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資到賬的短信提示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脆。
兩萬整。
我對著屏幕看了幾秒,熟練地打開手機銀行。
轉賬,八千,收款人宋高岑。
備注欄空著,和過去五年里的許多次一樣。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再也轉不動為止。
直到那天,宋高岑坐在我對面,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盤子里的菜。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有些陌生。
“舅,”他舔了舔嘴唇,聲音里帶著一種商量,又更像是通知。
“我女朋友家里挺困難的。”
“你工資不是還剩一萬二嗎?”
“勻八千給她唄,反正你也用不著那么多。”
餐館的嘈雜聲在那一刻潮水般退去。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理所當然的臉,握著杯子的手,指節一點點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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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藍色的工資條攤在舊木桌上,邊角有些卷。
我用手指把折痕壓平,目光落在最后那個數字上。
20000.00。
墨水印得有些淡了,但依舊清晰。
旁邊散著幾張繳費單。
物業費、電費、燃氣費,還有一張老母親降血壓藥的藥店小票。
我拿起計算器,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按進去。
加加減減,最后停在11237這個數上。
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轉賬完成的界面。
收款人:宋高岑。
金額:8000.00。
時間就在十分鐘前。
窗外是工地,灰蒙蒙的塔吊輪廓戳在鉛灰色的天空里。
幾盞安全燈已經提前亮了,黃慘慘的光。
工地上還有人在走動,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影子被拉得很長。
桌上的煙灰缸里堆著小山似的煙蒂。
我抽出一支新的,湊到嘴邊,沒點。
就這么叼著,有點苦的煙草味滲進舌頭。
八千塊。
夠我那個外甥在省城過得挺滋潤了。
他博士宿舍是學校提供的,幾乎不花錢。
食堂有補貼,一頓飯不到十塊。
這八千,他說是買書、參加學術會議、還有和同學“必要的交際”。
我從來沒細問過。
問多了,顯得生分,也顯得我計較。
姐姐李姣總在電話里說,小岑是讀書的料,將來有大出息。
她說這話時,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而我這個舅舅的支持,是這出息路上理所當然的一塊墊腳石。
手機震了一下。
是宋高岑發來的消息。
“錢收到了,謝謝舅。”
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
我回了個“嗯”,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停,又刪掉。
換成“好好讀書,別省著。”
這次發出去了。
工地那邊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咚的一聲,傳得很遠。
我點燃了那支煙。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壓下了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
剩下的一萬二,真的夠嗎?
我心里默默又算了一遍。
房貸早還清了,車是公司的舊吉普,勉強能開。
除了吃飯抽煙,好像也沒什么大開銷。
母親那里每月得留一千五。
她自己有退休金,但總舍不得花,藥也揀便宜的買。
我得硬塞給她,她推脫幾次,最后總會收下,嘴里念叨著“又讓你花錢”。
剩下的,就躺在銀行卡里,數字慢慢增加,又慢慢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抹平。
老同事家里出事,隨個份子。
項目上工人受傷,私下貼點醫藥費。
零零總總,好像也存不下什么。
煙快燒到手指了,我把它按滅在煙灰缸里。
那點紅光掙扎了兩下,徹底暗下去。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同事老徐探進半個身子。
“老肖,還不走?工地那邊都收工了。”
我收拾起桌上的單據和工資條,胡亂塞進抽屜。
“這就走。”
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噠”聲。
老了。
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關燈,鎖門。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照著空蕩蕩的樓道。
腳步聲在回響,一下,又一下。
02
周末上午,手機在茶幾上嗡嗡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姐姐”兩個字。
我按下接聽鍵,李姣的聲音立刻擠滿了整個客廳。
“肖林啊,忙不忙?”
她照例這樣開頭,并不真的關心我忙不忙。
“不忙,姐,你說。”
“那個錢,給小岑轉過去了吧?”她切入正題總是很快。
“轉了,昨天剛轉。”
“哦,轉了就好。”她語氣松了松,“小岑昨晚給我打電話了,說收到了。”
“這孩子,最近實驗做得不順,熬夜熬得眼睛都紅了。”
“跟我念叨,說他們搞物理的,燒腦子,也燒錢。”
“買的那些外國文獻,貴死人。”
“參加的什么國際會議,光注冊費就好幾千。”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里話外,那八千塊花得理所應當,甚至還有些不夠。
我嗯嗯地應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幾個小孩追著一個破皮球跑。
“小岑這孩子,懂事,知道你這舅舅對他好。”
“等他以后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
這話她說了很多年,我已經聽得沒什么感覺了。
“姐,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小岑交了個女朋友,跟你提過沒?”
“提過一嘴,說是同校的博士。”
“對,叫何桑榆。”李姣的語調有點復雜,“材料科學的,聽著倒也是個正經過日子的專業。”
“就是這家境……”她頓了頓,“聽說挺困難的,老家在山溝里,父母身體還不好。”
“小岑這孩子心善,總想幫襯著點。”
“可他自己還是個學生,拿什么幫?”
“還不都是……”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還不都是靠你這舅舅。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年輕人談朋友,互相幫襯也正常。”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平穩。
“正常是正常,就怕……”李姣嘆了口氣,“就怕成了負擔。小岑以后是要留在大城市,進好單位,娶媳婦也得娶個能幫上他的。”
“現在這姑娘,除了學歷,還有什么?”
“小岑傻,凈往自己身上攬事。”
我聽著,沒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姣可能意識到說得太多了。
“我就是跟你嘮嘮,你別往心里去。”
“小岑心里有數,你該支持還是支持。”
“他好了,咱們全家臉上都有光。”
“對了,媽那邊你最近去了沒?降壓藥快吃完了吧?”
“上周去過了,藥買了。”我說。
“那就好,你多費心。我這邊離得遠,全靠你了。”
又聊了幾句家常,她才掛了電話。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
我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窗外那幾個小孩不知道什么時候散了,只剩那個破皮球孤零零躺在草坪上。
陽光照在上面,橡膠表面反射著白晃晃的光。
我忽然想起宋高岑小時候,我也給他買過一個差不多的皮球。
他踢得滿身是汗,小臉通紅,抱著球跑過來喊“舅舅”。
那時他的眼睛很亮,看著你的時候,滿滿都是依賴和歡喜。
現在那眼睛也亮,卻常常對著手機屏幕,或者,看向更遠、我看不見的地方。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短信。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到工資轉入20000.00元,當前余額……”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扣在茶幾上。
玻璃茶幾映出一點模糊的人影,輪廓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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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項目部階段性驗收通過,經理一高興,說晚上聚餐。
地點選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館,包廂里兩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
劃拳的,勸酒的,吹噓當年勇的,吵得人腦仁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夾了兩筷子菜,慢慢吃著。
老徐端著酒杯擠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他臉喝得通紅,噴著酒氣。
“老肖,一個人悶頭吃有啥意思?來,走一個!”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
“以茶代酒啊?不行不行!”老徐不依,非要給我倒上白酒。
推脫不過,我倒了小半杯。
辛辣的液體滑下喉嚨,胃里立刻燒起來。
老徐自己干了一杯,湊近我,聲音壓低了些。
“哎,我聽說,你又給你那外甥打錢了?”
我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每月八千,雷打不動?”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個“八”。
“差不多。”
“老肖啊老肖,”老徐搖著頭,手指虛點著我,“讓我說你什么好。”
“你又不是他爹!”
“他親爹沒了,還有他媽呢!你姐不還活得好好的?”
“她?”我扯了扯嘴角,“她一個小學老師,退休工資才多少?還得攢著給兒子買房娶媳婦。”
“那也輪不到你當這冤大頭!”老徐聲音大了點,引來旁邊幾個人側目。
他擺擺手,又壓低聲音。
“你今年四十五了吧?后半輩子咋打算?”
“就守著那點工資,全填了外甥的無底洞?”
“你自己呢?老了怎么辦?病了怎么辦?”
我捏著酒杯,沒說話。
包廂里煙霧繚繞,燈光被熏得昏黃。
鄰桌有人喝高了,正摟著項目經理的肩膀稱兄道弟,唾沫橫飛。
“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兒。”老徐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覺得對不住你媳婦和孩子。”
“可他們都走了多少年了?那不是你的錯!”
“那年暴雨,工地塌方,誰想得到?”
“你是安全員,可老天爺要收人,你能攔得住?”
“別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了。”
“你這心啊,太重了。”
心太重。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某個早就麻木的角落。
很多年前,妻子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個下雨的傍晚,她端著一碗剛熬好的中藥,站在臥室門口。
藥味苦澀,彌漫在小小的房間里。
我因為白天工地上一個工人的意外,自責得吃不下飯。
她沒勸我,只是把藥碗放在床頭柜上,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把藥喝了吧,你胃不好。”
“別總想著別人,也多想想自己。”
“肖林,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重。”
她聲音很輕,帶著那種柔軟的無奈。
當時窗外雨聲淅瀝,她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特別柔和。
后來,她和孩子都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流感,并發肺炎,醫院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
我守在ICU外面,隔著玻璃看他們身上插滿管子。
工地上走不開,我只能公司醫院兩頭跑。
最后一面,她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看著我,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別太累了。
照顧好自己。
可我一樣都沒做到。
“老肖?老肖!”
老徐推了我一下,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
“發什么愣呢?酒都不喝了。”
我端起那半杯白酒,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底,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慢點喝!”老徐拍我的背。
“沒事。”我擺擺手,眼睛有點澀。
“我說的話,你聽進去沒有?”老徐盯著我。
“聽進去了。”我點頭,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給他滿上。
“來,喝酒。”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頓飯吃到很晚才散。
我喝得有點多,腳步發飄。
老徐叫了代駕,順路指我一段。
車里開著空調,涼爽的風吹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水般滑過,斑斕的光影映在車窗上。
“老肖,”老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自言自語。
“人活一輩子,不能總為別人活。”
“該狠心的時候,就得狠點心。”
“不然,苦的是你自己。”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
一座高樓上的巨幅廣告牌閃爍著,代言明星的笑容完美無瑕。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入我熟悉的那條老街。
路燈昏暗,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
像極了很多個晚上,我獨自開車回家的路。
04
母親住在老城區,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的單位家屬院。
樓道里堆著不少雜物,墻壁上貼滿了疏通管道、開鎖換鎖的小廣告。
我提著水果和藥,小心地避開一輛舊自行車,上了三樓。
敲門,里面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口,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來了?”她臉上露出笑容,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凈,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把水果接過去,念叨著“又亂花錢”。
“藥給你買來了,還是原來那種。”我把藥盒放在茶幾上。
“好,好。”母親坐下來,仔細看藥盒上的說明。
“最近血壓怎么樣?”
“還行,就是早上起來有點暈。”她輕描淡寫。
“暈就得去醫院看看,別硬扛。”
“知道了,啰嗦。”她擺擺手,起身去給我倒水。
水杯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紅色的“先進工作者”,掉了幾塊瓷。
我端著杯子,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手心。
母親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我挑輕松的說。
她又問起宋高岑。
“小岑最近給你打電話沒?”
“打了,前幾天還通了電話。”
“這孩子,也不常來看看我。”母親語氣有點埋怨,更多的是惦記。
“他忙,博士課程緊,還要做實驗。”
“再忙也得顧家啊。”母親嘆了口氣,“你姐把他慣壞了,眼里就只有讀書。”
正說著,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宋高岑拎著兩個塑料袋走了進來。
他穿了件灰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頭發有點亂,像是剛起床沒怎么打理。
“外婆,舅。”他打了聲招呼,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媽讓我給你送點排骨和土雞蛋,說燉湯補鈣。”
“放那兒吧。”母親站起來,臉上笑開了花,“你吃飯沒?外婆給你做。”
“吃過了,學校食堂吃的。”宋高岑說著,已經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掏出手機。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眼神專注。
母親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去廚房收拾那些排骨和雞蛋了。
我看著他。
他比上次見時好像瘦了點,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大概真的熬夜了。
“最近學業怎么樣?”我問。
“還行,就那樣。”他頭也沒抬,手指不停。
“實驗有進展嗎?”
“嗯。”他敷衍地應了一聲。
空氣有些沉悶。
廚房傳來水龍頭放水和母親哼唱老歌的聲音,調子輕輕的。
“錢夠用嗎?”我又問。
這次他抬了下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
“夠,謝了舅。”
說完這三個字,他的注意力又完全回到了手機屏幕上。
嘴角似乎還翹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水有點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沒什么溫度。
母親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坐到宋高岑旁邊。
“小岑啊,少玩點手機,對眼睛不好。”
“嗯嗯。”宋高岑應著,身體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交女朋友了,也不帶來給外婆看看?”
“她忙。”宋高岑簡短地說,手指在屏幕上敲字,速度很快。
“再忙,吃頓飯的工夫總有吧?”母親試探著,“下周末怎么樣?外婆給你們做好吃的。”
宋高岑皺了皺眉,終于把手機放下,但握在手里。
“外婆,真不用。她……她比較內向,怕見生人。”
“我是生人嗎?我是你外婆!”
“知道知道,下次,下次一定。”宋高岑說著,又拿起了手機,這次是看了一眼時間。
“外婆,舅,我得回去了。”
“下午實驗室還有組會。”
他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兜里。
“這就走啊?才坐了多會兒?”母親有些失望。
“真有事。”宋高岑往外走,到門口換鞋。
“舅,”他換好鞋,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些飄忽,掃過我,又落在地面上。
“那個……錢,謝了。”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很快遠去。
母親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關上的門,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后她慢慢走回沙發,坐下,拿起茶幾上的藥盒,又放下。
“這孩子……”她喃喃了一句,沒說完。
我走過去,把藥盒拿起來,放進她床頭的抽屜里。
“媽,藥按時吃,別忘。”
“知道了。”她應著,聲音有點啞。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舊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屋子里很安靜,能聽見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母親送我到門口,扶著門框。
“路上慢點。”
“嗯,你進去吧。”
下樓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輛舊自行車。
車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根蔫了的青菜。
不知道是誰家的,忘了拿上去。
我繞過它,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單調,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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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附近老小區門口,有個修鞋攤。
攤主是個老爺子,姓唐,大家都叫他老唐。
我那雙工地穿的勞保鞋,鞋底快磨平了,走起路來打滑。
趁著午休,拎著鞋過來找他。
老唐的攤子就擺在兩棵老槐樹下,工具擺得整整齊齊。
他戴著老花鏡,正給一只黑色高跟鞋換鞋跟,動作不緊不慢。
“唐師傅,忙呢?”
“肖工啊,坐。”老唐抬頭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
我把鞋遞過去。
他接過來,翻看了一下鞋底。
“這底不行了,得全換。你這鞋穿得狠。”
“天天在工地上跑,沒辦法。”
“等著,半小時。”他把鞋放在工作臺上,從一堆材料里找合適的鞋底。
我坐在小馬扎上,點了支煙。
中午的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光斑在地上晃動。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電動車駛過。
這時,一個女孩走了過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米色外套,背著一個很大的帆布包。
帆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邊角有些磨損。
女孩蹲在攤子前,從包里拿出一雙運動鞋。
白色的鞋,很舊了,鞋面靠近大腳趾的地方開了一道口子。
“師傅,這個能補嗎?”她問,聲音輕輕的。
老唐接過鞋,看了看。
“能補,用內襯的皮子給你從里面貼上,外面再縫兩針,看不出來。”
“多少錢?”
“十五。”
女孩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帆布包的帶子。
“十塊……行嗎?”
老唐推了推老花鏡,看了她一眼。
“姑娘,我這用的是好皮子,手工縫,十塊連本都不夠。”
“十二塊?”女孩的聲音更低了,臉頰有點紅。
“我這小本生意……”老唐搖搖頭,“最少十三,不能再少了。”
女孩低下頭,看著那雙破了的運動鞋,猶豫了幾秒。
“那……補吧。”
她把鞋遞給老唐,自己退到一邊,靠在槐樹干上,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書。
書頁邊角都卷起來了,她看得很認真。
陽光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還有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老唐開始補我的鞋底,錘子敲打鞋釘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過了一會兒,女孩合上書,放回包里。
她走過來,看老唐補鞋。
“師傅,這鞋底這么厚,好補嗎?”
“厚有厚的補法。”老唐頭也不抬,“得用專門的機器壓,光靠手縫不行。”
“哦。”女孩點點頭,安靜地看著。
她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拉鏈沒完全拉好。
可能是剛才取書的時候弄的。
一陣小風吹過,槐樹葉嘩啦響了幾聲。
女孩伸手去攏被風吹亂的頭發。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藍色卡片從她沒拉好的帆布包側袋里滑了出來,輕飄飄地掉在地上。
她沒察覺。
卡片正好落在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
是一張學生證。
塑封的表面有些舊了,但照片和字跡還清晰。
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笑容靦腆。
姓名:何桑榆。
學院: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
學號下面印著一行小字:博士研究生。
我捏著那張學生證,指尖有些發涼。
何桑榆。
宋高岑的那個女朋友。
老唐補好了我的鞋,開始補她的運動鞋。
我站起身,走過去。
“同學,”我把學生證遞過去,“你的東西掉了。”
她愣了一下,看向我手里的學生證,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謝謝!謝謝您!”
她接過去,迅速塞回包里,這次把拉鏈仔細拉好了。
臉比剛才更紅。
“不客氣。”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注意到我手里拎著的勞保鞋和身上的工裝。
“您也在附近工作?”
“嗯,前面工地。”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又退回到槐樹下。
這次沒看書,只是看著老唐補鞋,眼神有些放空。
老唐的手藝很好,運動鞋的裂口被修補得幾乎看不出來。
“好了,姑娘。”老唐把鞋遞給她。
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縫線的地方,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小零錢包,數出十三塊錢,遞給老唐。
“謝謝師傅。”
然后她換上補好的運動鞋,把舊鞋裝進帆布袋,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背挺得直直的,帆布包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背。
我看著她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這姑娘,挺不容易。”老唐忽然說了一句,繼續低頭敲打我的鞋底。
我愣了一下。
“您認識?”
“不認識。”老唐搖搖頭,“但她來補過幾次東西了。”
“書包帶子,衣服拉鏈,還有一次是個舊錢包。”
“每次都講價,幾塊錢的事,講得認真。”
“看那書,都是挺深的學問書。”
“是個讀書的料,就是家里可能差了點事。”
老唐說著,用鉗子把一枚鞋釘扭緊。
錘子敲打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后傳得很遠。
我坐在馬扎上,煙早就熄了,剩下一截長長的煙灰。
原來她是這個樣子。
和姐姐電話里描述的“山溝里來的”、“負擔”,似乎不太一樣。
至少,她不愿意在十三塊錢上欠人情。
那宋高岑說要幫襯她,是怎么個幫襯法?
用我每月給的八千塊?
鞋底換好了,老唐把鞋遞給我。
“試試,看合腳不。”
我穿上,踩了踩地面,很穩。
“挺好,多少錢?”
“四十。”
我掏出錢包,遞了張五十的過去。
老唐找零,十塊的紙幣有些舊,邊角都磨毛了。
我把零錢塞進口袋,拎起舊鞋。
“走了,唐師傅。”
“慢走。”
離開修鞋攤,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唐又戴上了老花鏡,拿起另一只待修的鞋。
槐樹的影子罩著他和他小小的攤子,像一個安靜的、與世無爭的島嶼。
我拎著鞋往公司走。
午后的太陽曬在背上,有點燙。
腦子里卻反復閃過那張學生證上的照片,還有她數出十三塊錢時,認真的樣子。
06
周末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陽臺上的雜物。
手機響了,是宋高岑。
這有點稀奇。平時都是我或者他媽媽主動聯系他。
“喂,小岑?”
“舅,你在家嗎?”他那邊有點嘈雜,像是在街上。
“在,怎么了?”
“我……我快到你家附近了,找你有點事。”他頓了頓,“方便一起吃個飯嗎?我請你。”
“行啊,你來吧。”我報了小區門口一家小餐館的名字。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犯嘀咕。
主動找我吃飯,還要請客。
這不像他的作風。
我換了身衣服,下樓去了那家餐館。
找了個靠窗的卡座,點了壺茶等著。
大概二十分鐘后,宋高岑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得挺正式,襯衫西褲,頭發也特意打理過。
看見我,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舅。”
“點菜吧。”我把菜單推過去。
他接過菜單,卻沒什么心思看,隨便指了兩個招牌菜,就合上了。
服務員離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最近學習不忙?”我打破沉默。
“還行,老樣子。”他答得心不在焉。
菜上得很快,我們動筷子吃了幾口。
他還是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幾次抬眼看看我,又低下頭。
“小岑,”我放下筷子,“到底什么事?直接說。”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把筷子也擱下了。
雙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
“舅,是這么回事。”
“我女朋友,何桑榆,你知道的。”
“嗯。”
“她家里……情況特別不好。”他語速快了起來,“老家是山區的,父母都有慢性病,干不了重活。”
“下面還有個弟弟在上高中。”
“她讀博的補貼,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自己過得特別省,吃飯都挑最便宜的窗口。”
他說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心疼和無奈的表情。
“我看她那樣,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所以呢?”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盯著桌上的水杯。
“所以……我就想幫幫她。”
“你怎么幫?”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我跟她說,我家里條件還行,能支持我。”
“我不能眼睜睜看她那么苦。”
“我跟她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
餐館里人聲喧嘩,隔壁桌幾個年輕人在劃拳,笑聲很大。
“舅,”他終于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我以前沒在他眼里見過。
不是請求,也不是商量。
更像是一種……理直氣壯的索取。
仿佛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天經地義的。
“你每月工資不是兩萬嗎?”
“給我八千,你自己還剩一萬二。”
他舔了舔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一個人,也沒什么大開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