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當晚,水晶燈把宴會廳照得晃眼。
主桌那邊傳來陣陣哄笑和恭維聲。
市場部總監薛振華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地穿梭在各桌之間。
他享受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敬完幾桌重要客戶和部門骨干,他信步朝宴會廳后方走去。
那邊是司機、保潔等后勤人員的席位。
禮貌性地打聲招呼,是他身為總監的“親民”姿態。
目光隨意掃過最角落那張圓桌。
薛振華臉上的笑容突然凍住了。
酒杯猛地一晃,香檳酒液潑濺出來,沾濕了他昂貴的西裝袖口。
他死死盯著那張桌子的某個方位。
瞳孔縮緊,嘴唇哆嗦了一下。
背脊瞬間爬上一層冰冷的汗。
坐在司機班長羅永勝旁邊的那個男人,正微笑著聽老羅說話,還順手遞了張紙巾過去。
那是劉偉祺。
他們部門那個沉默寡言、快要被人遺忘的老員工。
薛振華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窒息感撲面而來。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驚恐的念頭。
完了。
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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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曉琳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覺得眼睛有些發花。
年關將近,公司年會的籌備壓在了她這個新來的行政專員身上。
座次安排是其中最繁瑣,也最容易得罪人的一環。
“主桌是董事長、總裁、各位副總裁、重要客戶代表……”
她小聲念叨著,在表格里填充著那些顯赫的名字。
“接下來是各部門總監、副總監、高級經理……”
鼠標滾輪向下滑動,名單越來越長。
市場部的人員名單單獨列在一個sheet里。
總監薛振華,副總監王薇,項目經理李俊英,品牌主管張雯……
一個個名字對應著清晰的職級。
直到她看到一個名字:劉偉祺。
職位欄寫著“市場部職員”,入職時間倒是挺早,備注信息卻少得可憐。
沒有具體項目組歸屬,沒有標明資深或普通,連個內部分機號都沒留。
徐曉琳隱約記得這個人。
坐在辦公室最靠里的那個角落,工位收拾得很干凈,但沒什么個人物品。
五十歲上下,穿著普通,總是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幾乎不參與辦公室的閑聊,開會時也很少發言。
有幾次她需要收集部門人員信息,走到他工位前,他才會抬起頭,溫和地說一句“稍等”,然后找出資料遞給她。
話不多,但給人的感覺并不難相處。
只是太沒有存在感了。
徐曉琳皺起眉頭,有些犯難。
這種“模糊”的員工,在安排席位時最麻煩。
按資歷?他年紀不小,入職早。
按職務?他只是普通職員。
按重要性?她完全不知道他具體做什么,似乎也沒什么人特別提起他。
她翻出之前從人事部那邊軟磨硬泡來的、一份據說“比較全”的通訊錄電子版。
在搜索欄輸入“劉偉祺”。
信息跳出來,依然簡單。
部門:市場部。
職務:職員。
手機號倒是有,尾號是三個8。
這個號碼讓徐曉琳愣了一下,普通人用這種連號的不多。
但也許只是巧合,或者早年辦的號碼。
她沒多想,把目光投向名單最后幾行。
那里是她單獨列出的一個分類:“其他后勤及輔助崗位”。
包括司機班、行政保潔、年會臨時聘請的服務人員等。
他們的座位被安排在宴會廳最后方靠近出入口的區域。
既方便他們隨時應對突發狀況,也……不那么顯眼。
徐曉琳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上周部門例會,薛總監還特意強調過,年會座次要“體現層級,突出重點,兼顧公平”。
薛總監的話,她得琢磨透。
“體現層級”是第一位。
像劉偉祺這樣的老員工,放在核心業務團隊那幾桌,似乎有些突兀。
那些桌坐的都是年輕的項目骨干,討論的話題他未必插得上嘴,反而可能尷尬。
放在管理層附近?更不合適。
徐曉琳的鼠標在“劉偉祺”這個名字上懸停了很久。
最后,她輕輕嘆了口氣,似乎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借口。
她拖動鼠標,將“劉偉祺”從市場部人員列表中剪切出來。
然后,粘貼到了“其他后勤及輔助崗位”那個分類下面。
座位號:宴會廳最后一排,司機桌,8號位。
和其他幾位司機安排在一起。
她想著,司機班的羅師傅他們年紀也比較大,劉偉祺坐過去,或許還能聊得來。
總比把他硬塞進一群熱火朝天的年輕人中間要自在些。
做完這個決定,徐曉琳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很快被后續更繁雜的工作淹沒了。
請柬打印、禮品分裝、流程核對……千頭萬緒等著她。
她關掉了座次表的頁面,沒再回頭看。
02
劉偉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瀏覽著一份市場數據分析報告。
手機在桌面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微微牽起,拿起手機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邊。
“媽?!?/p>
“哎,偉祺啊,沒打擾你上班吧?”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而關切的聲音。
“沒有,這會兒不忙?!眲レ鞯穆曇舴诺煤苋岷停凹依镌趺礃樱刻鞖饫?,您和我爸多注意保暖,暖氣開足點,別省電?!?/p>
“知道知道,我們都好。就是你啊,”母親頓了一下,“你說你去那個新公司……體驗?也有一陣子了,怎么樣?順心嗎?同事好不好相處?”
劉偉祺目光掠過窗戶,玻璃上隱約映出辦公室里的景象。
離他工位不遠處的開放式討論區,項目經理李俊英正對著幾個年輕下屬侃侃而談,手臂揮動著,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所以說,這次能拿下這個單子,關鍵就在于我的臨場應變!客戶當時都懵了,被我直接說服……”
下屬們附和地點頭,臉上帶著近乎崇拜的表情。
劉偉祺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
“都挺好?!彼麑χ娫捿p聲說,“同事們……各有各的特點,挺熱鬧的。”
“那就好,那就好?!蹦赣H似乎松了口氣,“你呀,別太累著自己。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就當……就當換個環境散散心?!?/p>
“嗯,我知道?!眲レ鲬?,“您和我爸身體好,我就最散心了。”
又聊了幾句家常,母親才掛斷電話。
劉偉祺收起手機,沒有立刻回工位。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
辦公室里的喧囂隔著一段距離傳來,像背景音。
李俊英的聲音尤其突出,不斷強調著“我”如何如何。
劉偉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他回到座位,重新打開那份報告。
手指在鼠標滾輪上滑動,目光落在幾項關鍵數據指標的異常波動上。
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簡單記了幾個數字和符號。
字跡沉穩有力。
然后他把便簽紙隨意地夾進了一份不起眼的文件夾里。
那是他平時記錄一些零星想法用的,混雜在各種打印資料中間,沒人會注意。
臨近下班時間,辦公室里的氣氛活躍起來。
幾個年輕人在商量晚上去哪里聚餐。
李俊英被簇擁著,大聲說著:“地方我定,今晚我請!慶祝咱們項目組又立一功!”
一陣歡呼。
沒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劉偉祺默默關掉了電腦,收拾好桌面,拿起那件半舊的深灰色外套穿上。
他經過討論區時,李俊英恰好轉頭看見他。
“喲,老劉,下班了?”李俊英打了個招呼,語氣隨意,帶著點居高臨下的熟稔,“我們今晚聚餐,一起?”
“謝謝,不了。”劉偉祺笑了笑,笑容平和,“家里有點事?!?/p>
“哦,那可惜了?!崩羁∮⒁矝]在意,轉回頭繼續他的話題,“那就咱們幾個,不醉不歸??!”
劉偉祺點點頭,腳步沒停,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合上,將辦公室的喧鬧徹底隔絕。
金屬轎廂安靜下行,鏡面內壁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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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部門季度聚餐選在一家裝修時尚的川菜館。
大包間里擺了四桌,人聲鼎沸,熱氣混合著辣椒的香氣彌漫開來。
薛振華自然是坐在主桌主位。
他四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笑容得體,應付著來自各方的敬酒和恭維。
李俊英是今晚的活躍分子。
他坐在薛振華左手邊,位置凸顯出他作為“心腹愛將”的身份。
幾杯酒下肚,他臉上泛著紅光,聲音越發洪亮。
“……薛總,不是我跟您吹,當時那個局面,換了別人肯定搞不定!對方那個采購經理,出了名的難纏?!?/p>
李俊英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差點飛到面前的菜盤里。
“我就抓住他們供應鏈上的一個痛點,直接給出解決方案,數據砸過去,他當場就沒話說了!這單子,說是我一個人扛下來的,不過分吧?”
同桌的其他幾個經理和主管笑著附和。
“俊英這次確實功勞最大!”
“能力擺在那兒,不服不行?!?/p>
薛振華端著酒杯,含笑聽著,偶爾點點頭,說一句:“俊英是能干,辛苦了?!?/p>
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全桌,確認每個人都被照顧到,這是他作為領導的藝術。
他的視線掠過主桌,看向旁邊那桌。
那桌坐的大多是普通職員和一些資歷較淺的專員。
劉偉祺就坐在那桌一個靠墻的角落位置。
他吃得很安靜,夾菜,咀嚼,聽旁邊的人說話,偶爾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
有人提到最近一個推廣方案效果不佳時,他停下筷子,抬眼看了看說話的人。
等那人抱怨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桌邊幾個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聽。
“上次的投放數據,細分到各個渠道和時段看過了嗎?”他問得很具體,“不是總數據,是分時的點擊和轉化。”
提問的年輕專員愣了一下,有些窘迫:“這個……還沒細分那么細,只看整體報告說不行。”
“有時候整體看著不好,但里面藏著一兩個高潛力的點?!眲レ髡Z氣平和,像在閑聊,“費點功夫拆開看看,說不定能省下后面更多的力氣。”
他說完,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著,似乎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那年輕專員卻若有所思,拿出手機記了一下。
這一幕恰好被薛振華眼角余光瞥見。
他微微蹙眉,但沒太在意。
一個老員工給新人一點建議,很平常。
只是這個劉偉祺,平時太悶,這會兒倒能說上兩句。
但他很快把注意力轉回主桌。
李俊英正在舉杯敬他,言辭更加熱烈,幾乎把項目成功的所有光環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順帶再次強調了薛振華的“英明領導”。
薛振華笑著和他碰杯,一飲而盡。
酒酣耳熱之際,他覺得部門士氣高昂,骨干得力,前景一片大好。
至于角落里那個沉默的老員工說了些什么,無關緊要。
聚餐快結束時,薛振華起身做總結發言,勉勵大家繼續努力,承諾年底獎金不會虧待大家。
掌聲熱烈。
劉偉祺也隨著大家一起鼓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散場時,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
李俊英搭著薛振華的肩膀,還在說著什么,兩人走在最前面。
劉偉祺走在最后,和那個剛才被他問住的年輕專員一起等電梯。
“劉老師,”年輕專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您剛才說的數據細分……能不能再指點一下,具體怎么拆?”
劉偉祺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眼里有點求知的光。
“明天上班,有空來我工位吧。”他說,“我找點以前的案例給你看看?!?/p>
“謝謝劉老師!”年輕專員很高興。
電梯來了,里面擠滿了人。
劉偉祺讓年輕人先上,自己等下一趟。
他站在空曠的走廊里,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臉上沒什么表情。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04
徐曉琳把打印好的年會初步座次表,小心地放在了薛振華總監的辦公桌上。
“薛總,這是調整后的座次安排,請您過目?!彼曇粲悬c緊,雙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
薛振華剛從一場會議上回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嗯”了一聲,拿起那份厚厚的表格,靠在椅背上快速瀏覽。
手指直接翻到最前面幾頁。
主桌名單,他看得仔細,確認董事長、總裁、幾位他需要重點維護的副總裁名字都在顯眼位置。
重要客戶桌,他核對了幾家核心合作方的代表姓名和頭銜,點了點頭。
然后是各部門總監桌、公司核心技術骨干桌……
他的目光在這些關鍵區域來回掃視,偶爾用筆圈點一下,提出調整意見。
“王副董的夫人這次也來,把她安排在主桌,挨著王副董?!?/p>
“通達科技的陳總,級別夠,挪到主桌末尾,顯示我們重視。”
“研發部那幾個首席工程師,座位往前放,靠近主桌這邊?!?/p>
徐曉琳拿著筆和本子,飛快地記錄著。
薛振華的指示清晰而果斷,全部圍繞著權力核心和資源中心進行微調。
至于后面那些普通員工、行政后勤人員的座位,他翻頁的速度明顯加快。
手指嘩嘩地掠過紙面,目光甚至沒有在上面停留。
那些名字和座位號,在他眼中似乎只是背景板上的模糊符號。
翻到市場部自己人的座位分布時,他也只是掃了一眼大概區域。
看到李俊英的名字被安排在了靠近主桌的“部門骨干桌”首位,他滿意地抿了抿嘴。
“俊英的位置可以,醒目。”他點評了一句。
至于市場部其他職員被分散安排在哪些具體桌次,和誰同桌,他完全沒有留意。
厚厚的座次表,他只審閱了不到三分之一。
最后幾頁,是徐曉琳單獨匯總的“其他后勤及輔助崗位”名單。
薛振華的手指碰到了這幾頁紙的邊緣,似乎打算合上文件夾了。
“后面這些……”徐曉琳見狀,小聲提醒了一句,“司機、保潔,還有咱們部門幾位……輔助崗的同事,都安排在最后面區域了,您看……”
薛振華動作頓了一下,順勢將那幾頁紙完全展開,掃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部門縮寫,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他看到了“司機班-羅永勝”等人,也看到了被歸類在里面的“市場部-劉偉祺”。
但他的思維已經固化——被放在這個區域的,自然都是無關緊要的角色。
他甚至沒有將“劉偉祺”這個名字,和部門里那個沉默的老員工立刻聯系到一起。
每天需要他記住和處理的事情太多,一個邊緣職員的名字,不值得占據他寶貴的大腦空間。
“就這樣吧,考慮得挺周全。”薛振華合上了文件夾,遞還給徐曉琳,“按這個執行。注意,主桌和客戶桌的席位牌要用燙金那種,區別開來?!?/p>
“好的薛總,我明白?!毙鞎粤战舆^文件夾,抱在胸前,心里松了口氣。
領導通過了,她最大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至于劉偉祺被放在司機桌,她心里那一點點殘留的別扭,此刻也被順利完成任務的輕松感沖淡了。
也許那樣安排,對劉老師來說真的更舒服呢?她這樣告訴自己。
“去吧,抓緊落實細節,年會不能出任何紕漏?!毖φ袢A揮了揮手,目光已經投向電腦屏幕,那里有新的郵件提示在閃爍。
“是。”徐曉琳應聲,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總監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薛振華揉了揉眉心,點開一封來自集團副總裁的郵件,神情重新變得專注而嚴肅。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忽略的那個名字,那份被他草草掠過的座次表末尾,埋下了一顆怎樣的驚雷。
徐曉琳回到自己工位,看著那份座次表,最后翻到司機桌那頁。
劉偉祺的名字,安靜地躺在“8號”后面。
她拿起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做任何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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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會當晚,國際會議中心酒店宴會廳燈火輝煌。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紅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主舞臺。
背景板上“晨曦科技年度盛典”的字樣在射燈下格外醒目。
空氣中飄蕩著香水、食物和鮮花混合的復雜氣味。
穿著禮服的男女員工陸續入場,按照座位圖尋找自己的位置。
談笑聲、寒暄聲、酒杯碰撞聲漸漸匯聚成一片嘈雜而喜慶的聲浪。
劉偉祺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深灰色西裝,里面是熨帖的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
和周圍那些刻意打扮過的同事相比,他顯得過于樸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他走進宴會廳,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先張望主桌或尋找相熟的同事。
目光平靜地掃過一排排桌椅,很快鎖定了宴會廳最后方,靠近備餐出入口的區域。
那里擺著幾張圓桌,桌上放著“司機接待”、“后勤服務”等席位牌。
已經有一些穿著相對簡單的人坐在那里,大多是中年或老年的男性,彼此小聲交談著,神態比前面那些桌的人要松弛一些。
劉偉祺徑直走了過去。
找到貼著“司機桌”標簽的那張桌子,他的目光落在“8號”席位牌上。
旁邊座位已經坐了幾個人,其中就有司機班的班長羅永勝。
羅永勝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掌粗大,正和同桌另一個司機聊著春節跑長途回老家的事。
看到劉偉祺走過來,羅永勝先是愣了一下,覺得面生,不像是熟悉的司機同行。
但看到劉偉祺對著8號座位點了點頭,自然而然地坐下,羅永勝又疑惑地看了看桌上的席位牌。
確實是司機桌啊。
“您是……”羅永勝試探著問。
“市場部的,劉偉祺?!眲レ魑⑿χ晕医榻B,笑容溫和,沒有半點不自在,“座位安排在這兒?!?/p>
“哦哦,市場部的領導?。 绷_永勝連忙說,有點局促地擦了擦手,“怎么安排您坐這兒了?這……”
“坐哪兒都一樣?!眲レ鞔驍嗨?,語氣輕松,“這兒清靜,挺好。您就是羅班長吧?常聽人提起,說您開車最穩當。”
羅永勝被這么一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啥班長不班長的,就是個開車的。穩當不敢當,就是年頭長了,小心點罷了?!?/p>
話匣子就這么打開了。
劉偉祺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問起羅永勝開的是什么車型,平時保養在哪做,油耗怎么樣。
話題全是羅永勝熟悉和擅長的領域。
老羅漸漸放松下來,話也多了。
“現在這油價,漲得人心疼。我們開公司的車還好,家里那輛小車,真是有點開不起了。”羅永勝嘆了口氣。
“是啊,開銷不小。”劉偉祺點頭表示贊同,“家里孩子上學,老人看病,處處都要用錢。”
“可不嘛!”羅永勝像是找到了知音,“我閨女今年大三,學費生活費,一年好幾萬。老伴兒身體不太好,藥費也是筆開銷。就靠我這工資,緊巴巴的?!?/p>
同桌其他幾位司機也加入了聊天,抱怨著物價,談論著家長里短。
劉偉祺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問的都很實在,比如孩子學什么專業,老家醫保報銷比例多少。
他說話不急不緩,態度平和,絲毫沒有因為坐在司機桌而有任何異樣或敷衍。
反倒讓羅永勝他們覺得,這位市場部的老同志,很接地氣,能聊到一塊去。
宴會廳前方,主持人的開場白已經響起,音樂變得激昂。
領導開始致辭,掌聲陣陣傳來。
司機桌這邊,氣氛卻有種別樣的融洽。
劉偉祺給羅永勝倒了杯茶,聽他講當年在部隊開車的故事。
羅永勝講得興起,手指比劃著,臉上泛著光。
劉偉祺認真地聽,聽到有趣處,也跟著笑起來。
前場的熱鬧和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他們這一桌,自成一個小世界。
06
薛振華今晚心情很好。
董事長在致辭中特意表揚了市場部今年的業績,雖然主要是泛泛而談,但也讓他臉上有光。
他端著酒杯,穿梭在宴會廳的前半區。
從主桌開始,向各位集團領導、重要客戶一一敬酒。
言辭恭敬,姿態到位,笑容恰到好處地堆在臉上。
接著是各兄弟部門總監的桌子,互相吹捧,聯絡感情。
然后是他自己部門的骨干桌,李俊英立刻站起來,帶著一桌人齊聲敬他,馬屁拍得震天響。
薛振華很受用,一飲而盡,拍拍李俊英的肩膀,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一圈轉下來,酒意微醺,但頭腦還清醒。
他想起應該去后方那些“邊緣”桌子打個照面。
顯示自己這個總監沒有忘記任何一位員工,哪怕是司機、保潔。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高明的親民。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矜持而寬容的笑容,端著還剩小半杯紅酒的酒杯,信步朝宴會廳后方走去。
越往后走,燈光似乎越暗淡一些,嘈雜的人聲也相對減弱。
幾張桌子零星坐著人,有些已經上完菜在安靜吃飯,有些在低聲聊天。
薛振華的目光隨意掃過。
“各位師傅辛苦了,多吃點,喝好啊?!彼麑χ氨嵎铡弊傈c頭示意。
那桌幾位大媽連忙笑著回應。
他的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前面就是“司機接待”桌了。
他正準備像前幾桌一樣,說兩句套話就走。
目光落在了那張桌子旁。
司機班長羅永勝他認得,旁邊還有幾個眼熟的司機。
然后,他的視線凝固在羅永勝旁邊那個正在側耳傾聽,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的男人身上。
深灰色舊西裝,淺藍色襯衫,溫和卻有些疏離的眉眼。
劉偉祺?!
薛振華臉上的笑容像被瞬間凍住的湖面,僵硬,然后出現裂痕。
大腦“嗡”的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鼓,撞得他胸口生疼。
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一抖,冰涼的酒液潑濺出來,順著手腕流下,染紅了他潔白的襯衫袖口和昂貴的西裝袖邊。
黏膩,冰涼。
他卻渾然不覺。
所有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
耳邊嗡嗡作響,宴會廳里所有的聲音——音樂、笑聲、交談聲——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他死死盯著劉偉祺。
看著劉偉祺順手從桌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地遞給旁邊說得有些激動的羅永勝。
羅永勝接過,擦了擦嘴角,還笑著對劉偉祺說了句什么。
劉偉祺點點頭,笑容依舊平和。
那畫面,和諧得刺眼。
卻讓薛振華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襯衫的后背。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怎么在這里?
他為什么坐在司機桌?
誰安排的?
無數的問號像炸開的冰碴,在他腦海里橫沖直撞,帶來尖銳的疼痛和滅頂的恐慌。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砸下來。
天大的事!
薛振華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他下意識地扶住旁邊空著的椅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酒杯在他手里顫抖,杯腳碰撞著桌面,發出細微而急促的咔嗒聲。
他的臉色,在變幻的燈光下,慘白如紙。
血色盡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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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失態只有短短幾秒。
薛振華用盡全身力氣,強行壓住幾乎要沖出喉嚨的驚叫和暈眩感。
他不能在這里倒下,不能!
目光驚慌地掃視,像溺水的人尋找浮木。
他看到了不遠處正在和酒店服務員確認菜單的徐曉琳。
那個負責年會統籌的新人行政專員。
怒火和恐懼交織著“轟”地一下沖垮了殘存的理智。
是她!
一定是這個蠢貨把座位安排錯了!
薛振華猛地轉身,幾乎是用撞的姿勢,踉蹌著沖向徐曉琳。
腳步又急又亂,碰歪了旁邊一張空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附近幾桌的人被動靜吸引,紛紛側目看過來。
徐曉琳剛和服務員說完話,一抬頭,就看到薛總監面目扭曲、眼珠發紅地朝自己沖過來。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徐!曉!琳!”薛振華沖到近前,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嘶啞,顫抖,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怒和恐懼。
他伸手指向司機桌的方向,手指抖得厲害。
“那是怎么回事?!???!”
徐曉琳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司機桌,看到了劉偉祺。
她先是茫然,不明白總監為何突然如此激動。
“薛總,您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