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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今天更新推送的是天涯社區天涯雜談版2007年12月26日的長帖《東北往事-黑道風云20年》,作者@孔二狗,一個“沒混過一天黑社會”的上海小白領,卻用最真實的筆觸,揭開了北方小城二十余年的黑道風云。這不是江湖傳奇,而是一部時代變遷下的個體命運簿。我們不宣揚暴力,只記錄人性。天涯社區,邀你共讀天涯神帖。
(2)東北往事--黑道風云20年(特別長)[第四部已出版]
樓主:@孔二狗 時間:2007-12-27 08:50
第一節:趙紅兵和他的戰友們
1985年冬天,臨近春節的某天,孔二狗終于結束了長達三年的“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生活,被一輛212小吉普接回了城里。
好像孔二狗人生第一次開始記事兒,就是從那天開始。
多年以后才知道,由于以前二狗爸爸單位分的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不適合幼兒成長和生存,所以斷奶后就給送到了鄉下的奶奶家的“可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中。直到八五年底,單位科級及以上的職工給分了新房子,每家都是帶院子的小二層樓,一共分了七家。二狗爸爸剛剛當上科長,正好分到一套,所以就把二狗接了回來。正是這個家的鄰居,讓二狗見到了可能很多像二狗這樣本本分分的人一輩子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腥風血雨。
二狗回城后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趙爺爺。那天進了城,車七拐八拐,終于停到了一排小二樓前。二狗爸爸開了第一道門進了院子,興沖沖地去開第二道門(也就是房間的門),結果卻發現怎么也打不開。擰來擰去好久也打不開,急得滿頭是汗。
這時,孔二狗由于天氣太冷和想奶奶,又大哭了起來。剛干嚎沒幾聲,就聽隔壁院子里一句聲如洪鐘的吼:“小孔!怎么啦!”二狗從來沒聽過如此中氣十足的吼聲。直到二十多年后,他依然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所聽見的最爺們的一嗓子。頓時,他就被這嗓子嚇得不哭了。
這時聽見二狗爸爸說:“趙局長,我家門鎖壞了。”
隔壁院子里又發話了:“哈哈哈!我來看看!”有沒有搞錯,連笑都笑得這么中氣十足。
門響了,進來了一個穿深藍色毛料中山裝的五十幾歲的老人。這老人的腰板就像槍桿一樣筆直,長著一張堅毅的臉,臉上沒什么皺紋,但是兩側的臉頰上卻有兩道極深的豎紋。目光炯炯,十分精神,眼睛上面是兩道又黑又重的英雄眉。老人進來后先沒跟二狗爸爸說話,直奔二狗而去,掐住二狗的腮幫子又吼了一句:“讓你哭!哭巴精!”臉上沒一絲笑意,六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二狗頓時被這個威嚴的老人嚇呆了,再也不敢哭了。
(題外話:二狗雖然成年以后老老實實、小心本分,但小時候可不是善茬。其頑皮主要表現形式是能嚎。在這兩三年后,曾經某個周末在媽媽辦公室里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看電視,由于媽媽的同事調了一下電視臺,把《黑貓警長》給調了過去,二狗連嚎了四聲:“我——要——看——黑——貓——警——長!”據江湖傳言,當時一棟樓里所有的人全聽到了這幾聲怒吼,聽得所有人的心都為之驚悸。而后多年,當天和二狗同時在看《黑貓警長》的小朋友在恐嚇其父母時,最經常說的一句就是:“小心我像二狗那樣嚎。”可見二狗有多能嚎。順便加一句:二狗之所以沒嚎第五聲,是因為他媽媽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你趙爺爺來了。”二狗當時就嚇呆了,老實了。這是后話,不提了。)
那個老人接過二狗爸爸手中的鑰匙,擰了幾下也沒擰開。老人擰著眉頭沒說話,出門走了。走了不到五分鐘,老人回來了,回來的時候老頭手里多了一支鉛筆、一把小刀和一張紙。只見他拿起小刀開始削鉛筆的鉛,不一會兒,鉛筆鉛的粉末就在紙上堆成堆了。他拿起紙包著鉛筆鉛的粉末,開始往鎖孔里慢慢地倒。倒了一些以后,又拿起鑰匙,輕輕一轉,嘿,鎖還真開了!(都說現在假冒偽劣產品多,實話說八十年代的劣質產品只比現在多,不比現在少。那個鎖頭不知道在這以后有多少次打不開。)
“哈哈哈!開了!這就是潤滑劑!”老人爽朗地大笑著說。
“趙局長,進來坐坐,呵呵。”二狗爸爸說。
“好!”老人爽朗地答應了。
老人進了二狗家,二狗媽媽去燒水,二狗跑來跑去。在這個新家里,二狗感到十分新鮮,樓上樓下來回跑。這天,他第一次見到了樓房,第一次看到了電燈,第一次……
“聽說紅兵復員回來啦?”二狗爸爸問。
“哈哈,是啊。”老人說。
“聽說紅兵在戰斗中立了個人三等功?這小子從小我看他就行!”二狗爸爸又說。
“哈哈哈哈,是啊,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老人又大笑著說。
“好幾年沒見過紅兵了,春節休息時可得好好跟他聊聊。”二狗爸爸說。
“不耽誤你們了,我走了。”說完這個老人轉頭就走了,行動如風,二狗爸爸居然也沒留。
在開門時,老人又說了句:“小孔,你家也就三口人,現在咱們又是鄰居,今年春節就在我家過吧!”這句話既像是邀請,又像是命令。
二狗爸爸也沒客氣:“好!就這樣!”
在這簡短的對話中,二狗發現,這個老頭愛爽朗地大笑,說話斬釘截鐵,廢話不多,還有點愛講粗話,威風的很。一直到他去世,他都是二狗最敬畏的人。
后來二狗知道,這個老人姓趙,是某市組織部的部長,年底剛剛調動工作,春節以后去新單位。在這之前,是二狗爸爸單位的局長,而二狗爸爸就是他的秘書。二狗爸爸幼年喪父,后來讀了工農兵大學。單位里有很多文革前大學生,而趙局長卻最器重二狗爸爸,與二狗爸爸既是同事,又情同父子。從二狗爸爸畢業到現在的幾年中,二狗爸爸一直在追隨著他做事情。
而他們所說的紅兵,是他的二兒子,剛剛從老山前線回來,是偵察兵。他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都在本市工作。由于家教頗嚴,兄弟幾個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市民。而他們的媽媽則在文革的武斗中,由于成分不好,被活活斗死。媽媽死后,趙局長沒有再娶,有什么事兒就去他媽媽的遺像前說說,老兩口感情極深。趙紅兵已經成年的哥哥姐姐都在本市有自己的房子,所以這座小二層樓只住著趙紅兵和趙爺爺兩個人。
二狗到新家后第二天早上就看見了趙紅兵。一大早,他就戴著一副大棉手套,頭上戴著個棉軍帽在掃雪。都說是各掃門前雪,而趙紅兵一早上就把一排七棟的小二樓門前的雪全掃完了。掃得那叫一個干凈,就連掃出的雪堆都是一個一個大小形狀都一樣,幾個雪堆距離還基本完全相等。就剩他家門口的雪沒掃了。
他看見二狗爸爸騎著自行車帶二狗出來,愣了一下,就扔下大掃把,大喊了一聲:“孔哥!”沖了過來。沖到二狗爸爸面前就是一個熊抱,把二狗爸爸的自行車差點沒撞倒。
然后摘下一只手套,掐了二狗臉一把說:“你叫什么名字?”
“二狗!”二狗也扯著嗓門說。
“哈哈,好聽。”趙紅兵說。
這時二狗仔細端詳了一下趙紅兵:大眼睛,高鼻梁,有著和他爸爸一樣的英雄眉,和他爸爸長得很像,但明顯比他爸爸帥很多。他爸爸是國字臉,而趙紅兵的臉則較為消瘦。這樣介紹還是太抽象,簡單的講吧,他長得比較像黃曉明。如果說黃曉明長得可以打95分的話,那他可以打96分,因為他比黃曉明的眉宇間多了一股英氣。那種英氣,仿佛只有八十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才有。二狗在九十年代以后,很少看見男性青年的臉上有那種英氣。如果非要舉出幾個眉宇間有那種說不出來的英氣的人的話,那就是:中國羽毛球隊教練李永波、前中國男排教練汪嘉偉。
小孩子總是對長得順眼的人喜歡一些。二狗覺得,以后跟著這個叔叔玩肯定不錯。二狗還總結了他們父子倆的共同點:一個是見面第一眼愛掐小孩子臉蛋,另一個是嗓門都不小。
“紅兵,你壯了。”二狗爸爸說。
“孔哥,你胖了。”趙紅兵說。
“這幾年挺辛苦吧?”二狗爸爸說。
“為人民服務!”趙紅兵吼了一聲,還站好軍姿,啪地一下行了個禮。
“哈哈!”他把二狗爸爸和二狗都逗笑了。
“我帶二狗去剃個頭,快春節了,正月不剃頭,現在早點去,省著排隊。咱們回來聊。”二狗爸爸說。
“好嘞!”趙紅兵笑著說。
二狗爸爸帶著二狗騎車離開了大概二三十米,趙紅兵在后面喊了一句:“孔哥,我爸說你們家春節來我們家過!熱鬧!”
“知——道——啦!”二狗爸爸笑著回答說。
好像現在社會中那種同事間、鄰居間的溫情與熱情,已不知何時消散在我們身邊。我們現在的同事關系是怎么樣的?早上上班時在電梯里遇見點個頭,工作中各顧各的,能下班后一起去吃個飯唱個歌的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和以前的那種溫情沒法比。
這是二狗第一次見趙紅兵,英俊爽朗的趙紅兵給二狗心里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奶奶他們全生產隊、全村、全鄉,也沒一個看著這么精神的小伙子。
大年三十下午,二狗全家就去了趙局長家過年。下午三點多時,先吃下午飯。人多果然熱鬧。趙爺爺的兒女中除了趙紅兵以外全結婚了,而且都有了小孩子。小孩子基本都是八〇、八一年出生的,和二狗一樣大。二狗很快就忘了離開奶奶的痛苦,和趙爺爺家的幾個兒女的孩子玩成了一團。二狗等幾個小孩在一樓的地上玩。
大人已經坐好了自己的位子,趙爺爺眾星捧月似的坐在最里面,外面是他的幾個兒女和二狗的爸媽。好熱鬧的家庭聚會!一向嚴肅的趙爺爺今天顯得十分開心,話格外多。趙爺爺應該是當領導當習慣了,吃飯前還愛說幾句。看見他要說話了,兒女們都自覺地肅靜了,把筷子放在桌上,二狗等小孩子也肅靜了下來。
聽見趙爺爺說:“今年我市糧食大豐收!”(這句話在二狗記憶中印象極深,至今還不知春節晚上的家宴和我市八五年糧食大豐收究竟有什么關系,開門第一句先說這個干嘛?)“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市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農民今年能過個好年!”“可喜啊!”現在回想起來,當年趙爺爺的家宴只要超過六個人,家宴一準變成黨代會或是新聞聯播。老革命就是老革命,不服不行。
說完這些以后,趙爺爺頓了一頓,說:“對于我們家來說,也有好消息,那就是紅兵光榮復員。來!我們為紅兵干杯!紅兵,從今天起,爸爸允許你在家里喝酒,因為你是大人了。但除了過年,你不許喝多。”大家一起端起酒杯,喝著辛辣的五糧液白酒,場面十分溫馨。
不一會兒,大人們喝得都有點暈了,小孩子們也開始吃了。二狗由于剛從農村回城,不大懂規矩,坐在媽媽身上就伸手去抓桌子上的點心吃。手剛伸出去,還沒等抓到,就感覺手背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同時又聽見一聲脆響。二狗的手被趙爺爺手中的筷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從那天起二狗知道,吃飯必須要用筷子,千萬不能用手,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而且這也讓二狗直到現在還養成了一個習慣,甚至可以說是惡習,那就是:無論任何東西,都必須用筷子塞到嘴里才敢吃,用手抓的不敢吃。上大學時被同學嘲笑吃饅頭用筷子夾卻不用手抓,上班以后被同事嘲笑在吃手抓小龍蝦的時候非跟服務員要筷子。的確,當年那一筷子的功效已經長達二十二年,可能趙爺爺也沒想到。
大人們的酒越喝越熱鬧,舌頭都開始大了。趙紅兵酒量不行,喝了點就已經醉了,很興奮地說和越南人打仗的事兒,邊說邊伸出雙手比畫。
這時二狗爸爸和二狗同時發現,趙紅兵的右手有三根手指都只剩下了最后一節指節,其他的全沒了。而斷的指節已經長好了肉,顯然是老傷。
“紅兵,你的手?”二狗爸爸驚問。
“在戰場上被濺起的石頭砸的。”趙紅兵故作輕松地回答說。
屋子里的空氣頓時凝固了。事后知道,趙紅兵復員以后很不愿意讓人提起他手指頭斷了三個。冬天,總帶著一副大棉手套,回到家里就或者把手攥起來。由于斷的三根手指還都剩下最長的那一節,所以攥起來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更多的時候,他把右手放在了衣服口袋里。雖然手指頭已經斷了五個月,但他還很難接受自己已經成了殘疾人這個事實。而且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希望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聰明能干,心地善良。從他十六七歲起,幾乎全市同齡人都認識他。他籃球和乒乓球都打得很好,他家又可以算是高干家庭(副廳級可以算高干了),十足的少女偶像。放在今天參加個“加油,好男兒”什么的,不拿冠軍才怪。退伍以后,軍旅的磨練讓他又平添了幾分英氣,更讓全城的待嫁少女為之著迷。
就是這樣的一個青年,如今卻成了半個殘疾!他才二十二啊!
或許,上帝真的是嫉妒世界上有這樣的男孩子存在。
他的斷指給他帶來的自卑,和他那極強的自尊心,注定了他的后半生。
二狗成年以后,有次春節回家和他家聚會時,他說:“二狗,叔叔我后悔我選擇了這條路。”
二狗說:“叔叔,你復員以后的現狀和你的性格決定了你終究要走這條路。”
他說:“或許還可以不走。”
二狗說:“為什么?”
他緩緩地說:“醫療條件只要稍微好一點點,或者醫生只要用心一點點,我的手指根本不需要截。”
二狗無語。那天又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距離上文提到的事情,已經整整二十年。窗外,同樣飄著鵝毛大雪。這二十年,二狗從一個剛記事兒的傻孩子變成了一個精壯的小伙子,正在他鄉為理想而奮斗;趙紅兵由一個身背戰功與榮譽的退伍軍人,變成了全市最惡名昭著的流氓頭子。那時的二狗應該和二十年前的趙紅兵同歲。不同的是,二狗的二十四歲時對人生充滿著憧憬與希望,而趙紅兵當年則因為斷指滿是悲觀和絕望。
而趙紅兵這二十年來所發生的這一切一切,那個庸碌的軍隊醫生是不是要為其負責?三根手指頭的重要程度,難道不值得這個庸碌的軍醫認真一些?手指頭是父母給的,在戰場上為保衛國家傷了,難道為了圖省事直接截了,就是這些庸碌的軍醫的工作和職責?他們難道沒想過,眼前這個年輕的戰士,要為他們的草率付出大半生殘疾的代價嗎?!他們對得起頭頂那顆鮮艷的五角星嗎?!他們對得起誰?!
春節過后的大年初一,二狗又認識了和趙紅兵同時復員的三個戰友:費四、小紀和李四。他們所謂戰友,并不是在同一個連隊的戰友,而是在我市同一年入伍,然后在同一個集團軍里參軍。由于市區里當兵的名額有限,所以即使不在同一個連隊也倍感親切。而且這幾個人在高中時就是一屆的同學,所以來往比較多。
李四和趙紅兵一樣是偵察兵,費四和小紀都是炮兵。雖然這四個人都不在同一個連隊,但是卻都參與了老山的輪戰。費四又高又壯,個頭足有一米八五,長得不怎么帥但是比較有男人的味道。他復員后分配在工商局開車,春節前已上班。李四則專業在市政府做勤務員,他黑黑瘦瘦,顯得較為精干。小紀則由于家里沒什么有權勢的人,被安置到離市區近三十公里的小鎮的政府工作。他不愿意去,所以在離趙紅兵家不遠的地方開了個廢品回收站。不但收些廢銅鐵,也收一些從工廠機器上偷下來的零部件和文物什么的。此人總是一臉壞笑,讓人看了總覺得這個人總是不懷好意。
說實話,二狗雖然從小和他們一起玩,但是基本都是只知道昵稱。知道他們的大名,都是后來在看到市法院門口貼出的“XXX因為XX罪被判有期XX年”的告示才知道的。
正所謂,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二狗算是見識了趙紅兵的這幾個戰友究竟有多能玩。
大年初一那天,費四和小紀先來到趙紅兵家拜年。趙爺爺由于是領導干部,大年初一一早上就去市賓館參加團拜去了,家里就剩趙紅兵自己。當時能玩的東西并不是很多,并不像現在的花花世界,春節時的煙花炮仗是當時年輕人最愛玩的東西。二狗所在的城市,大年初一講究“迎財神”,就是一早上放鞭炮和雙響。費四、小紀和李四的到來,讓二狗所在的家屬院著著實實地開了眼。
說到這里,不得不說費四是怎么放“雙響”的。正常人放雙響,是把雙響立在地上,點燃捻子,轉頭就跑。但我市民風自古以來都比較彪悍,大人小孩都把雙響拿在手里,輕輕拈住雙響的上方,點燃引線后在手里響了一響后,雙響自動彈上天,在天上響第二響,這也是火箭的原理。這樣干雖然比較危險,但是一般情況沒什么大問題,除非雙響炸底。
可姓費這位爺怎么放雙響呢?他右手牢牢攥住雙響,左手點燃引線。雙響第一響在手里爆炸,他不讓雙響飛出去,還是用力牢牢地攥住。直到第二響快響前兩秒左右,像扔手榴彈一樣把剩下的半截雙響扔出去。基本都會在他五米之內就會爆炸,響聲極大。別人都嚇得看都不敢看,而費四則哈哈大笑。可能在費四這樣的炮兵眼里,那根細細短短的雙響實在是不足為懼。
二狗爸爸給了他一句簡短的評語:“牲口。”
費四這樣干頂多就是膽子大,不遵循規律,而小紀的做法則是異常血腥。那時趙紅兵家新養了一只黑背狼狗,小紀一進趙紅兵家就對這只狼狗產生了興趣。直到趙紅兵說:“放鞭炮去。”小紀一個箭步就抓起一掛五百響的大地紅鋼鞭,牢牢地系在了狼狗尾巴上。還沒等狼狗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四已經把這掛鞭給點燃了,“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那掛鋼鞭特別的響。狗受了驚,開始狂吠著奔。先在院子里跑了大概十幾秒,然后不知所措地上了墻,從墻上又跳上了二層樓的樓頂,又開始在二樓的樓頂上驚吠著狂奔。這只可憐的狗無論怎么跑,也脫離不了尾巴后綁著的那掛五百響鋼鞭。足足在二層樓的樓頂上來回奔了二三圈,鞭才停。
鞭炮的巨響,狼狗在房頂上狂奔的凄慘嚎叫,小紀的狂笑,這組鏡頭給二狗今生都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正在這時,參加完團拜的趙爺爺回來了。推開門時,正好看見了自己的愛犬在房頂上尾巴掛著一掛鞭狂奔的那一幕,當時就氣不打一處來。進來直接朝小紀走了過去,上去就是一腳,小紀笑嘻嘻地躲了過去。二狗不得不佩服趙爺爺,因為他根本都沒看見是誰往狗尾巴系的鞭,但他就直接朝小紀走了過去踢了一腳。看來趙爺爺對趙紅兵這幾個朋友是了如指掌。
在那天來拜年的趙紅兵的三個戰友中,只有李四一人沒在鞭炮上玩什么花活。二狗當時認為這個叔叔比較老實,沒那么多花花腸子。但是沒到五天,二狗就徹底改變了印象。
那是大年初六,趙紅兵帶二狗和小波去李四的單位玩。按我市的風俗,秧歌隊該出來了。先是在大街上吹吹打打,然后挨個單位去拜年。說是拜年,其實就是變相的要錢。我市那年好像有五六支秧歌隊,挨個地要錢,的確是煩都煩死了。而當時李四則負責給這些秧歌隊發錢。
李四也特煩這些簡直是逼著人家給錢的秧歌隊。雖然領導給了李四錢讓他打發這些秧歌隊,但是李四就是不想給。不給怎么辦呢?人家當然有高招。他先拿出一個裝復寫紙的圓桶,這個圓桶大概有七八十厘米長,直徑三十厘米左右。他用這個做芯,外面用牛皮紙糊了一層又一層,糊成直徑和長度的比例大概和普通雙響的樣子。外面用春節寫對聯剩下的紅紙包著,又在這個東西下面鉆了個孔,塞上了用廢牛皮紙做的假捻子。這樣,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大號的雙響誕生了。雖然是偽造的,怎么點都不會響。
但就是這個假雙響,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大年初六上午十一點半左右,也就是李四剛把這個特大號的假雙響做完了以后,一支秧歌隊進了市工商局大院。進來就敲鑼打鼓地開始扭秧歌,扭個沒完,看樣子是要一直扭到這個單位出來給錢為止。可是這次,他們等來的根本就不是錢,而是一個特大號的偽造雙響。
只見李四摟著這個半人高的大雙響從單位的樓門里沖出來后,直接沖向了秧歌隊。沖的姿勢極其像是尖刀班在突擊,而抱著那個特大號假雙響的姿勢則像是英雄王成抱著爆破筒。那時候剛剛改革開放,幾乎每天都有新生的事物,秧歌隊里的人看見這個特大號雙響都覺得很好奇,邊扭邊盯著這個雙響看。
哪知李四一直沖進了他們秧歌隊里,把這個假雙響就戳在隊伍當中,扯出捻子,然后就點著自己嘴里的那根香煙,作勢要拿香煙點這個雙響。
試問:誰見到一個半人高、比人的大腿還粗的雙響不怕啊?
當他作勢要點那一剎那,秧歌隊的隊員們發出齊聲的驚呼和哀號。隊伍馬上亂了。由于秧歌隊里人人都踩著“高蹺”,走路并不是十分的方便。有摔倒的,有往院外沖的,一時間人仰馬翻。而李四則始終扶著那個特大號的假雙響,一次又一次地作勢要點,而且每次都做出點了但是沒點著的架勢。
等他大約第七次作勢要點這個雙響的時候,秧歌隊全體隊員都沖到院外了,而且看起來還是心悸不已。各個捂著耳朵,驚恐地看著院內。再沒一個人敢進來。因為都知道院里有個大號炸藥包。再也沒人敢進這院,更別提要錢了。
這招屢試不爽。大年初六那天,市工商局一分錢都沒付給任何一個秧歌隊。
二狗現在分析:趙紅兵、費四、李四和小紀這群衣食無憂、游手好閑、一個比一個鬼點子多的退伍兵,成天聚在一起,不惹出點事兒那才是怪事兒呢。但是沒想到的是,他們惹出了如此之多的大事。他們中后來活下來的人都成為了有自己的碼頭的黑社會大哥。
二、你別侮辱軍人
春節過后不久,趙紅兵就安排轉業了。趙爺爺全家和二狗家都為這件事兒高興。惟獨二狗和趙紅兵的哥哥的兒子趙曉波高興不起來。因為成天帶著二狗他倆到處拿個彈弓打麻雀和堆雪人的叔叔要去上班了,只能周末陪二狗和曉波玩了。趙紅兵的彈弓準極了,用土制的彈弓打麻雀,三發必有一麻雀落地。小時候玩過彈弓的應該知道,這個成功率相當高了。因為有很多麻雀被彈弓打了以后不一定落地,被打到以后飛走也十分有可能。只有打麻雀的頭才可以一擊落地。不怕大家笑話,二狗玩了九年彈弓,玻璃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但是楞是一只麻雀都沒打下來過。
趙紅兵被分配到了我市的銀行工作,人民銀行的辦公室。所謂辦公室,就是負責招待客人,幫領導安排安排活動啊什么的地方,是個肥差。由于趙爺爺已經當上組織部部長的原因,加之小伙子長得精神,穿得利索。雖然當了幾年的大頭兵,但是人看起來還是溫文爾雅,身上沒有經歷過戰火的匪氣。人民銀行的行長一眼就看中了他,心想把這小伙子放在辦公室,肯定能提高銀行的形象啊!
可接下來的事情,可能是任何人都沒想到的。
1984到1986年的社會變革所帶來的動蕩,可能根本不弱于九十年代國企改革時中國社會的變革。經歷了幾十年公有化改革的社會,又在向私有化方向改革。中國這艘巨輪在海上航行了三十幾年以后,又掉轉方向向另一個方向駛去。整個中國變得生機勃勃的同時,許多腐敗現象也滋生了開來。
發生的這件事,放在現在肯定不算腐敗。如果有人現在去紀檢委或反貪局去告狀,說誰誰誰因為這事兒腐敗,那肯定被人家紀檢委或者反貪局的人說這告狀的人有病。
1986年,我市就有這么個有病的人。這個有病的人,就是趙紅兵。
趙紅兵所在的辦公室,經常需要招待一下其它銀行來的客人、省行來的客人之類的。幾天下來,趙紅兵已經十分看不過眼了。這些人來了,下面號稱視察工作,其實來這里就是吃吃喝喝。燒雞什么的人家根本不愿意動,只愛吃當時流行的什么“焦溜里脊”“糖醋魚”什么的。喝酒只喝茅臺和五糧液。上午來視察工作,中午就喝得爛醉,下午連班都不上,直接睡在銀行的招待所里。但是到了晚上,又生龍活虎地大吃大喝。一桌子十幾個菜基本沒人動,百分之九十都是廢品。
然后,這個叫趙紅兵的病人有點受不了。他心疼了。心疼國家的糧食和肉。
這個病人開始琢磨:我才當兵出去幾年?走的時候很多人可是連飯都吃不上。才這幾年,咱們國家啥時候富到這地步了?整盤子整盤子的肉都倒掉?一個領導下來就要十幾個人陪?這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的病人,可能沒想到:他去當兵這幾年,國家是比以前富裕了點,但是也沒富裕太多。他所見到的現象,不是因為富裕了,而是因為腐敗了。
趙紅兵上班第十二天的中午,又是省里的領導下來開會。開會半小時,然后山吃海喝三小時。一直折騰到下午三點,他才回到辦公室。主要負責接待的辦公室主任姓李,叫李樹森,也是他的直屬上司。回到辦公室時,醉意更濃。而趙紅兵由于也是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所以也去陪著喝了點,沒喝多。當然,這只是據趙紅兵說他沒喝多。根據二狗對他的了解,二狗認為他那天肯定喝多了。因為他這人不喝酒正好,一喝就多。二十幾年來,無一例外。沒人知道他的酒量是多少。有人說是八兩,有人說是一斤,還有人說是兩斤。因為他極少喝酒,但只要喝酒則只喝白的,至少一斤,多則四斤。唯一不變的是,他每次都喝多。
二狗最清楚,他的酒量是五錢,也就是半兩,還得說是三十八度的低度酒。
趙紅兵這個自稱沒喝多的病人,踉蹌地走進了辦公室。一進辦公室,他就看見辦公室的李主任正在拿著“繞把子”電話在打電話。當時咱們國家還沒有程控電話,起碼我市是沒有。所有電話都是“繞把子電話”,先接郵電局話房,然后告訴她轉哪里,人家再給轉。趙紅兵一聽,李主任正在跟話務員說轉市賓館。趙紅兵心想:這才吃完回來就又要訂桌了?晚上又要腐敗了?又要浪費國家的錢和糧食了?
他借著點酒勁,抓住李主任的手,掛掉了電話。
李主任笑嘻嘻地噴著酒氣說:“小趙,別鬧,李叔辦事呢,給領導晚上訂桌呢。”
趙紅兵說:“沒跟你鬧。怎么,晚上又要吃?”
李主任說:“是啊,怎么?不吃怎么辦?”
趙紅兵說:“你們就這么糟踐國家的錢?”
李主任終于從語氣中聽出來這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了,說:“小趙,你難道今天中午就沒去喝酒嗎?難道你就沒糟踐國家的錢嗎?”
趙紅兵一時有點語塞,說:“中午我是去了,但我下次不會去。”
“你愛去不去,別擋著我打電話。”李主任撥開趙紅兵的手,終于不耐煩了。
被撥開手的趙紅兵火氣上來了,操著他們趙家獨有的趙氏大嗓門吼了一嗓子:“你們這幫蛀蟲,你們這幫蛆!”(請注意,他喊的是“你們這幫蛆”,而不是“你這個蛆”。他這是連行長一起罵了。)
“去你媽的,你算個什么玩意,你說誰呢?”李主任也不是善茬。
“我們在老山前線流血,就是為了保護你們這幫蛆嗎!!!”
“你個臭當兵的,別以為當了幾天兵就可以來教訓我了。誰用你保護?”
“你別侮辱軍人!!!”
“你個殘廢,不就是靠你爹才……”
這句話李主任沒能沒有說完。這也是李主任在之后的半個月里最后的半句話。之后,整層樓都聽到了山崩地裂似的一聲巨響,然后又聽見“嘩啦”一聲。
在醫院里,醫生問銀行的同事:“他這是被什么重物砸的胸部?肋骨骨折了這么多根?”
“被人打的。”
“被多少人打的,打成了這樣?”
“一個人打的。”
“用什么打的?”
“用腳踹的。”
“踹了多少腳?”
“一腳。”
“被什么人踢的?”
據說醫生聽完以后愣了。這可能是他所接診過的病人中被踢得最慘的一腳,以至于他到最后在警察來問話的時候,他堅信這不是一個人打的,也不相信是只踹了一腳。醫生可能不知道,在這一腳里,有著趙紅兵對社會現狀的驚詫與憤怒,有著趙紅兵對斷指造成的自卑的發泄,有著趙紅兵對那些無恥嘴臉的憤懣,更有著他對現實巨大落差的恐慌。
十二年后,趙紅兵口中的這只蛆,終于被證實了的確是個蛆。那年二狗上高三,放學時看見公審大會,旁邊有著一張榜。第五行寫著:原工商銀行副行長李樹森,在擔任市工商銀行副行長期間,挪用公款XXXX萬元用于賭博,現一審判決有期徒刑十一年。
二狗回家后興高采烈地去告訴了趙紅兵。沒想到,當時已經是黑道大哥的趙紅兵聽后沒什么反應,只是淡淡地說:“二狗,他只是一只蛆。你記住,那天我說的是‘你們這幫蛆’。”
是啊,一只蛆可以被正法,可全中國那么多只蛆,能正法得完嗎?又有誰能正法得完?二狗直到那天才知道,趙紅兵那天那一腳踹的不是一個人。
在這之后的十四年里,不知道為什么,趙紅兵一直再也沒在任何場合中提到自己曾經是個當兵的,起碼二狗再也沒聽說過。即使戰友聚會在一起回憶當年一起當兵的事,趙紅兵也避而不言,從不參與討論。
直到1999年夏天,已經在外面讀大學的二狗回家后,聽到考到本市某高校的一個高中同學講了一個他認為的笑話。雖然已經過去了八年多,但是對話二狗一句都沒敢忘。以下基本是原文實錄:
“二狗啊,炸大使館的時候,你們去游行了嗎?”
“游了,我嗓子喊啞了。”
“我們也游了,不過特搞笑。”
“被炸大使館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搞笑的?”
“游行那天,基本全是本市幾個高校和中專的學生。可是你知道不,那天在游行在最前面、口號喊得最響,別人都只游行了半天,誰整整游行了一天?”
“誰?”
“紅兵!哈哈,知道不?紅兵大哥!他在最前面,身后帶著費四等幾個大流氓,還扯著一面條幅,游得真歡。從城南走到城北,從城北走到河西,然后又走到棉紡廠。一路上那些小流氓地癩子一看紅兵在游行,全加入了。從早上走到晚上,身前身后聚集了二百多號流氓,染著黃毛的,紋著身的,光膀子穿拖鞋的,什么都有。走到中午,我們這些學生就都不行了,走到學校附近,人全散了沖食堂去了。紅兵領著那群流氓,戰斗力倒是真強,走了大半天,水都沒喝一口。紅兵還跟學生說,他當過兵,費四也當過兵,小紀也當過兵。都打過仗。現在國家有難,只要要他們,他們還去當兵,他們不怕死。太搞笑了,他們這群奔四十的老流氓,居然還想當兵?誰要啊?去了各個都是大兵痞。靠他們打仗,國家早完了。同學都說:現在才知道,黑社會也愛國啊。二狗你說他們這是出哪門子洋相?平時少犯點事,少砍倆人,什么都有了。”
“你說話真操蛋。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別瞎說。”
“二狗,你怎么了?你這是怎么說話呢?”
“滾!”
看來,趙紅兵還是沒忘了自己曾經是個“臭當兵的”。
樓主:@孔二狗 時間:2007-12-27 19:30
三、流氓世家
一向與人為善的二狗之所以罕見的對高中同學說出了“滾”字,是因為二狗沒有在他的言語中聽出一點點對美國炸我們南聯盟大使館的憤慨,沒有從他的眼神中沒有讀到一絲絲對客死他鄉的三名中國人的同情,更沒有從他的手舞足蹈的談吐中看出哪怕一分一厘對此事的悲哀。
就這樣的一個人,他憑什么舉著國旗去游行?或許,他只是想去湊熱鬧吧。
遺憾的是,6年以后的2005年,上海,人民廣場臨近延安東路的天橋上,加了一通宵班準備回家的二狗又親眼看見了一群嬉皮笑臉的舉著“抵制日貨”的大橫幅游街的學生。看到他們那洋溢著興奮與激動的臉龐上那空洞的眼神,聽著他們喊著仿佛中國已經征服了全世界一樣歡快的“抵制日貨”口號聲,二狗實在不能跟著興奮起來,反而心中感到一陣又一陣的凄涼。
當時二狗還拉住了一個笑的最歡、喊的最響的男孩子問:“同學,這次是因為什么游行啊?是因為又去參拜靖國神社了還是………?”該同學支吾半天,竟無法回答二狗的問題。二狗的心沉到谷底。二狗相信游行的人群中真的有很多愛國且有思想的同學,并且也欽佩他們。但從心底,二狗鄙視在游行隊伍中那些打著愛國的旗號以參加這盛大的集會為目的的人。
趙紅兵去游行還要被嘲笑,那是因為他是流氓,他是黑社會頭子,他是幾進幾出監獄的人。二狗相信,經歷過戰火并為其付出了三個手指頭的趙紅兵愛國程度未必比那些在街上游行的其它的人低。
人一旦被定義成流氓,連愛國都變成了笑料。
由于重傷害辦公室主任李樹森,趙紅兵蹲了半個月的小號,隨后就被放了出來。由于趙爺爺的關系,公安局也算網開一面。而且李樹森也怕得罪在本市樹大根深的趙家,沒繼續追究趙紅兵的刑事責任。這位李主任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后又去上班了,不過再上班以后氣焰是差了很多。
從小號出來后,趙紅兵像是變了個人,成天沉默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實憑著他爸爸的關系,他完全可以再去銀行上班,但他沒有,姐姐們怎么勸他也不去。他在他的那張床上足足躺了一個多月才偶爾出門轉轉。一向嚴肅的趙爺爺這次也沒過多的批評趙紅兵,因為趙爺爺雖然嚴肅的很,但是卻是個講道理的人,他明白他的兒子除了踢那一腳外做的都沒錯,說的都有道理,而踢出那一腳更多的是被李樹森那句“你這個殘廢”戳到了痛處一激動才做出的傻事。所以沒必要過多的追究。
其實趙紅兵在想失去工作以后究竟要做些什么,他想了很多。比如想過和小紀一起去經營廢品回收站,也想過自己承包一輛大巴跑運輸,還想過自己經營一個小雜貨店。總之,只要當時能夠想到的職業,趙紅兵基本全考慮了,當然,混黑社會他當時的確是沒考慮。
二狗的爸爸和媽媽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從道義上都站在趙紅兵這一邊,他們在憤怒的同時也替趙紅兵出謀劃策,當時二狗爸爸建議趙紅兵在火車站前承包一家旅館,二狗爸爸和這家國營旅館的負責人以及上面的領導都很熟,希望趙紅兵能在87年初把這家旅館承包下來。經過不怎么艱難的談判,基本敲定了這件事。在確定了未來的發展方向以后,趙紅兵人明顯開心了很多。
在2,3個月后,春暖花開的一天,趙紅兵騎著自行車前面帶著二狗,后面帶著侄子曉波去五金門市買自行車的輻條,準備幫姐夫修自行車。正在路上騎著,忽然后面有人大喊:“紅兵!“”紅兵!
趙紅兵回頭一看,驚喜的喊:“張岳!”
張岳下了自行車,“紅兵,什么時候復員的,怎么不去我家找我”
“唉,別提了,你呢?畢業了?”趙紅兵說
“是啊,分配回來了,現在在糧食局上班”張岳說。
“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大學不是要四年嗎?我還以為你現在沒畢業呢,所以沒去找你”趙紅兵說
“我只上了專科線,3年就畢業了”張岳笑著說
邊說著邊走到跟前,倆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誰都不會想到,這次久別重逢的握手完全改變了這兩個年輕人的命運。雖然這次握手與毛主席和尼克松握手存在一定的差距,但是這次握手就本市黑道的影響卻根本不比毛尼握手差。
二人緊接著好一通敘舊,聽了聊天二狗才知道。他倆是高中同學,也是最好的朋友。張岳是個清瘦秀氣白白凈凈的年輕人,談吐文雅且舉止斯文,一雙大眼睛透著一股精明勁。幾個月后二狗就知道了這個渾身透著書卷氣的年輕人的斯文外表全是假象,他發起狠來恐怕十頭牛也攔不住。
張岳家堪稱我市的第一流氓世家。張岳的爺爺在30,40年代就是縱橫我市及周邊幾市的著名土匪,匪號“鎮東洋”,意思就是壓住小日本。當年打著抗日救國的旗號到處搶奪,手下常年百十來號人,見到日本鬼子就搶日本鬼子,見到地主就搶地主,見到土匪就搶土匪,完全沒規矩沒章法,絕對的愣頭青。雖然是見誰搶誰,但是還是有區別對待的。對于同胞他基本是只搶不殺,對于日本鬼子搶完再殺再把鬼子的頭割下來示眾。當時我們這里屬于偽滿州國的地盤,每個鄉鎮都會有幾個日本兵把守,但通常都不會超過十個,幾個日本鬼子怎么會是百十來號如狼似虎土匪的對手?日本鬼子是真怕他,“鎮東洋”這綽號來的一點都不含糊,“鎮東洋”行蹤飄忽不定,誰也奈何不了他。
二狗聽過他的一個確切事跡就是勇闖我市的偽滿警察公署并且打死打殘了三個持槍警察。據說是當年他去警察公署要人,要一個月前被抓的兩個兄弟。進了警察公署大院以后,他站在門口就大喊一聲:我就是鎮東洋,趕緊把我兄弟放了,否則我燒了你們警署。
這個警署值班的就是三個警察,一聽見他這聲吼,全拿著槍出門了。出門一看鎮東洋正站在警署的院子門口耀武揚威,這三個警察上去就要抓他。鎮東洋以為憑自己的匪號完全可以震住這三個小警察,哪知道這三個警察膽子也不小。鎮東洋手里拿著兩把匣子炮,先是鳴槍示警,目的是讓警察別過來。可是由于當時沒有電視機,有了電視機鎮東洋就應該知道鳴槍示警應該朝天下打,而不是朝地上打。
鎮東洋當時就鳴槍示警朝地上打了一槍,結果不知道是因為他喝多了還是槍管沒矯正,他這一槍竟然打在自己腳上了!
這三個警察一楞:嗬,感情這鎮東洋來我們警署自殘來了!
“抓!”
鎮東洋一槍打自己腳上正氣沒地方發,拿起匣子炮就朝警察開打,這幾個警察也開槍還擊。他們四個人互射了十幾槍,結果是三個警察二死一重傷,鎮東洋居然除了“自殘”那一槍外毫發無損。
據說,在四個人對射的時候,那三個警察全是邊開槍邊躲,而鎮東洋則站著紋絲不動只管開槍,根本不躲。試問這股狠勁幾個人能有,天生就是土匪頭子的氣質!不躲的人毫發無損,東躲西藏的三個警察卻二死一傷,這不是傳奇是什么?!
搞掂警察后,鎮東洋從容的救出了那兩個兄弟,揚長而去,一時傳為佳話。
按理說,既然你鎮東洋是抗日救國,日本鬼子投降以后你也該收山了是不?他不收山,沒日本鬼子那就搶地主。后來人們都說鎮東洋這人好啊,不但殺日本鬼子還殺富濟貧。二狗爸爸卻不這么說,他說:鎮東洋殺富的確是殺富,因為他殺窮人也搶不到什么。他的確是濟貧,那也是他們土匪在誰家留宿,看誰家實在揭不開鍋了他扔幾塊大洋,算是住宿費和伙食費。他眼中就一個字:“錢“。沒那么崇高的精神。
鎮東洋就是這么個渾不吝,日本鬼子,偽滿政府,國民政府拿他都沒什么轍。但是1947年他是折在共產黨手里了,看來共產黨在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的確是攻無不克的。1947年底,他被共產黨活捉,活捉之前他還殺了幾個共產黨掛在我市的城樓上示眾,抓到后不久,就被押在我市西邊一條波濤洶涌的大河邊上和幾個其它的土匪一起執行槍決。結果在馬上就要開槍執行死刑的時候,這鎮東洋跳進了大河中。從此:他是死是活無人知曉。但可以確定的是:沒人看到他的尸體,他也再也沒有回來過。
鎮東洋沒挨這一槍,但他可能做夢也想不到40幾年后,他的孫子卻挨了這一槍。
鎮東洋留下一個兒子,也就是張越的爸爸。
人們都夸鎮東洋的兒子仁義,明白事理,一點也不野蠻。直到1966年紅衛兵去他家抄家時大家才知道,鎮東洋的兒子的確是仁義,但是瘋勁上來恐怕鎮東洋也比不了。
1966年,由于張岳家是土匪出身,紅衛兵自然是要去抄他們家。一大早,一群大約10幾個紅衛兵闖入張岳的家要抄家,沒等進屋,張岳的爸爸就沖了出來。
根據當年闖入他家紅衛兵之一也就是趙紅兵的表姐回憶說:當時看見一條瘦骨嶙峋的大漢手持一個挑水的扁擔沖了出來,只見這大漢渾身赤條條,只穿一個紅色的三角褲衩,這個三角褲衩根本遮不住他胯下那東西,十分性感。
據說:當時也是很多女紅衛兵第一次看見那東西,都羞愧的轉過頭去。看樣子,他是早上還沒起床。二狗不禁感嘆他真是聰明啊,幾乎全裸的跑了出來基本就已經消滅了對方一半有生力量,在那個年代,女紅衛兵看見這陣勢誰還好意思上?而且據說大革命時女紅衛兵打人的比男紅衛兵兇多了。
“你要干什么,我們是來抄家的”紅衛兵喊道
“操你媽,小逼崽子們,誰上前一步我就打死誰”張岳的爸爸吼道
赤手空拳的紅衛兵們已經在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抄了太多的家,他們哪知道,這次他們是遇上硬茬子了。
“打!”領頭的紅衛兵解下腰上的武裝帶抽了過來
只見張岳的爸爸不慌不忙,武裝帶抽下來他根本不躲,而且是迎武裝帶而上,同時揮起了手中的扁擔。
“啪“武裝帶的鐵頭結結實實的抽在了張岳爸爸的頭上。鮮血頓時流了下來。
同時,張岳爸爸的扁擔也砸在了那個紅衛兵的頭上,紅衛兵頓時倒地。
滿臉是血的張岳的爸爸吼著繼續揮扁擔沖上,有如下山猛虎一般在他家狹小的院子里把這群連武裝帶都來不及解的十幾個紅衛兵打的狼哭鬼嚎。
頭上挨那一武裝帶,也是張岳爸爸唯一挨的一下。
但是,女紅衛兵他一個都沒打,看來,無論什么情況下都不打女人是流氓的優良傳統。
“滾!”張岳爸爸喊。
“你等著”那個領頭的紅衛兵被人扶著爬起來晃晃悠悠的說。
一個小時后,100多個紅衛兵騎著自行車風塵滾滾的沖進張岳家的胡同,氣勢洶洶各自手里都拿著家伙。這次,一個女紅衛兵都沒來。
而張岳的爸爸正坐在家院子前的門房頂上等他們。身上,穿的還是那條紅色三角戰褲。手里,拿的是一把鋒利的砍柴刀。身后,站著的是14歲的大兒子張飛,手里拿的同樣是把砍柴刀,只不過穿的是要比他老爸整齊多了。看來,那時候老一輩的人更加開放。
孔二狗認為,如果我市成立一個“解放后流氓紀念館”的話,第一件該入館的物品就是這條紅色三角褲衩。因為,這一仗我市50歲以上活著的人,全知道。那年,張岳的爸爸一定是本命年,否則一個大男人穿什么紅色三角褲衩啊?
這100多號紅衛兵看見這場景,先是楞了一楞。沒想到張家父子倆已經在這里等他們了。
“崽子們,怎么來的怎么滾回去”張岳爸爸在屋頂上說
“今天就是要抄你的家”這回領頭的紅衛兵年齡更大,氣勢也更盛。
說著,領頭的紅衛兵解下了腰上的武裝帶,身后的紅衛兵們也下了自行車,舉起了手中的角鋼,凳子腿,菜刀。
“操你媽”,張家父子先后跳下了房,和這群紅衛兵的距離不到一米。
這時,紅衛兵才發現,張岳的爸爸連鞋都沒穿。
“讓開!”領頭的紅衛兵喊。
“兒子,他那條武裝帶不錯,給我搶過來”張岳的爸爸沒答話,淡淡的跟他兒子說了一句。
然后只聽見“啊”的一聲,張飛手起柴刀落,一刀砍中了領頭的紅衛兵的右臂,武裝帶,落在了地上,張飛順手撿了起來。
紅衛兵們呆住了,他們本來100多號人是來抄家的,可居然在一瞬間變成了弱者,領頭的居然在轉眼間被人繳了械。半分鐘過去,沒一個人敢動手。
“兒子,給我砍”張岳的爸爸吼道
只見這父子二人殺入了紅衛兵中間,如入無人之境,紅衛兵們什么時候見過這陣勢,各個手都軟,拼命的想往后退,而胡同比較窄,在前面的想往后跑跑都跑不掉。這父子二人有如切菜一樣把這群烏合之眾砍的狼哭鬼嚎。紅衛兵中,沒一個人敢還手,全被這氣勢和殺氣所壓倒。
二狗聽說:當老鼠見了兇猛的貓以后通常都是放棄抵抗,連跑都不敢跑,渾身抽搐,只等著被吃。
三分鐘后,胡同里的角鋼和凳子腿滿地都是。人,只剩下毫發無損的張家父子。
朝陽升起,一縷陽光照在張岳爸爸那只穿著一條紅色三角褲衩的瘦骨嶙峋的身上,暖暖的。
據事后不完全統計,起碼有40多個紅衛兵在這仗中受了不同程度的傷,雖然致命的沒有。從那以后,我市的抄家和武斗少了很多。有人說,這是紅衛兵們被張家嚇破膽了。
在那個荒唐的年代,或許只有真正的斗士才能抵擋住那群根本不知道革命為何物卻被“革命”沖昏了頭腦的紅衛兵小將們。如果當時中國多一些像張岳的爸爸那樣的猛士,或許,文化大革命對中國社會的危害程度會小一些。
這一仗,可能是張岳爸爸人生中的第一次打架,也是最后一次。因為從這以后誰敢惹他?再者說,前文提到張岳爸爸人很仁義,從不欺負人。
這也是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張飛的第一次打架,也是最后一次打架。因為恢復高考以后,張飛就考上了南開大學(要么就是天津大學,二狗沒考證)法律系,目前是某省高法的一名法官。
但這父子倆不用遺憾以后沒機會顯露身手,沒參與這次打架的張岳,在80年代替他們都打了,而且完全是青出于藍。顯然,遺傳基因在起作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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