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楚了,兩萬塊錢,只包過年七天假裝你女朋友。”
“沒問題,但我家里人要面子,你必須得裝成省城重點大學的歷史系博士!”
蘇瀟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沖我比了個拿捏的手勢。
我以為這場天衣無縫的金錢交易,能讓我安穩熬過今年老家的逼婚修羅場。
直到大年三十的年夜飯上,她端著茶杯,看清我大伯臉的那一刻,嚇得手腕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
01
臨近春節的這半個月,我連做夢都是我媽拿著菜刀在后面追我。
作為一個馬上就要滿二十八歲、在省城互聯網大廠里天天熬夜掉頭發的底層社畜,我最怕的不是寫不完的代碼,而是回老家。
我叫林晨,出生在一個極其傳統且極其好面子的北方小鎮家庭。
在我們那個地方,二十八歲還沒結婚的男人,走在村里連村口的狗都要朝你多叫兩聲。
就在一周前,我媽給我下了最后的通牒。
電話里她的聲音簡直能穿透我的耳膜。
“林晨我告訴你,今年你二舅家的表弟,不僅帶了個對象回來,人家還是個海歸碩士!”
“你爸昨天在村口跟人下棋,被你二舅擠兌得臉都綠了,連晚飯都沒吃下。”
“你爸放話了,今年你要是再敢一個人灰溜溜地滾回來,你就直接去住豬圈,別進這個家門!”
掛了電話,我看著出租屋里冷冰冰的泡面碗,心里一陣絕望。
上哪去變個活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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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的女同事平時連正眼都不看我這種發際線堪憂的程序員,更別提跟我回那種連抽水馬桶都沒有的農村老家了。
但我太了解我爸了,那是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傳統男人。
要是表弟今年真的帶了個海歸碩士回來耀武揚威,而我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我爸真能把我從大年初一罵到大年初七。
為了圖個清凈,也為了爭口氣,我做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我要租個女朋友回家過年。
通過一個同城隱秘的脫單互助群,我聯系上了一個愿意接單的女孩。
我們在市中心的一家廉價咖啡館碰了頭。
女孩叫蘇瀟瀟,二十四歲,穿著一件略顯起球的米白色羽絨服,素面朝天,看起來有種未經社會毒打的清純感。
“規矩群里都寫了,一天一千五,過年七天算你個打包價,兩萬?!?/p>
她一邊用小勺子攪動著免費的檸檬水,一邊頭也不抬地跟我談價錢。
“兩萬?你怎么不去搶!”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我一個月工資拼死拼活也就一萬出頭。
“春節法定節假日還得三倍工資呢,大哥,我是去你老家那個窮鄉僻壤陪你演戲,搞不好還要應付你七大姑八大姨的盤問,精神損失費不要算嗎?”
蘇瀟瀟的嘴皮子很利索,完全沒有她外表看起來那么乖巧。
我咬了咬牙,想著我爸那張陰沉的臉,心一橫答應了。
“兩萬可以,但你得聽我的安排,立個人設。”
我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對她說。
“我家里人都是老古板,奉行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理念?!?/p>
“我表弟找了個海歸碩士,你不能比她差,所以你必須是博士。”
蘇瀟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你瘋了吧?我就是一個普通二本畢業的滬漂,現在還在城里打零工呢,你讓我裝博士?”
我趕緊安撫她:“不用你真懂,就裝個樣子?!?/p>
“你就說是省城南城大學歷史系的在讀女博士?!?/p>
“為什么選歷史系?”她一臉不解。
“因為歷史系冷門??!家里那些親戚初中都沒畢業幾個,誰懂歷史?”
“你要是裝物理博士,萬一人家讓你修電視機怎么辦?”
蘇瀟瀟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痛快地簽了那份我自己打印的“保密雇傭協議”。
我給她轉了一萬塊錢定金,看著微信錢包里瞬間干癟的余額,我的心在滴血。
為了這該死的面子,我算是把下半年的飯錢都搭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在高鐵站會合。
為了符合人設,我特意帶她去夜市買了一副沒有任何度數的黑框眼鏡,還讓她換上了一件素色的呢子大衣。
別說,這眼鏡一戴,大衣一穿,配上她那種為了錢強裝出來的冷漠臉,還真有幾分學術圈高嶺之花的意思。
在四個小時的高鐵上,我們連廁所都沒去,全程都在瘋狂對口供。
我拿著手機里的備忘錄,一條一條地考她。
“你們導師叫什么?”
“導師是王建國,研究方向是……唐宋社會經濟史?”
“對,如果有親戚問起你具體研究什么,你怎么回答?”
蘇瀟瀟熟練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面無表情地說:“課題屬于國家二級保密項目,目前正在整理出土文獻,不方便對外透露。”
“完美!”
我忍不住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記住這個狀態,只要你不心虛,心虛的就是他們?!?/p>
下午三點,高鐵轉大巴,大巴轉村鎮公交,我們終于站在了我家那個紅磚大院的門口。
北方的冬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爸,媽,我回來了?!?/p>
屋門猛地被推開,我媽手里還拿著個鍋鏟就沖了出來。
當她看到站在我身后、亭亭玉立、氣質清冷的蘇瀟瀟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哎喲,這……這就是你電話里說的那個對象?”
我趕緊挺起胸膛,大聲介紹:“媽,這是蘇瀟瀟,南城大學歷史系的在讀博士?!?/p>
“博士?!”
我媽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緊接著,屋門再次被推開,我爸披著軍大衣走了出來。
聽到“博士”兩個字,我爸那張常年板著的臉瞬間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哎呀,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多冷??!”
我爸親自走過來,想幫瀟瀟拿行李,又覺得自己的手剛干完農活有點臟,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蘇瀟瀟倒是很上道,立刻露出一個甜美又不失矜持的微笑。
“叔叔阿姨好,初次見面,一點心意。”
她遞上我們提前買好的腦白金和兩瓶好酒。
我媽激動得眼睛都紅了,一把拉住蘇瀟瀟的手往屋里走。
“這閨女長得真俊,還有文化,咱們老林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晚飯的豐盛程度簡直讓我嫉妒。
家里那只養了三年的大公雞被燉了,兩條最肥的雞腿全都精準地落在了蘇瀟瀟的碗里。
“瀟瀟啊,多吃點,搞學問費腦子。”
我媽一臉慈愛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我爸破天荒地開了一瓶舍不得喝的茅臺鎮散酒,拉著我連喝了三杯。
“兒子,你這次算是在你二舅面前給爸長了天大的臉了!”
我只能尷尬地陪著笑,心里祈禱著這七天趕緊過去。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晚上才剛剛開始。
農村老家就只有三個房間,我爸媽一間,常年不住人的雜物間一間,剩下的就是我那間狹小的單人房。
我媽不由分說地把蘇瀟瀟的行李推進了我的房間,還體貼地給我們換了一床大紅色的牡丹花新棉被。
當臥室的門被關上那一刻,外面的喧鬧瞬間被隔絕,房間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尷尬。
只有一張一米五的床。
蘇瀟瀟立刻收起了白天那副溫婉賢淑的面孔,像防賊一樣看著我。
02
“合同里可寫了,絕不提供任何超出牽手之外的肢體接觸?!?/p>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里翻出一把修眉刀,放在了床頭柜上。
我翻了個白眼,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舊被子鋪在地上。
“你想多了,我對你這種見錢眼開的女人沒興趣?!?/p>
“趕緊算算你今天有沒有露出什么破綻?!?/p>
農村的冬夜冷得邪乎,沒有暖氣,只有呼嘯的北風撞擊玻璃的聲音。
我躺在地鋪上凍得直打哆嗦,蘇瀟瀟則盤腿坐在床上,拿著手機計算器算她的尾款。
“今天表現堪稱完美,你媽對我的好感度已經拉滿了?!?/p>
蘇瀟瀟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別高興得太早,明天親戚們肯定都要來串門,那才是硬仗?!?/p>
我裹緊了被子,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果不其然,大年初二的早晨,我家院子里就擠滿了人。
二舅媽帶著她那個在城里當包工頭的兒子,也就是我那個帶了海歸未婚妻回來的表弟,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院子。
表弟的未婚妻確實挺漂亮,穿著一身顯眼的香奈兒套裝,化著精致的妝,一進門就嫌棄地拍了拍鞋上的灰。
二舅媽一進屋,眼睛就跟探照燈一樣在蘇瀟瀟身上掃來掃去。
“哎喲,這就是林晨帶回來的那個博士對象?。俊?/p>
二舅媽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酸味。
我媽立刻端著茶水迎上去,聲音里全是驕傲:“是啊,人家瀟瀟可是省城重點大學的高材生,研究歷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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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的未婚妻輕笑了一聲,撥弄了一下新做的美甲。
“歷史系啊?那可是個清水衙門,畢業了能干嘛?去當導游嗎?”
這話一出,屋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我爸的臉色立刻難看起來,我心里也咯噔一下,手心直冒冷汗。
我緊張地看向蘇瀟瀟,生怕她一個沖動跟人家對罵起來,那就徹底露餡了。
誰知蘇瀟瀟不僅沒生氣,反而從容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她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吹了一口,眼神極其淡漠地掃過表弟未婚妻。
“這位嫂子說笑了。”
“歷史的厚重,不在于它能立刻變現多少財富,而在于它能讓人看透幾千年的權力更迭與人性沉浮?!?/p>
“我目前參與的項目,主要涉及明代萬歷年間的內閣斗爭與邊防軍餉的貪腐網絡。”
蘇瀟瀟語速不快,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高深莫測的學術感。
“你們可能不知道,當年萬歷三大征的背后,牽扯到多少江南財閥的利益交換?!?/p>
“那些在史書上只留下一筆的名字,背后都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和真金白銀的算計?!?/p>
二舅媽和表弟未婚妻直接聽傻了。
我站在旁邊,強忍著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這哪里是什么明代歷史,這分明是她前幾天在出租屋里連夜追的古裝權謀劇的劇情!
但這番話用來糊弄這些連高中都沒上過的親戚,簡直是降維打擊。
村里的幾個長輩聽得連連點頭,看向蘇瀟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看看人家這學問,一張嘴就是國家大事!”
“林晨這小子真是有福氣??!”
二舅媽一家的氣焰瞬間被壓了下去,灰溜溜地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再也沒敢挑起話題。
首戰告捷,我媽在廚房里炒菜的聲音都比平時歡快了許多。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爸破天荒地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兒子,這次你干得漂亮,沒給咱家丟臉?!?/p>
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氣,覺得這兩萬塊錢花得真值。
只要熬過明天的大年三十家宴,這場戲就算是圓滿殺青了。
然而,就在晚飯快結束的時候,我爸突然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
“跟大家說個事,今年咱們家的年夜飯,要好好辦一辦。”
我爸紅光滿面,聲音洪亮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你大伯昨天剛從省城打來電話,他今年退休返聘了,明天正好要從省城回老家和咱們一起過年!”
這句話一出,我剛夾到嘴邊的一塊豆腐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我大伯?
那個常年在外省工作,已經有七八年沒回過老家的大伯?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蔓延全身。
“你大伯可是一輩子在高校里做行政工作的,是個真真正正的文化人!”
我爸興奮地拍了拍桌子,轉頭看向蘇瀟瀟。
“瀟瀟啊,你大伯最喜歡你們這些有高學歷的年輕人了。”
“明天他回來,正好可以跟你好好聊聊你們學校的學術氛圍,你們肯定有共同語言!”
蘇瀟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硬擠出一個笑容:“好……好的,叔叔。”
等吃完晚飯回到房間,我立刻反鎖了門。
蘇瀟瀟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壓低聲音怒吼:“你大爺的,你之前怎么沒告訴我你大伯是高校系統的?!”
“我也不知道他今年會突然回來??!”
我也快急哭了,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他平時連過年都不回來的,誰知道今年抽了什么風!”
“那現在怎么辦?”蘇瀟瀟甩開我,一屁股坐在床上。
“我這點古裝劇的存貨對付對付村口的大媽還行,遇到真在高?;爝^的人,三句話就得露餡!”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慌,我大伯以前是在外省的工科大學搞后勤的,根本不懂文科。”
我趕緊掏出手機,打開知網。
“來,今晚別睡了,我給你找幾篇南城大學歷史系真實的博士畢業論文題目,你給我死記硬背下來!”
那個晚上,是我們過得最煎熬的一個夜晚。
我拿著手機,像考研輔導老師一樣,逼著蘇瀟瀟背誦那些極其拗口的學術名詞。
“記住了,《唐代劍南道羈縻州建置考述》,你給我念十遍!”
蘇瀟瀟困得直翻白眼,但為了那剩下一萬塊錢的尾款,只能咬牙硬撐。
“我警告你林晨,要是明天穿幫了,這屬于不可抗力,那兩萬塊錢我是絕對不會退給你的!”
時間很快來到了大年三十的下午。
老家的院子里擺了整整三大桌,親戚們早早地就來幫忙殺魚切肉。
空氣中彌漫著炸丸子和燉羊肉的香氣,混合著遠處傳來的陣陣鞭炮聲,年味濃郁得化不開。
表弟一家今天也學聰明了,沒有再刻意找茬,只是坐在主桌旁冷眼旁觀。
表弟的未婚妻今天換了一身更顯眼的紅色大衣,但在這滿院子的煙火氣中,反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相比之下,蘇瀟瀟今天依舊是一身素色,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后,戴著那副黑框眼鏡,安靜地坐在我媽身邊幫忙擇菜。
她那種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學術氣場”,贏得了所有長輩的一致好評。
我爸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胸脯挺得高高的,一直在村口張望。
下午五點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村口的土路上終于傳來了一陣汽車的喇叭聲。
“來了來了!你大伯的車進村了!”
我爸激動地喊了一嗓子,全院子的親戚都站了起來,紛紛往門口走去。
我心里像揣了一百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個不停。
我轉頭看了一眼蘇瀟瀟,她正在深呼吸,顯然也在極力掩飾內心的緊張。
“穩住,只要你不主動聊專業,他就看不出破綻?!蔽覝惖剿咃w快地囑咐了一句。
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停在門外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小老頭走了下來。
這就是我大伯。
他肩膀上還落著幾片雪花,手里提著兩瓶包裝精美的茅臺,氣場極其威嚴。
原本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收斂了笑容。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我爸趕緊迎上去,接過大伯手里的東西。
大伯笑著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老二啊,今年家里挺熱鬧啊?!?/p>
“那是那是,大哥快進屋,大家伙都等著你開席呢!”
一群人簇擁著大伯走進了堂屋,按照輩分在主桌落座。
我大伯剛坐下,目光就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
我爸立刻心領神會,一把將我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03
“大哥,這是小晨,你還記得吧,現在在省城互聯網公司上班呢?!?/p>
大伯微微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長輩的威嚴:“嗯,小晨長大了,工作還算安穩吧?”
“安穩安穩,”我爸迫不及待地打斷了客套,“大哥,今天主要得給你介紹個人。”
我爸一把將躲在我身后的蘇瀟瀟拽到了前面。
“這是小晨帶回來的女朋友,叫蘇瀟瀟,人家可是省城南城大學歷史系的在讀博士生呢!”
我爸的聲音洪亮且充滿自豪,故意加重了“博士生”三個字的讀音。
周圍的親戚立刻配合地發出一陣贊嘆聲。
表弟一家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而我媽則驕傲地揚起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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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南城大學的博士?”
大伯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呵呵地轉過頭,看向站在我面前的蘇瀟瀟。
為了展現出作為晚輩的禮貌,蘇瀟瀟趕緊雙手端起一杯剛泡好的熱茶,微微低著頭走了過去。
“大伯好,我是蘇瀟瀟,您喝茶?!?/p>
她的聲音輕柔,禮節挑不出半點毛病。
蘇瀟瀟抬起頭,看清大伯臉的那一瞬間,嘴角的“知性微笑”徹底僵住,手一哆嗦,滾燙的茶水直接潑了一桌。
她脫口而出,聲音發飄得像見了鬼:“您怎么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