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那天下午，二舅坐在我家沙發(fā)上，眼圈紅著，聲音哽咽。
"你二舅我這輩子算是完了。投資失敗，把老本全賠進(jìn)去了，現(xiàn)在連飯錢都快沒了，你能不能借二舅二十萬……"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只問了一句話。
"二舅，你老婆的美容店，關(guān)了嗎？"
他愣了三秒，猛地站起來，拎起外套，一句話沒說，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我媽在廚房探出頭來，臉色發(fā)白。
我叫小敏，今年三十四歲，在一家國企做財務(wù)。
我媽是個典型的中國媽媽——勤勞、善良、軟弱，這輩子最大的弱點(diǎn)只有一個：她有個弟弟，我二舅。
在我的記憶里，二舅這個人，從來都是"有困難找姐姐"。
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他來借錢開飯館，說要大干一場，借了三萬。那三萬是我爸從工廠干了兩年省下來的，最后飯館開了不到半年關(guān)門，錢沒還。我媽說："自家兄弟，算了。"
我上初中的時候，他來借錢買車，說要跑運(yùn)輸，借了五萬。那五萬是我媽偷偷瞞著我爸，從娘家湊的。車后來不知道怎么"賣掉了"，運(yùn)輸?shù)氖乱矝]了下文，錢沒還。我媽說："他也不容易，算了。"
我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他來借錢做生意，說要代理什么健康產(chǎn)品，借了八萬。我爸那時候剛退休，身體不好，八萬是他準(zhǔn)備做手術(shù)的備用錢。二舅拿了錢，健康產(chǎn)品賣了幾個月，虧光了，錢沒還。我媽說："你舅舅家孩子也要讀書，算了。"
每一次，都是"算了"。
每一次，我媽的眼睛都是干凈的，因?yàn)樗龔臎]想過要回來。
我爸是個沉默的人，他不反對，也不支持，只是在每一次借錢之后，回到房間里，把門帶上，一個人坐很久。后來我明白，他不是不心疼，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勸一個女人放棄她唯一的弟弟。
這一家人，就這么過來了。
二舅這個人，有一個特點(diǎn)——他的嘴，是天底下最能說的嘴。
他能把虧本的項(xiàng)目說成百年難遇的機(jī)會，能把已經(jīng)爛掉的賬說成即將回款的希望，能把坐在你對面借錢這件事說成是他在"給你一個參與的機(jī)會"。我小時候覺得他很厲害，說話有氣場，像電視里的那種商人。后來長大了，才明白那不是氣場，那叫油滑。
他老婆比他年輕五歲，是個精明的女人。
我說精明，不是夸她，是說她對錢的敏感程度，超出普通人很多。二舅每次來我家借錢，她從不露面，但每次借完，她家里總能在一兩個月內(nèi)有新動靜——要么換了車，要么買了什么電器，要么她那間美容店重新裝修了。
那間美容店，是二舅借我媽錢后的第三年開的，據(jù)說是她自己的"小生意"，和二舅無關(guān)。我媽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還覺得挺好，說這個女人能干，自己撐起一片天。
我當(dāng)時什么都沒說，只是記在了心里。
二舅這次來，是去年冬天的事，臘月里，天冷得很。
我媽提前打電話告訴我，說你二舅來，難得來一次，你回來吃個飯。我沒多想，周末開車回了父母家。
飯桌上，二舅話不多，喝了幾杯酒之后才開口，說最近生意不好做，市場不景氣，投了一個項(xiàng)目，虧了不少。我媽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心疼地說，怎么這么不順，身體要緊。
我爸低著頭，沒說話。
我觀察了他整頓飯，發(fā)現(xiàn)他的棉襖是新的，皮鞋是新的，手上的煙是某個價格不低的牌子，吃飯的時候接了兩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到了"明天見"這三個字。
飯后，我媽收拾碗筷去廚房，我爸說去樓下買東西，我和二舅兩個人坐在客廳里。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口的。
故事說得很慘，投資失敗，資金鏈斷了，借了外面的錢還不上，現(xiàn)在焦頭爛額，急需一筆錢周轉(zhuǎn)。二十萬，只要三個月，等他把手里一個項(xiàng)目的回款拿到，立馬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圈是紅的，聲音是抖的，坐在那里低著頭，像一個真正走投無路的人。
如果我是八歲，我可能會哭。
但我三十四歲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下，問了那句話。
"二舅，你老婆的美容店，關(guān)了嗎？"
他愣了。
那個愣神的時間很短，也就三秒，但在那三秒里，我看到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別的什么東西壓下去。
他站起來了，拎起放在沙發(fā)邊的外套，沒說話，走向門口。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國棟？你這是……"
門關(guān)上了。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端著沒洗完的碗，眼神里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慌亂，和一絲不知道該怪誰的委屈。
"小敏，你說什么了？"
"媽，我就問他，二舅媽的美容店關(guān)了沒有。"
我媽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這孩子，你二舅都來借錢了，你還……"
"還什么？"我把茶杯放到桌上，"媽，我這個問題有什么問題嗎？他如果真的一無所有，走投無路，那他老婆的美容店應(yīng)該早關(guān)了。他如果真的到了借錢才能活下去的地步，那他穿的那件棉襖不應(yīng)該是新的。他如果真的三個月之內(nèi)要被人追債，他今天來吃飯不應(yīng)該接那個電話，然后說'明天見'。"
我媽沒說話。
我知道她聽進(jìn)去了，但她不會承認(rèn)。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在陽臺上待了很久。
冬天的風(fēng)很硬，我爸點(diǎn)了根煙，靠著欄桿，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你知道不知道，你外公去世那年，你媽多大？"他沒有看我，問。
"十六歲。"
"你二舅九歲。"他吸了口煙，"你媽從十六歲開始，一邊讀書一邊幫家里干活，把你二舅帶到大。那個年代的事，你不懂。"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xù)。
"后來你二舅結(jié)婚，你媽陪嫁了一半的錢，說是貼補(bǔ)弟弟。再后來，你外婆生病，你媽一個人扛，你二舅說沒錢，說生意忙，說過兩天來，一直到你外婆走，他就來了一趟。"
風(fēng)把煙灰吹散了。
"你爸我，從來不怪你媽。"他終于看向我，"但你今天說的那句話，是對的。"
我的眼睛有點(diǎn)酸。
"那我們怎么辦？"
他把煙頭在欄桿上按滅，輕聲說："看你媽怎么想吧。"
第二天一早，我媽進(jìn)了我房間。
她坐在床邊，手放在腿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小敏，你昨天那句話，是因?yàn)槭裁矗?
我坐起來，想了一下，決定把知道的全說出來。
"媽，你知道二舅媽那個美容店，現(xiàn)在一個月流水多少嗎？"
她搖頭。
"我同學(xué)她姐姐，就在那條街開店，去年聊天的時候告訴我，二舅媽那家店，一個月流水三四十萬，是那條街生意最好的。二舅媽自己不怎么露面，店里有專門的店長在管，她就是收錢的那個。"
我媽的手握緊了一下。
"還有，"我繼續(xù)說，"二舅說投資虧了，你知道他投的什么嗎？我查過，他前年入股了表哥的一個工程，那個工程確實(shí)出了問題，但不是血本無歸，聽說最后還是拿回來了一部分，大概有個七八萬。虧是虧了，但不至于'一無所有'。"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看著她，"媽，二舅這次來，是專門來的，不是走投無路，是覺得還有你這邊沒割過。之前那些錢，他從來沒還過，對嗎？這次二十萬，他打算要了也不還的，對嗎？"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了，悄無聲息的，順著臉頰滑落。
她沒有反駁我，這讓我心里很難受。
我以為事情已經(jīng)說清楚了，我媽的手機(jī)響了。
是二舅打來的。
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jī)遞給我，聲音很輕："你接。"
我接起來。
電話那頭，不是二舅，是他老婆。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漫不經(jīng)心："小敏啊，你昨天那句話，問我美容店關(guān)了沒有，很有意思。不過有些話，我覺得還是應(yīng)該當(dāng)面說清楚。"她停頓了一下，"你媽她，知不知道，當(dāng)年你外婆住院那筆錢，其實(shí)……"
電話里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奇怪，像是她把嘴湊近了話筒。
"那筆錢，不是你媽出的。"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我媽坐在床邊，看到我的臉色，慢慢站起來，手在顫。
"小敏？她說什么了？"
我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