拉梅拉就挺好,黑色大氣,能不能……借兄弟用兩天?”
趙凱終于說出了這句話,眼神里充滿了期待,甚至帶著一絲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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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
如果是別的車,借也就借了,但這臺車他剛買回來,自己還沒稀罕夠。
更重要的是,車與老婆概不外借,這是玩車人的鐵律。
“班長,不是我不借,這車我也是剛提的二手,車況我還摸得不是很透。”陳宇委婉地拒絕道。
“而且我只買了交強險,商業險還沒生效,萬一磕了碰了,大家都麻煩。”這當然是假話,全險是提車當天就生效的。
趙凱的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擠出一絲笑容。
“大宇,你還不信我的技術嗎?我當年在部隊可是給領導開車的。”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陳宇放在桌上的手,手掌濕冷全是汗。
“就用兩天,周五晚上我把車開走去裝飾,周六接完親,周日一早就給你送回來。”
“我給你包個大紅包,兩千塊!油我給你加滿98號,絕對不讓你吃虧。”
趙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似乎想用金錢來掩蓋借車的尷尬。
陳宇抽回了自己的手,眉頭微皺。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風險的問題。
“班長,真不湊巧,下周六我正好也要用車,要去一趟臨市談個客戶。”陳宇編造了一個理由。
趙凱眼里的光瞬間黯淡下去,他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火鍋沸騰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大宇,我也就不瞞你了。”趙凱突然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這婚要是結得不體面,我這輩子可能就翻不了身了。”
“我在女方家面前吹了牛,說我在外面混得不錯,朋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要是連輛像樣的頭車都借不到,他們家本來就看不起我,到時候肯定當場給我難看。”
趙凱把煙頭狠狠地按進煙灰缸里,煙蒂被擠壓得變了形。
“算哥求你了,行嗎?就這一次。”
陳宇看著趙凱那副頹唐又焦灼的樣子,心里的防線開始松動。
當年的趙凱意氣風發,運動會上帶著全班拿第一,陳宇被外班欺負也是趙凱出頭。
雖然多年未見,但這份情誼被趙凱擺到了桌面上,就像是一把道德的枷鎖。
如果再拒絕,似乎就真的成了那種有錢不認人的勢利眼。
陳宇嘆了一口氣,這種人情世故的綁架最是難纏。
“你確定只在市區開?不去鄉下土路?”陳宇松了口,語氣嚴肅地問道。
趙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絕對不去!就在市區,全程鋪裝路面,接親路線我都跑了三遍了!”他信誓旦旦地保證著,差一點就要舉手發誓。
“而且我找最好的司機開,我自己不開,保證萬無一失!”趙凱補充道。
陳宇猶豫了最后三秒鐘,點了點頭。
“行吧,既然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也不能不幫忙。”
趙凱激動得站了起來,端起酒杯:“兄弟!夠義氣!這情我記一輩子!”
陳宇并沒有顯得很高興,只是機械地碰了一下杯。
“不過咱們得約法三章。”陳宇放下酒杯,正色道。
“你說!別說三章,十章都行!”趙凱此時滿臉堆笑,之前的頹廢一掃而光。
“第一,車不能借給別人開,必須是你說的那個專業司機,駕照我要看。”
“第二,車里不能抽煙,這車內飾我剛做過精洗。”
“第三,如果出了任何事故,哪怕是剮蹭,必須去4S店修,費用你全包。”
陳宇一條一條地列著規矩,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降低內心的不安。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趙凱答應得極其爽快,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
接下來的飯局,趙凱的情緒明顯高漲,不停地給陳宇夾菜勸酒。
陳宇卻有些食不知味,心里總隱隱覺得哪里不妥。
這頓飯吃到了晚上十點,兩瓶白酒基本都進了趙凱的肚子。
結賬的時候,趙凱搶著買了單,雖然刷卡時他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兩人走出火鍋店,夜風微涼,吹散了一些酒氣。
“車我周五晚上給你送過去?”陳宇問道。
“不用!我自己去取,哪能讓你跑腿!”趙凱大手一揮,舌頭已經有些大了。
“那就周五下午,你來我公司樓下拿車。”陳宇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
送走了趙凱,陳宇一個人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發呆。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剛才偷拍的趙凱的照片。
照片里的趙凱雖然笑著,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郁讓人很不舒服。
陳宇搖了搖頭,刪掉了照片,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慮了。
畢竟是結婚這種大喜事,誰會拿自己的婚禮開玩笑呢?
第二章
接下來的幾天,陳宇照常上班下班,只是對車的愛惜程度又加了幾分。
周五下午四點,天空飄起了蒙蒙細雨。
陳宇剛開完會,就接到了趙凱的電話,說他已經到了樓下。
陳宇拿著車鑰匙下了樓,看見趙凱并沒有帶什么司機,而是自己一個人撐著傘站在路邊。
“司機呢?”陳宇看著空蕩蕩的副駕駛,皺眉問道。
“哦,司機在婚慶公司那邊等著裝飾花車呢,我直接開過去就行。”趙凱把傘收起來,隨手扔在地上,急切地搓了搓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個脖子。
陳宇繞著車走了一圈,指著后保險杠上一處極細微的劃痕說:“這里本來就有個印子,你看一下。”
趙凱根本沒心思看,胡亂點了點頭:“看到了看到了,放心吧兄弟,我比你還愛惜這車。”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著鑰匙的交接。
陳宇攥著那把盾形的鑰匙,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涼質感。
在那一瞬間,他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反悔。
雨絲飄落在陳宇的臉上,涼意讓他清醒了幾分,現在反悔,那就是徹底撕破臉。
“慢點開。”陳宇最終還是松開了手指。
鑰匙落入趙凱手中的那一刻,陳宇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趙凱抓過鑰匙,拉開車門,動作敏捷得像只看見獵物的豹子。
“謝了兄弟!周日見!”趙凱透過車窗喊了一句,甚至沒等陳宇回話,就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帕拉梅拉的尾燈在雨霧中劃出一道紅色的流光,迅速消失在街角。
陳宇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車位,地上的雨水匯聚成一個小水洼,倒映著他略顯孤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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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被趙凱扔在地上的雨傘,正被風吹得在積水中打轉。
不知道為什么,陳宇右眼的眼皮突然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彎腰撿起那把傘,傘骨已經折斷了一根,尖銳的金屬刺破了傘面。
這是一把廉價的廣告傘,上面印著某家小額貸款公司的廣告語:“極速放款,解你燃眉之急。”
陳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拿出手機,想要給趙凱發條微信囑咐兩句,卻發現對話框里最后一條消息還是那張兩千塊的轉賬記錄截圖——那是趙凱剛才轉過來的“押金”,陳宇沒收。
“希望能順順利利吧。”陳宇低聲自語,轉身走進了寫字樓的旋轉門。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輛車再回來的時候,將會帶給他怎樣的噩夢。
接下來的兩天周末,陳宇過得有些心神不寧。
周六那天,他特意給趙凱發了個微信問婚禮順不順利。
直到晚上十點,趙凱才回了兩個字:“順利。”
沒有婚禮現場的照片,沒有視頻,甚至連一句多余的客套話都沒有。
朋友圈里也是靜悄悄的,趙凱并沒有像他說的那樣,發一些豪車接親的視頻來炫耀。
這太反常了。
按照趙凱那天在飯桌上的表現,他借車就是為了面子,為了炫耀。
既然借到了,為什么不大張旗鼓地發出來?
陳宇試圖安慰自己,也許是太忙了,畢竟結婚那天新郎是最累的。
周日上午,陳宇一直在等趙凱的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十點等到十二點,手機始終沒有動靜。
陳宇忍不住撥了過去,提示音卻是“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出車禍了?還是車被扣了?
無數種壞的猜想在腦海里盤旋。
就在陳宇準備出門去趙凱老家找人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喂?”陳宇接起電話,聲音有些緊繃。
“陳宇嗎?我是趙凱,我手機沒電了,借的小賣部電話。”趙凱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沙子。
“你在哪?車沒事吧?”陳宇急切地問道,并不關心他手機有沒有電。
“車沒事,好著呢。我在你小區門口了,保安不讓進,你出來接一下吧。”
陳宇掛斷電話,連鞋都顧不上換,穿著拖鞋就沖出了家門。
小區門口,那輛熟悉的黑色帕拉梅拉靜靜地停在路邊。
雖然剛下過雨,但這車看起來卻異常的干凈,像是剛從洗車房里出來一樣。
甚至連輪胎壁都被刷得烏黑發亮,涂了輪胎蠟。
陳宇快步走過去,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了一些,至少外觀看起來完好無損。
趙凱站在車旁,手里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紙箱子。
看見陳宇,他并沒有笑,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兄弟,完璧歸趙。”趙凱指了指車,聲音低沉。
陳宇注意到,趙凱的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而且,他身上那件深色夾克不見了,換了一件不合身的灰色運動衛衣,帽子扣在頭上。
“怎么搞成這樣?昨晚喝多了?”陳宇走近了,聞到趙凱身上并沒有酒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燒樹葉的味道。
“別提了,累散架了。”趙凱避開了陳宇探究的目光。
他把手里那個沉重的紙箱子往陳宇懷里一塞。
“這是給你的喜酒,一箱飛天茅臺,專門留給你的。”
陳宇下意識地接過箱子,手上一沉,這重量實打實。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你給那個紅包我也沒收……”陳宇想要推辭。
“拿著!”趙凱突然低吼了一聲,把陳宇嚇了一跳。
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趙凱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兄弟,這是我的心意。我還有急事,得趕去車站送親戚,先走了。”
說完,趙凱根本不給陳宇說話的機會,轉身就走,步履匆匆,甚至有些踉蹌。
“哎!你不開車去送?”陳宇在他身后喊道。
趙凱頭也沒回,擺了擺手:“有人接,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瘟疫。
陳宇抱著那箱茅臺,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這輛洗得過分干凈的車,心里的疑云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他掏出備用鑰匙解鎖車輛,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座椅被調得非常靠后,幾乎快要貼到后排座椅了。
陳宇坐進去,想要調整座椅,卻發現座椅調節的按鈕縫隙里,卡著一點黃色的泥土。
這種紅黃色的粘土,市區里根本見不到,只有幾十公里外的北山礦區才有。
陳宇的心沉了下去,趙凱撒謊了,他絕對把車開出了市區,而且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把那箱茅臺放在副駕駛座上,箱子落座的瞬間,發出一聲悶響。
陳宇發動了車子,發動機的轟鳴聲依舊悅耳。
但當他掛入D檔,輕踩油門準備起步時,一種奇怪的感覺順著方向盤傳到了他的掌心。
車子動得很慢,像是被人從后面拽住了一樣。
那種輕盈的起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拖拽感。
陳宇皺起眉頭,加重了腳下的力度。
轉速表飆升到了兩千五百轉,車速才勉強提起來。
這絕對不正常。
難道是手剎沒松?他看了一眼電子手剎,已經解除了。
或者是變速箱出了問題?
陳宇把車慢慢開進地下車庫,每一個減速帶,車身都發出沉悶的“哐當”聲,懸掛似乎被壓縮到了極限。
停好車后,陳宇繞到車后,打開了后備箱。
空空如也。
除了備胎槽里的工具,什么都沒有。
那這種如同載了半噸貨物的沉重感是從哪里來的?
陳宇關上后備箱,目光落在那箱茅臺上。
他撕開膠帶,打開箱蓋。
六瓶紅飄帶的茅臺酒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里面。
陳宇拿出一瓶,對著車庫的燈光晃了晃。
瓶身沒有問題,封口也很嚴密。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這瓶酒拿在手里的重心,似乎比平時喝的要偏下一些。
他用力搖晃了一下瓶身,里面傳出的液體撞擊聲有些沉悶,不像酒液那么清脆,倒像是……水。
陳宇的后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趙凱為什么要在婚禮后送自己一箱假酒?
還是說,這箱酒本身就是個幌子,用來掩蓋別的什么東西?
他把酒放回箱子,重新封好,決定先把這事放一放。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車子為什么變得這么重,這么難開。
這可是他的心頭肉,哪怕是一點小毛病都讓他抓心撓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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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老馬的電話。
“老馬,店里忙嗎?我車有點不對勁,想過來讓你幫我看看。”
電話那頭傳來老馬渾厚的聲音:“來唄,剛送走一輛奧迪,正閑著呢。”
陳宇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再次啟動了車子。
去修車廠的路上,那種沉重感愈發明顯。
過彎時,車身的側傾幅度大得嚇人,仿佛底盤下掛著什么鉛塊。
剎車距離也明顯變長了,好幾次紅燈前,陳宇都差點追尾前車。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這輛車在他看不見的兩天里,到底經歷了什么?
第三章
半小時后,陳宇把車緩緩開進了老馬的汽修廠。
老馬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工裝,嘴里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正蹲在門口洗手。
看見陳宇的車進來,老馬甩了甩手上的水,站了起來。
“怎么個不對勁法?”老馬走過來,拍了拍車頂。
“起步肉,油門沉,剎車剎不住,感覺車上拉了一車磚頭。”陳宇跳下車,一臉焦急地說道。
老馬皺了皺眉,圍著車轉了一圈。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輪胎。
“你看這胎壓,都被壓得變形了。”老馬指著略微有些癟的后輪胎說道,“你這車自重也就不到兩噸,這輪胎扁成這樣,起碼負重增加了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陳宇驚呼出聲,“這怎么可能?后備箱是空的啊!”
老馬沒說話,打開駕駛門,看了一眼銘牌上的整備質量。
“上舉升機看看吧,別是底盤上被人掛了東西。”老馬神色凝重起來。
車子被緩緩升起。
老馬拿著手電筒,站在車底,仔仔細細地檢查著底盤的每一寸。
陳宇站在旁邊,仰著脖子,心跳得厲害。
“底盤干凈得很,沒掛東西,也沒泥巴。”老馬的聲音從車底傳出來,帶著疑惑,“懸掛也沒斷,但這彈簧確實被壓得太狠了。”
老馬從車底鉆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就奇了怪了,看不見的東西最嚇人。”老馬盯著車身,若有所思。
他走到左后門邊,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車門。
“篤、篤。”
聲音沉悶,短促,像是敲在了一塊實心木頭上。
老馬的臉色變了。
他又走到前門,敲了敲。
“當、當。”
這是正常的空腔金屬音。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后門里有東西。”老馬肯定地說道。
“拆!”陳宇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老馬點了點頭,轉身去工具箱拿了一套拆卸工具。
隨著一顆顆螺絲被擰下,卡扣被撬開,那塊真皮內飾板開始松動。
就在最后一顆螺絲松脫的瞬間,沉重的內飾板突然失去了支撐,猛地往下一墜。
“小心!”老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門板。
但這門板的重量遠超他的預想,哪怕是有準備,老馬的手腕還是被壓得咔吧一聲響。
“我也來幫忙!”陳宇趕緊上前搭把手。
兩人合力將門板完全卸下,放在地上。
當他們再次抬起頭,看向車門內部裸露出來的空間時,時間仿佛凝固了。
撕開了那層薄薄的防水膜,車門內部原本應該是空曠的升降機結構空間,此刻卻被塞得滿滿當當。
幾十塊用黃色膠帶纏繞得嚴嚴實實的長方體磚塊,像砌墻一樣碼在里面,幾乎不留一絲縫隙。
陳宇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這是什么?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甲摳住其中一塊磚塊表面的膠帶,用力一劃。
膠帶裂開,看見里面的東西陳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