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時,楊婉清正在試穿那條米白色的裙子。
裙子很襯她,店員都說好看。
但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媽”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燙得她指尖一縮。
她聽著母親蕭巧鳳在電話那頭急促的聲音,說二哥家的孩子又闖禍了,讓她趕緊回去處理。
店員關切地問:“還試嗎?”
楊婉清看著鏡子里三十三歲的自己,眼角的細紋,還有那份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搖了搖頭,走進試衣間,慢慢換回自己的舊衣服。
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音很輕。
就像某些東西,在身體里一點點被磨損掉的聲音。
她走出商場,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汽車。
窗外的風景向后飛逝。
她想起母親常說的那句話:“你是女兒,家里的事,你不操心誰操心?”
可這次,她摸了摸包里那張皺巴巴的、剛剛被自己拒絕的相親對象的照片。
心里有個聲音,很微弱,卻異常清晰。
不能再這樣了。
汽車到站時,天色已晚。
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后一次,以這種“理所應當”的方式回到這個家。
更不知道,幾個月后,她那年邁的母親,會在一個深夜,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廁所邊。
顫抖的手,怎么也按不亮兒子的電話。
最后,只能對著她這個“女兒”的號碼,發出無聲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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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相親地點定在市中心那家新開的咖啡館。
楊婉清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頭發也仔細梳過。
介紹人說對方是個中學老師,脾氣溫和,家里沒什么負擔。
“婉清啊,你也三十三了,這次可得把握住。”介紹人阿姨的話還在耳邊。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睛看著窗外的人流。
心里有點慌,又有點隱約的期待。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預想中的“對方已到”,而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消息。
她點開,蕭巧鳳的大嗓門立刻沖了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清啊!你趕緊回來!你二哥家那小崽子,把人家車劃了!人家找上門了!你二哥二嫂都沒在家,我這邊走不開,你快回來幫媽看看怎么弄!”
語音很長,背景音里還有孩子的哭鬧和母親不耐煩的呵斥。
楊婉清手指頓在屏幕上。
第二條語音緊跟著進來:“聽到沒?快點!人家車主還等著呢!”
她抬起頭,看向咖啡館門口。
一個穿著淺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推門進來,目光掃視著店內,手里還拿著一本書,模樣跟介紹人說的差不多。
楊婉清的心臟往下沉了沉。
她低下頭,飛快地打字:“媽,我在外面有點事,能不能晚一點……”
消息還沒發完,母親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鈴聲尖銳地響起,在安靜的咖啡館里有些刺耳。
那個剛進門的男人似乎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楊婉清手忙腳亂地掛斷,改為發信息:“馬上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給那個已經注意到她的男人發去了一條道歉的信息,按照介紹人給的號碼。
“實在對不起,家里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我必須立刻回去。非常抱歉浪費您的時間。”
發送。
她沒等回復,抓起包,幾乎是逃離了咖啡館。
推開玻璃門時,初春的風還有點冷,吹在她發燙的臉上。
回家的長途汽車上,她靠著車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側臉。
手機亮了一下,是介紹人阿姨發來的。
“婉清,怎么回事?人家男方挺有意見的,說招呼都不打就放鴿子。我跟人家解釋了半天……唉,不是阿姨說你,你家里的事,再怎么也不能這么耽誤自己啊。”
“你這情況,阿姨以后也不好給你介紹了。人家一聽你家里這負擔,哥哥好幾個,媽又什么都指著你……都搖頭。”
楊婉清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臉。
她沒回復,把手機塞回包里。
汽車顛簸著,駛向那個她出生、長大,卻越來越感到窒息的地方。
到村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老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圍著幾個人,有吵鬧聲。
母親蕭巧鳳叉著腰,正跟一個陌生男人說著什么,語氣激動。
二哥孫家寶的兒子,她八歲的小侄子,躲在奶奶身后,眼睛哭得紅腫。
“媽。”楊婉清走過去,喊了一聲。
蕭巧鳳回頭看見她,像看到救星,一把將她拽到跟前。
“你可算回來了!快,跟這位老板說說,小孩子不懂事,劃了道印子,哪能要這么多錢!”
陌生男人滿臉不耐煩,指著車門上一道清晰的劃痕。
“大娘,話不是這么說的。我這新車,補漆就是這個價。要么賠錢,要么咱們報警處理。”
楊婉清蹲下身,看了看那道劃痕,不算太深,但確實挺長。
她站起身,對那男人說:“大哥,孩子確實不對,該賠。您看這樣行嗎,多少錢,我們賠。報警就不必了,孩子還小,嚇著了。”
男人報了個數。
蕭巧鳳立刻又叫起來:“這么多!你搶錢啊!”
楊婉清拉住母親的胳膊,低聲道:“媽,別說了。”
她打開手機銀行,看著里面剛剛到賬不久、還沒捂熱的工資。
那是她打算用來報個電腦培訓班,換個工作的錢。
她默默地將錢轉了過去。
男人收到錢,臉色緩和了些,嘟囔著“看好孩子”,開車走了。
蕭巧鳳對著車尾燈啐了一口:“黑心肝的!”
然后轉過身,拍了拍孫子的背:“行了行了,別哭了,姑幫咱給錢了,沒事了。”
自始至終,她沒問楊婉清一句,這錢她原本要用來做什么。
也沒問,她今天“緊急”回來,自己那邊的事怎么樣了。
楊婉清看著侄子抽噎著被奶奶哄進屋里,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院門口。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
她突然覺得,這春天的晚上,真是冷。
02
堂屋的燈昏黃。
蕭巧鳳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指揮著楊婉清把全家換下來的衣服分類。
“你大哥家那倆孩子的校服,得手洗,洗衣機攪壞了。”
“你二哥二嫂干活穿的衣服,泥點多,先拿刷子刷一遍。”
“你三哥寄回來那件襯衫,料子金貴,單獨用溫水。”
楊婉清蹲在大塑料盆前,牛仔褲的褲腿卷到小腿,雙手浸在微涼的水里。
肥皂沫沾在她手背上,有些癢。
蕭巧鳳一邊剝著花生,一邊絮絮叨叨。
“你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你大嫂一個人帶倆孩子,不容易。”
“你二哥跑運輸,半個月不著家,你二嫂那脾氣,也指望不上她多孝順。”
“你三哥最有出息,在城里坐辦公室,可壓力也大啊,房貸車貸,你三嫂又是城里人,開銷大。”
花生殼被扔進腳邊的竹筐,發出“咔噠”的輕響。
“我這幾個兒子,個個都難。”蕭巧鳳嘆了口氣,語氣里卻有種奇異的滿足。
她看向楊婉清:“好在還有你。女兒貼心,知道疼人。”
楊婉清沒接話,用力搓著一件小孩外套上頑固的污漬。
搓衣板咯著她的膝蓋,有點疼。
蕭巧鳳站起身,走到里屋,不一會兒拿出來一個舊鐵皮盒子。
那是她放錢和重要證件的地方。
她坐回藤椅,打開盒子,從里面拿出一疊用橡皮筋扎好的鈔票。
楊婉清認得,那是她下午剛交給母親的工資。
蕭巧鳳蘸了下口水,開始數錢。
“這三千,明天給你大嫂送去。她前兩天還說孩子補習班要交錢,你大哥工錢還沒結。”
數出三千,放在一邊。
“這兩千五,給你二嫂。家寶這趟出車回來,得修車,手頭緊。”
又數出兩千五。
“這三千……給你三哥匯過去。他上次打電話,說想買個什么投影儀,給孩子看動畫片。城里孩子,不能虧著。”
最后剩下薄薄的十幾張。
蕭巧鳳把剩下的錢,連同那幾張零票,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放回鐵皮盒子。
“媽,”楊婉清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滴,“我……我那個電腦培訓班,下個月就開課了。”
蕭巧鳳蓋上鐵皮盒子的蓋子,發出“哐”一聲輕響。
“什么班?”她抬起頭,眉毛擰著。
“電腦培訓班,學點辦公軟件,我想……換個文員之類的工作,坐辦公室,輕松點。”楊婉清的聲音不大,帶著試探。
蕭巧鳳“嘖”了一聲,擺擺手。
“學那個干什么?費錢!你現在的活兒不是挺好?超市理貨,穩穩當當的。女孩子家,學那么多花樣沒用,有個工作能糊口就行了。”
她拿起旁邊竹筐里的花生,繼續剝。
“家里才要緊。你哥哥們好了,咱們這個家才能好。你一個姑娘家,將來不還得靠娘家兄弟撐腰?”
楊婉清看著盆里渾濁的肥皂水,水面浮著白色的泡沫。
泡沫很輕,一碰就碎。
她想起下午在咖啡館門口,那個拿著書、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
想起介紹人阿姨發來的信息。
“家里負擔太重。”
手浸在水里,時間長了,指尖的皮膚泛起不健康的白色褶皺。
有點麻木。
“對了,”蕭巧鳳像是突然想起,“下周末,你三哥一家要回來。你記得提前去買點好菜,蝦啊魚啊,挑新鮮的。你三嫂嘴挑。”
“你三哥那車,臟得不像樣,你提前一天去鎮上洗車鋪問問,能不能便宜點給洗洗。”
“還有,他們屋里的被褥,明天太陽好,都抱出去曬曬,拍松軟點。”
一條條,一件件,清晰明了。
全是她該做的事。
楊婉清“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她低下頭,繼續搓洗那堆積如山的衣服。
搓衣板有節奏地響著,“唰啦,唰啦”。
像某種單調的、永無止境的計時。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
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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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哥孫家寶是三天后回來的。
開著他那輛半舊的貨車,風塵仆仆。
車還沒停穩,他兒子就歡呼著撲了上去。
蕭巧鳳也笑著迎出去,圍著兒子問長問短,又忙著去廚房熱飯菜。
楊婉清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掛滿了洗好的床單、被套,像一面面白色的旗。
孫家寶洗了把臉,坐在堂屋桌邊吃飯。
蕭巧鳳坐在旁邊給他夾菜。
“這次能歇幾天?”
“頂多兩天,后天又得走,南邊有批貨急。”孫家寶扒拉著飯,含糊地說。
“唉,也是辛苦。”蕭巧鳳給他碗里夾了塊紅燒肉,“多吃點。對了,上次孩子劃車那事……”
孫家寶筷子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院子里晾衣服的楊婉清。
“媽,那錢……”
“你妹妹給了。”蕭巧鳳壓低聲音,“你那會兒不在家,人家車主找上門,兇得很。要不是你妹妹回來得快,差點報了警。”
孫家寶松了口氣,埋頭繼續吃飯。
“還是小妹靠譜。”他嘟囔了一句。
吃完飯,孫家寶陪著兒子玩了會兒,就被蕭巧鳳催著去洗澡休息。
楊婉清收拾完碗筷,正準備回自己屋,蕭巧鳳叫住了她。
“婉清,你來。”
楊婉清跟著母親進了里屋。
蕭巧鳳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二哥這趟出車,不順利。車在半道壞了,修車花了不少。這趟算是白跑,可能還得貼點。”
楊婉清靜靜聽著。
“他剛才跟我說,那修車的錢,是跟車隊里人借的,急著還。”蕭巧鳳看著她,“你那兒……還有沒有?”
楊婉清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媽,我工資……不是剛給您嗎?”
“那錢有別的用處,我都安排好了。”蕭巧鳳語氣理所當然,“你自己平時省著點花,總該有點積蓄吧?先拿給你二哥應應急。”
“我……”楊婉清喉嚨有些發干,“我存了點錢,不多……是打算報那個電腦培訓班的。下個月就開班了,學費……”
“又是培訓班!”蕭巧鳳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你怎么就鉆牛角尖呢?那玩意兒學了有什么用?能當飯吃?”
“你二哥現在是真難!車壞了,掙不著錢,你侄子還要上學,一家子張嘴等著。你是他親妹妹,幫一把怎么了?”
“媽,我不是不幫。”楊婉清的聲音有些發抖,“可那是我自己攢了好久的……我就想學點東西,換個工作。我今年三十三了,媽,我不能一輩子在超市里……”
“三十三怎么了?”蕭巧鳳瞪著她,“三十三就不是我女兒了?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了?你哥哥們有難處,你當妹妹的伸手要錢,還挑三揀四?”
“我養你這么大,供你吃穿,現在家里需要你出力,你就想著自己那點事?”
“女孩子家,心不要那么野!安安分分找個差不多的人嫁了,才是正路!學這學那,你還能學出朵花來?”
一句接一句,又快又急,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楊婉清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
鞋面上有一點沒洗凈的污漬。
她想起超市里永遠理不完的貨,想起同事背后議論她“老姑娘”、“伏弟魔”,想起一次次因為家里事黃掉的相親。
想起那個連面都沒見成的中學老師。
想起包里那張始終沒機會用上的培訓課宣傳單。
眼睛有點澀。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
蕭巧鳳還在數落,從她“不懂事”,說到“白養”,又說到“不替家里著想”。
屋外傳來孫家寶催促兒子洗澡的聲音,還有孩子的笑鬧。
這屋里和屋外,像是兩個世界。
“錢在我床頭柜抽屜里,用信封裝著的。”楊婉清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沒什么起伏,“您拿去給二哥吧。”
蕭巧鳳的訓斥戛然而止。
她看了看女兒沒什么血色的臉,語氣緩和了點:“這就對了。家里好了,你才能好。等你二哥緩過這陣,媽再給你想辦法。”
楊婉清沒說話,轉身拉開了里屋的門。
門外,侄子光著腳跑過去,留下一串濕腳印。
孫家寶在浴室門口喊:“媽,我那條灰色褲子放哪兒了?”
蕭巧鳳忙應著:“來了來了!”
她快步走出去,經過楊婉清身邊時,拍了拍她的胳膊。
“去歇著吧,明天記得早點起,去買點排骨,你二哥愛吃。”
門簾落下,晃了晃。
楊婉清站在原地,看著母親走向浴室的背影。
然后她慢慢走回自己那間朝北的小屋。
屋里很暗,即使開了燈,也總覺得蒙著一層灰。
她拉開床頭柜抽屜,里面空空如也。
那個淺黃色的信封,果然已經不在了。
她坐在床沿,坐了很長時間。
直到腿有些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缺了一小塊,不很亮。
04
周末,楊婉清去鎮上采購。
母親交代的清單很長:排骨、鮮蝦、活魚、時令蔬菜,還有給三哥家孩子帶的鄉下土雞蛋。
她拎著沉重的購物袋,走在鎮子嘈雜的街道上。
路過那家掛著“電腦培訓”招牌的小門面時,她腳步頓了頓。
玻璃門上貼著新一期的課程表,還有幾張學員作品。
她看了幾眼,塑料袋勒得手生疼,便繼續往前走。
在菜市場門口,她遇見了鄰居馬文英。
馬老太太提著個小竹籃,正在挑揀青菜。
“婉清啊,買這么多菜?”馬文英笑瞇瞇地招呼。
“嗯,三哥一家周末回來。”楊婉清把袋子放在地上,甩了甩勒出紅印的手。
“巧鳳好福氣啊,兒子出息,女兒又孝順。”馬文英感嘆了一句,湊近些,壓低聲音,“就是苦了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操心。”
楊婉清笑了笑,沒說話。
馬文英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那堆明顯超出一個人分量的菜,忽然嘆了口氣。
“婉清,馬奶奶多句嘴,你別嫌煩。”
“你這孩子,太實在了。有些事,該為自己想想。”
楊婉清低頭看著水泥地上爬過的一只螞蟻。
“你媽那個人,我認識幾十年了,好強,偏心兒子,也不是一天兩天。”
“當年……”馬文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下去,“當年你中考,分數夠上縣一中了吧?”
楊婉清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媽跑來跟我借路費,說要送你大哥去相親,急用。我還納悶,后來才聽說,你那學費,被她拿去給你大哥湊彩禮了。”
“為這個,你沒讀成高中,早早出去打工。”
馬文英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落在楊婉清耳朵里。
“你大哥那彩禮,要得可不少。你媽把那點家底都掏空了,還借了債。后來你那幾年打工的錢,都填了窟窿吧?”
“你二哥娶媳婦,你三哥上大學……哪樣不是錢?”
“你媽總說‘女兒貼心’,‘女兒是棉襖’。”馬文英搖搖頭,“可這棉襖,也不能緊著一件穿啊。穿破了,穿薄了,冬天怎么過?”
楊婉清靜靜地聽著。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粗糙的塑料袋提手,勒痕處傳來輕微的刺痛。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魚腥味、泥土味、熟食的香味混雜在一起。
陽光從棚頂的縫隙漏下來,照在臟兮兮的水泥地上,形成一道晃眼的光斑。
“馬奶奶,”楊婉清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都過去的事了。”
馬文英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又嘆了口氣。
“是啊,過去了。”她拍了拍楊婉清的手臂,“奶奶就是……看你累。孩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但也得先顧著自己那碗飯,是不是?”
楊婉清點點頭:“我知道。謝謝馬奶奶。”
她重新提起那些沉重的袋子。
“我先回去了,我媽等著菜呢。”
“哎,好,路上慢點。”馬文英看著她有些單薄的背影匯入人流,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挑她的青菜。
回家的路有點長。
楊婉清走走停停,手心被勒得發紅發燙。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
錄取通知書來了,紅色的,很漂亮。
她興奮地拿給母親看。
蕭巧鳳當時在喂豬,接過通知書看了很久,臉上卻沒有笑容。
那天晚上,父母在里屋低聲吵了很久。
具體吵什么,她沒聽清。
只記得第二天早上,母親紅著眼睛對她說:“清啊,高中……咱不念了。家里實在供不起。你大哥要說親,急需用錢。你是女兒,懂事,幫幫家里。”
她沒哭沒鬧,只是把那張錄取通知書仔細折好,鎖進了自己最寶貝的鐵皮糖盒里。
然后跟著村里的表姐,去了南方的工廠。
流水線的燈光白得刺眼,機器聲轟隆隆響個不停。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她留了一百塊,其余全部寄回了家。
母親在電話里很高興,夸她“能干”、“孝順”。
她握著公用電話冰涼的聽筒,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燈火,心里空落落的。
后來,糖盒子銹了,鑰匙也丟了。
那張通知書,大概也早就受潮爛掉了吧。
她加快腳步,想把腦子里那些陳舊的畫面甩掉。
路邊的稻田剛插了新秧,綠茸茸的,一片連著一片,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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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哥蔡林一家是周六上午到的。
黑色的轎車駛進院子,锃亮,和這個略顯破舊的農家小院格格不入。
三嫂先下的車,穿著米色的風衣,高跟鞋,化了淡妝。
她手里牽著五歲的女兒,小姑娘穿著粉色的公主裙,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蔡林從后備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禮品,喊著:“媽!我們回來了!”
蕭巧鳳早就等在門口,笑得眼睛瞇成縫,快步迎上去,一把抱起小孫女。
“哎喲,我的乖孫女,想死奶奶了!”
“快,屋里坐,路上累了吧?”
楊婉清在廚房里準備午飯,油煙機嗡嗡響著。
她聽見外面熱鬧的寒暄聲,聽見母親爽朗的笑,聽見小侄女奶聲奶氣地問“姑姑呢”。
她擦了擦手,走出去打招呼。
“三哥,三嫂。”
蔡林笑著點點頭:“婉清,又辛苦你了。”
三嫂也笑了笑,笑容有些客氣疏離:“婉清妹妹還是這么能干。”
蕭巧鳳抱著孫女不撒手,指揮著:“婉清,給你三嫂倒茶,柜子里那個新買的茶葉!對了,水果洗了嗎?拿最好的出來!”
午飯很豐盛,擺了一大桌。
蕭巧鳳不停地給兒子、兒媳、孫女夾菜。
“多吃點,這個蝦新鮮,我讓婉清一大早去買的。”
“這魚也好,沒刺,寶貝孫女吃。”
“小林,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楊婉清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旁邊的侄子夾點菜。
飯桌上,蔡林說著城里的趣事,工作上的見聞。
蕭巧鳳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附和:“我兒子就是出息!”
三嫂話不多,偶爾和女兒低聲說兩句,用的是普通話。
吃完飯,楊婉清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
三嫂帶著孩子去院里曬太陽。
堂屋里,只剩下蕭巧鳳和蔡林母子倆。
楊婉清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
她隱約聽見母親壓低的聲音,帶著笑意和某種得意。
“……放心吧,你們只管在城里好好過,不用擔心我。”
“你妹妹啊,貼心。我就說,養女兒比兒子強,知道疼人。”
“她呀,我看出來了,心思淡,不想嫁人。這樣也好,就留在我身邊,我也有個依靠。”
“你們啊,放心生二胎。趁媽還年輕,能幫你們帶。錢啊力啊,都有你妹妹幫襯著呢。”
“女兒嘛,不就是爹媽的小棉襖,兄弟的助力?留在身邊,就是最好的養老保障。”
水有點涼,沖在沾滿油污的盤子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楊婉清抓著抹布的手,停住了。
水流的聲音,母親低語的聲音,堂屋里三哥含糊的應和聲,院子里孩子玩耍的笑聲……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忽遠忽近。
她站在水池前,背對著堂屋的方向。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小塵埃。
那些塵埃輕輕舞動,悄無聲息。
她想起馬文英的話。
想起空了的抽屜。
想起咖啡館門口轉身離開的背影。
想起工資條上那個總是存不下來的數字。
想起母親數錢時蘸口水的動作。
想起“家里負擔太重”那幾個字。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東西緩慢地、鈍重地捶打著。
悶悶的疼。
原來,在母親長遠的規劃里,她這個“貼心”的女兒,不僅僅是現在的勞力,還是哥哥們未來的“幫襯”,更是母親篤定的“養老保障”。
一條清晰可見的路徑,從過去延伸到現在,再鋪向未來。
把她牢牢地固定在一個位置上。
一個“女兒”該在的位置上。
一個不需要有自己想法、自己人生,只需要“貼心”、只需要“幫襯”、只需要“保障”別人的位置上。
水龍頭沒關。
水汩汩地流著,漫過水池,滴落在地上,積起一小灘。
她轉過身,靠在冰涼的瓷磚墻面上。
視線穿過廚房的門,能看到堂屋一角。
母親側對著她,還在和兒子說著什么,臉上是滿足的、篤定的笑容。
那笑容,她看了三十三年。
曾經覺得溫暖,覺得理所應當。
此刻,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眼睛里。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又慢慢地吐出來。
胸腔里那股滯悶的、翻滾的情緒,并沒有隨著呼吸散去。
反而沉淀下來,變得清晰,變得堅硬。
“離開。”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異常清晰地,跳進了她的腦海。
不是賭氣時的“走了算了”,不是疲憊時的“真想離開”。
而是一種冷靜的、認真的思考。
像一個在迷霧中行走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遠處一個模糊的出口輪廓。
盡管還不知道路怎么走,出口外面是什么。
但那個方向,就在那里。
她站直身體,關掉了嘩嘩作響的水龍頭。
用抹布擦干手,繼續清洗池子里剩下的碗碟。
動作很穩,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悄悄地熄滅了。
又有什么東西,在灰燼深處,微微地亮了起來。
06
沖突爆發在一個看似平常的下午。
起因很小。
蕭巧鳳讓楊婉清把閣樓上閑置的舊被褥拿下來曬曬,準備給過陣子要來短住的大哥一家用。
楊婉清爬上去,發現那些被褥因為屋頂去年漏雨,受潮嚴重,不僅發硬,還長了霉點。
根本不能用了。
她下來跟母親說明情況。
蕭巧鳳正在剝毛豆,聞言眉頭一皺:“長了霉?曬曬不就行了?多曬幾天!”
“媽,不是曬曬就能好的,里面都霉了,蓋了對身體不好。”楊婉清解釋。
“有什么不好的?我們以前不都這么蓋?你就是嫌麻煩!”蕭巧鳳聲音拔高了些,“你大哥他們來住幾天,還得特意買新的不成?哪那么金貴!”
“不是金貴,是真的不能用了。”楊婉清堅持,“霉得很厲害,一股味。”
“我說能用就能用!”蕭巧鳳把手里的毛豆筐往地上一墩,“讓你干點活,推三阻四!曬個被子能累死你?”
積壓了太久的東西,往往只需要一個極其微小的縫隙,就會轟然傾瀉。
楊婉清看著母親因為不滿而緊繃的臉,看著地上撒了幾粒的毛豆。
超市主管昨天才找她談過話,說有人投訴她工作時間總接私人電話,影響不好。暗示她如果家里事太多,可能要考慮調整崗位。
介紹人阿姨已經很久沒跟她聯系了。
電腦培訓班的宣傳單,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個角落。
手心里,昨天洗被單時燙到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
所有細碎的、瑣屑的、日復一日的磨損,在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狀和重量。
沉甸甸地壓在舌尖上。
“媽,”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沒有顫抖,“我不是嫌麻煩。”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不能總是這樣。”
蕭巧鳳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反駁。
“不能怎樣?哪樣了?我讓你干點活,還干出錯來了?”
“不是干活的問題。”楊婉清抬起眼,直視著母親,“是所有的事。家里所有的事,哥哥們所有的事,都是我的事。我的時間,我的錢,我的人生,都好像……不是我的。”
蕭巧鳳的眼睛瞪大了,像是聽到了什么荒唐的話。
“你說什么?你的人生不是你的?我白養你了?這個家把你養大了,讓你做點事,你還委屈了?”
“我不委屈。”楊婉清搖搖頭,“我只是累了。媽,我三十三了。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我想過的生活。”
“你想過的生活?不就是翅膀硬了,想飛了?嫌這個家拖累你了?”蕭巧鳳氣得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楊婉清鼻尖,“我告訴你,沒門!你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你就得聽我的!這個家需要你,你就得在!”
“需要我?”楊婉清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是需要一個聽話的、能干活、能出錢、還能給您養老的‘女兒’吧?”
“你!”蕭巧鳳被噎住,臉色漲紅,“反了你了!你敢這么跟我說話!我養你這么大,就是讓你來氣我的?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
“還不如什么?”楊婉清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眼底卻有什么東西在碎裂,“還不如不生我?還是不如像對哥哥們一樣,也讓我去讀書,去發展,然后像個真正的‘外人’一樣,逢年過節回來看看您,給您點錢,就夠了?”
蕭巧鳳被她的話震住,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你跟你哥能一樣嗎?他們是兒子!是頂門立戶的!”
“所以我就活該嗎?”楊婉清終于提高了聲音,那聲音里帶著壓抑太久的顫抖,“活該放棄讀書,活該賺錢養家,活該耽誤自己,活該被您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為了當哥哥們的‘助力’,當您的‘養老保障’?”
“媽,我是人。我不是一件東西,不是誰的小棉襖,不是誰的保障!”
眼淚毫無預兆地沖了上來,但她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這么多年,您問過我一次嗎?問過我想要什么嗎?問過我累不累嗎?沒有。您只會說,‘家里需要’,‘哥哥們不容易’,‘你是女兒你該做’。”
“我受夠了。”
最后四個字,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堂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蕭巧鳳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雞鳴。
蕭巧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兒。
她看著楊婉清通紅的眼眶,看著她緊抿的、倔強的嘴唇,看著她挺直的、微微顫抖的背脊。
一股混雜著憤怒、被冒犯、還有一絲隱約恐慌的情緒,猛地沖上來。
“好!好!你受夠了!”她尖聲叫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你有本事!你走!你現在就給我走!我看你能走到哪去!離了這個家,你什么都不是!別忘了,你姓楊!你永遠都是楊家的女兒!”
“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孝的東西!我真是白養你這么大!”
惡毒的、傷人的話,像失控的洪水,傾瀉而出。
那些話,楊婉清小時候調皮時聽過,考試沒考好時聽過,打工寄回的錢不夠多時也隱約聽過。
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字字清晰,句句剜心。
楊婉清安靜地聽著。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但眼神卻越來越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
等母親罵得喘不過氣,停下來狠狠瞪著她時。
楊婉清才緩緩開口。
“媽,這是您說的。”
她轉過身,走向自己那間朝北的小屋。
蕭巧鳳在她身后喊:“你去哪?你站住!”
楊婉清沒有回頭。
她進屋,反手關上門。
門板并不厚,能聽見母親在外面拍打和叫罵的聲音。
但她好像聽不見了。
她打開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舊行李箱。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服,大部分都舊了。
一些必要的證件,一直收在一個塑料袋里。
一本翻舊了的書,是很多年前在地攤上買的。
一個鐵皮糖盒子,銹跡斑斑,鎖壞了,打不開。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放進箱子。
箱子很空,沒裝滿。
拉上拉鏈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拎起箱子,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
然后,拉開了門。
蕭巧鳳就站在門外,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和一絲難以置信。
她大概沒想到,女兒真的會收拾行李。
“你……你真要走?”她的氣勢弱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很硬。
楊婉清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像要把這張看了三十三年的臉,深深地刻進腦子里。
“媽,”她聲音沙啞,“您保重身體。”
說完,她側身從母親旁邊走過,拎著那個輕飄飄的箱子,穿過堂屋,走向院子。
“楊婉清!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蕭巧鳳在她身后厲聲喊道。
楊婉清的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推開院子的鐵門。
鐵門發出“吱呀”一聲響。
她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哐當。”
門合上了。
隔開了院里母親驟然拔高的、混雜著哭腔的罵聲。
也隔開了她三十三年的過往。
她拎著箱子,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有鄰居探頭張望,低聲議論。
她目不斜視,腳步開始很快,漸漸慢下來,最后變得穩定。
村口有去鎮上的小巴。
她上了車,投了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發動,顛簸著駛離村莊。
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房屋、樹木。
看著那個她出生的地方,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彎處。
她沒有哭。
只是覺得臉很涼,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冰涼的濕意。
原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她抹掉眼淚,把臉轉向車窗。
玻璃上,映出一張模糊的、蒼白的臉。
眼神卻有一種陌生的、近乎決絕的清澈。
車子駛向鎮子,駛向未知的前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至少,路是她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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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楊婉清離開的頭幾天,蕭巧鳳的氣焰很高。
在村里遇見人問起,她就板著臉說:“翅膀硬了,管不了了,隨她去!”
“讓她出去吃點苦頭,就知道家里好了。”
她照常做飯、喂雞、收拾屋子。
只是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曬被子的時候,沒人幫她扯另一頭了。
做飯時,忘了醬油放在哪兒,喊了一聲“婉清”,才意識到沒人應。
晚上看電視,想喝口水,暖水瓶是空的。
這些細微的不便,像一根根小刺,不致命,但時時扎著人。
更讓她心煩的是兒子們的反應。
先是二哥孫家寶打電話來,支支吾吾問:“媽,小妹真走了?那……下個月孩子學校要交一筆什么活動費,我手頭緊,本來還想……”
接著是大嫂在電話里“無意”提起:“媽,您一個人在家行嗎?要不讓爸(指大哥)過去看看?不過最近工地上活緊,怕他走不開……對了,小寶上次說奶奶做的醬好吃,家里還有嗎?”
三哥蔡林倒是沒直接要什么,只是語氣有些擔憂:“媽,婉清這次脾氣也太大了。您別生氣,小心身體。不過她這一走,您一個人生活,我們實在不放心。要不……您看看,跟我們一起住?就是城里房子小,怕您不習慣,而且我們工作都忙……”
言下之意,蕭巧鳳聽得懂。
她握著話筒,心里有點發涼,嘴上卻還硬著:“不用你們操心!我一個人好得很!離了她,我還不過日子了?”
話雖如此,夜深人靜時,躺在空蕩蕩的老屋里,聽著外面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她還是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落。
女兒在時,哪怕不說話,那間小屋里總有點人氣。
現在,整個家都靜得讓人心慌。
半個月后,村里馬文英家嫁孫女,辦酒席。
蕭巧鳳去坐席,遇到了幾個老姐妹。
吃飯時,不知誰提了一句:“巧鳳,還是你有福氣,三個兒子都出息,女兒也孝順,留在身邊。”
若是以前,蕭巧鳳會笑著應和,心里得意。
可那天,她只覺得這話刺耳。
另一個老姐妹接口:“是啊,女兒貼心,老了就知道了。兒子再好,成了家就是別人家的人嘍。你看村東頭老李頭,癱在床上,三個兒子輪流,推來推去,最后還是嫁出去的女兒回來伺候的。”
桌上有人附和,有人嘆氣。
蕭巧鳳扒拉著碗里的飯,味同嚼蠟。
她忽然想起女兒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就當哥哥們的‘助力’,當您的‘養老保障’?”
心里猛地一揪。
不行。
她得讓女兒知道,離了她,自己照樣能過得好。離了她,自己還有三個兒子!
也得讓兒子們知道,她這個媽,不是累贅,她有老本,她還能幫襯他們!
一個念頭,在這種混雜著賭氣、恐慌和要強的心態下,迅速成型。
幾天后,她分別給三個兒子打了電話,語氣鄭重。
“這個周末,你們都回來一趟。媽有事跟你們商量。”
周末,三個兒子都拖家帶口回來了。
院子里又停滿了車,熱鬧起來。
蕭巧鳳特意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
堂屋里,她讓孫子孫女們去外面玩,只留下三個兒子和兒媳。
氣氛有些微妙。
蕭巧鳳坐在主位的藤椅上,面前放著那個熟悉的舊鐵皮盒子。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今天叫你們回來,是說說我養老的事。”
兒子兒媳們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婉清走了,你們也都知道了。”蕭巧鳳頓了頓,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她是指望不上了。以后,就靠你們三個了。”
大哥葉海濤搓了搓手:“媽,看您說的,我們養您老,那是應該的。”
二哥孫家寶點頭:“就是,媽您放心。”
三哥蔡林推了推眼鏡:“媽,您有什么想法,就說。”
蕭巧鳳看著他們,打開鐵皮盒子,從里面取出幾張存折,還有一摞捆扎好的現金。
那是她和老伴攢了一輩子的錢,還有這些年女兒陸陸續續給的家用里,她硬省下來的。
數目不小。
兒子兒媳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錢吸引。
“這些,是我和你爸所有的積蓄。”蕭巧鳳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宣布重大決定的莊重,“我今天,就把它分了。”
她拿起存折和現金,開始平分。
動作很慢,很仔細。
“老大,這是你的那份。”
“老二,這是你的。”
“老三,你的。”
三份錢,分別推到三個兒子面前。
堂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紙幣摩擦的輕微聲響。
三個兒子看著面前的錢,臉上露出驚訝,隨即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媽,這……這怎么好意思?”大哥嘴上說著,手卻已經按在了那摞錢上。
“您自己留著花唄。”二哥眼睛發亮。
“媽,您太見外了。”三哥也露出了笑容。
蕭巧鳳看著他們的反應,心里那顆懸著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些。
她挺直腰板,繼續說:“錢,我分給你們了。我的要求就一個:以后,我輪流跟你們三家過。一家四個月,一年輪一圈。”
“也不用你們特意伺候,我有手有腳,還能動。就是給我個地方住,有口飯吃就行。”
“等我真動不了那天……”她停了一下,“你們三家商量著來。”
她說完,看著兒子們。
兒子們互相看了看。
大哥先開口:“媽,這沒問題!您就放心!先去我家!”
二哥趕緊說:“對!媽,我們肯定把您伺候得好好的!”
三哥也點頭:“媽,您把養老錢都給我們了,我們肯定負責到底。”
兒媳們也紛紛表態,臉上堆著笑,語氣親熱。
“媽,早就該來跟我們住了!”
“就是,一個人在家多孤單。”
“您孫子孫女可想您了!”
堂屋里一時間充滿了溫馨和睦的氣氛。
蕭巧鳳看著兒子兒媳們熱切的臉,聽著他們保證的話語,心里那點因為女兒離開而產生的不安和空洞,似乎被填滿了些。
甚至涌起一股豪氣。
看,沒有女兒,她照樣能把晚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兒子們靠得住,錢也分得公平,以后輪流住,誰也不敢慢待她。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點涼了,但心里是熱的。
“那就這么定了。”她放下杯子,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利落,“下個月,我就先去老大家。”
“好嘞,媽!”大哥響亮地應著。
兒子們小心翼翼地把分到的錢收好。
笑容滿面,話語殷切。
只是那笑容深處,似乎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松。
以及,對接下來那“四個月”的,隱晦的衡量。
蕭巧鳳沒有細看。
她沉浸在一種“安排妥當”的滿意情緒里。
窗外的陽光很好,明晃晃地照進堂屋。
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希望。
08
城市很大。
高樓像是冰冷的鋼鐵森林,馬路上的車流永不停歇。
初來乍到的楊婉清,站在嘈雜的人才市場門口,攥著那張薄薄的簡歷,有些茫然。
簡歷上的工作經驗很簡單:超市理貨員,六年。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沒有像樣的學歷,沒有特別的技能,年齡一欄的“33歲”顯得格外扎眼。
她在城中村租了一個小單間,只有一張床,一個舊桌子,一個塑料布衣柜。
衛生間和廚房都是公用的。
房租押一付一,幾乎掏空了她身上僅有的錢。
找工作比她想象的更難。
超市理貨的職位倒是不少,但一聽她是外地人,剛來,租房不穩定,有的就搖頭。
去面試過一個餐廳服務員,老板娘上下打量她,說:“年紀大了點,手腳怕沒小姑娘利索。”
還有一次,差點進了個看起來就不太正規的電子廠,幸虧同租的室友提醒她,那種地方常常克扣工資。
晚上回到那個小單間,聽著隔壁夫妻的吵架聲,樓上傳來的麻將聲,她會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潮濕的水漬。
會想起老家那張雖然舊但柔軟的床。
想起母親做的、味道總是很咸的飯菜。
想起院子里那棵每年都結很多果子的棗樹。
然后狠狠掐自己手心一下。
不能想。
回去就是認輸。
就是回到那個被安排好的、令人窒息的軌道上。
同租的室友叫陳蕊,是個比她小七八歲的姑娘,在一家服裝店做銷售。
活潑,熱心腸。
知道楊婉清在找工作,主動幫她留意。
“婉清姐,我們店隔壁那家連鎖奶茶店在招人,你要不要去試試?就是站得久,累。”
楊婉清去了。
面試她的店長是個年輕男人,看了看她的簡歷,問:“以前沒做過這行?為什么想來?”
楊婉清想了想,很老實地說:“我需要一份工作。我能吃苦,學東西也快。”
店長又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眼神里的那份平靜和倔強起了作用。
“試用期一個月,明天來培訓。”
工作很累。
從早站到晚,背各種飲品的配方,練習操作機器,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時忙起來,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第一個星期,她的腿腫得厲害,晚上回去要用熱水泡很久。
手上也被燙出幾個泡。
但她一聲沒吭,只是更仔細地學,更麻利地做。
她知道自己沒有出錯的資本。
月底發工資,錢不多,但是她靠自己、完全屬于自己掙來的第一筆錢。
她捏著那幾張鈔票,在狹小的單間里坐了很久。
然后去舊貨市場,買了一臺最便宜的二手筆記本電腦。
屏幕有點暗,鍵盤有幾個鍵不太靈光。
但她如獲至寶。
陳蕊好奇:“婉清姐,你買電腦干嘛?玩游戲啊?”
楊婉清搖搖頭,打開一個收藏已久的網頁。
“我想學點東西。”
她報了一個在線的基礎辦公軟件課程。
很便宜,但內容實在。
每天下班回來,無論多累,她都會打開電腦,跟著視頻一點一點學。
陳蕊有時候逛完街回來,看到她還在對著屏幕敲敲打打,會感嘆:“姐,你也太拼了。”
楊婉清只是笑笑。
她知道自己起步太晚了,只能用更多的時間去追。
生活漸漸有了新的節奏。
上班,學習,偶爾和陳蕊一起做頓飯,逛逛街。
她的話依然不多,但臉上那種常年籠罩的疲憊和郁色,慢慢淡了些。
有時候對著奶茶店的鏡子整理帽子,她會看到鏡子里的自己。
眼神不再總是低垂著,有了點光。
皮膚因為早出晚歸,曬黑了一點,但氣色反而好了。
一天,店里來了個推銷辦公用品的中年女人,等著做奶茶的時候,手機一直響,她接起來,語氣焦躁:“……那個表格我馬上弄!王總催什么催……我真不會弄那個函數啊!”
楊婉清把做好的奶茶遞過去,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那個……VLOOKUP函數嗎?其實不難,我前幾天剛學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簡單跟你說說步驟。”
女人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后來,那個女人成了楊婉清的第一位“私教學員”。
不收費,只是偶爾請她喝杯奶茶,或者送她一點小小的辦公用品樣品。
通過這個女人,楊婉清又接觸到了其他一些小公司的職員,幫他們處理過一些簡單的表格、文檔排版問題。
她發現自己學的東西,真的有用。
哪怕是很微小的用處。
這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實實在在的快樂。
一種“我能做到”的底氣,在緩慢地滋生。
她依然住在城中村的小單間里,依然在奶茶店站得腿疼。
但她不再那么害怕未來了。
甚至開始攢一點點錢,計劃著下一步,也許可以去考個更專業的證書。
一個普通的晚上,她剛結束一節課程視頻,手機屏幕亮起。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接起來。
“請問是楊婉清女士嗎?我們這邊是‘晨光文具’辦事處,之前聽李姐(那個推銷辦公用品的女人)提起過您,說您辦公軟件用得不錯。我們這邊臨時缺個整理資料、錄入數據的兼職文員,時間比較靈活,按小時計費,您有興趣來試試嗎?”
楊婉清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有。”她說,“我有興趣。”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閃爍不定。
但這個小小的、昏暗的單間里,似乎亮起了一盞很穩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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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輪換養老的生活,從大哥葉海濤家開始。
蕭巧鳳是帶著大包小包,以及滿腔對新生活的期待去的。
大兒子家在縣城邊上的自建房里,三層小樓,看起來寬敞。
最初幾天,大嫂還算客氣,飯菜也做得豐盛。
蕭巧鳳想幫忙做點家務,大嫂嘴上說“媽您歇著”,但眼神總在她掃過的地、擦過的桌子上停留,偶爾會趁她不注意,重新弄一遍。
蕭巧鳳感覺到了,心里有點不舒服,但沒說什么。
住了不到一個月,情況開始微妙變化。
飯桌上的菜色漸漸簡單,常常是中午的剩菜晚上熱熱。
大嫂的話里開始帶出別的意思。
“媽,您看海濤在工地上,一天掙的都是辛苦錢。”
“兩個孩子上學,開銷大得很。”
“這電費水費,每個月都好幾百。”
蕭巧鳳聽懂了。
她默默地拿出兩千塊錢,遞給大嫂:“這個月的生活費。”
大嫂推辭了一下,接了過去,臉上笑容真切了些。
但好景不長。
大嫂開始頻繁地回娘家,一住兩三天。
留下蕭巧鳳和兩個半大孫子在家。
她要給孫子們做飯,收拾屋子,洗衣服。
孩子調皮,把家里弄得一團糟,她管不住,說重了,孩子就頂嘴:“你又不是我媽!”
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
大嫂回來,看著地上的碎片,臉色不好看:“媽,這是海濤上次去景德鎮特意買的,一套呢,這下配不齊了。”
蕭巧鳳訕訕的,說:“我賠……”
“賠啥呀,一家人。”大嫂打斷她,但嘆了口氣,收拾碎片的樣子很心疼。
蕭巧鳳在兒子家的客廳沙發上睡。
沙發有點短,她睡得腰酸背痛。
晚上起夜,怕開燈吵醒別人,摸黑去廁所,差點絆倒。
四個月終于熬到頭。
該去二兒子孫家寶家了。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了東西。
二哥家住在鎮子上,樓房舊一些,但好在是二樓,不用爬太高。
二嫂性格潑辣,嗓門大。
蕭巧鳳去的第二天,二嫂就直接攤牌了。
“媽,您來住,我們歡迎。但有些話得說前頭。”
“家寶跑車,收入不穩。我打點零工,也掙不了幾個錢。孩子正是花錢的時候。”
“我們不像大哥家有樓房,也不像三弟在城里體面。我們就這條件。”
“生活費呢,我們也不多要您的,您看著給。家里活,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蕭巧鳳心里發堵,但還是點了點頭。
二嫂家的活更多。
要照顧孫子,孫子比大哥家的更皮,動不動就哭鬧撒潑。
二嫂對兒子寵得很,蕭巧鳳說兩句,二嫂就不樂意:“媽,孩子還小,您別老說他。”
家里的伙食更差,常常是饅頭咸菜,或者一碗面條對付。
蕭巧鳳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吃得胃里難受。
她偷偷去樓下小店買點餅干糕點,藏在枕頭底下。
被孫子翻出來,嚷嚷著要吃,二嫂看見,臉色就不太好看:“媽,您有錢買這些零嘴,不如多貼補點菜錢。”
蕭巧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在二兒子家,她睡在陽臺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里。
冬天冷,夏天熱。
陽臺堆滿雜物,空氣里有股霉味。
她失眠的夜晚越來越多。
聽著遠處傳來的貨車駛過的聲音,想著自己分出去的那些錢。
想著兒子們接過錢時滿臉的笑容和保證。
想著現在碗里清湯寡水的面條,和兒媳婦偶爾瞥過來的、不耐煩的眼神。
心里那點“安排妥當”的篤定,像陽光下的冰,一點點融化,露出底下冰冷的現實。
輪到三兒子蔡林家時,蕭巧鳳已經憔悴了許多。
頭發白了大片,背也佝僂了些。
三兒子家在省城,高層公寓,電梯上下,裝修精致。
三兒媳客氣周到,但那份客氣里,透著清晰的界限感。
“媽,這是您的拖鞋。”
“媽,衛生間您用客衛這個。”
“媽,您房間在這里,平時我們上班,您自己在家隨意。”
家里一塵不染,蕭巧鳳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什么。
三兒媳有潔癖,她洗過的碗,兒媳總要悄悄再洗一遍。
她拖過的地,兒媳會拿著專用抹布再擦一次。
家里的飯菜精致,但分量很少,口味清淡。
蕭巧鳳吃不飽,也不好意思說。
大多數時間,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兒子兒媳早出晚歸,孫女上幼兒園,放學后還要去各種興趣班。
她待在那個給她準備的、布置得很舒適但異常安靜的房間里,望著樓下火柴盒一樣的車流,感到一種巨大的孤獨。
她試著跟兒子說說話,兒子總是看著手機,或者電腦,嗯嗯啊啊地應付。
她想幫點忙,卻發現這個高度現代化的家里,很多電器她不會用。
洗衣機復雜的按鍵,微波爐各種模式,她弄不明白。
有一次她只是想熱杯牛奶,不小心按錯了鍵,弄得微波爐嗡嗡亂響,三兒媳趕緊過來處理,沒說什么,但眉頭微微皺著。
蕭巧鳳像個誤入精致櫥窗的舊物件,格格不入。
輪流養老的第二輪,還沒輪完,兒子兒媳們之間已經有了推諉的苗頭。
該去誰家接人的時候,電話總要響很久才有人接。
理由各種各樣:工作忙,孩子病了,家里有事……
好不容易接過去,住的時間也常常“靈活調整”,你少住幾天,我多住幾天,彼此算計著。
蕭巧鳳感覺自己像個包袱,被三家悄無聲息地踢來踢去。
深秋的夜里,她在三兒子家。
白天可能吃得不干凈,半夜突然腹部絞痛,腹瀉。
她急急忙忙起身,腿腳卻因為久坐和心事重重,有些發軟。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不敢開大燈,怕吵醒隔壁的兒子兒媳,只摸著墻,憑著記憶往客衛挪。
腹痛一陣緊過一陣,她走得急,拖鞋絆了一下。
“砰!”
她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客廳冰涼的瓷磚地板上。
尾椎和胳膊肘傳來鉆心的疼。
她蜷縮在地上,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
她想喊,張開嘴,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海濤……家寶……小林……”
她微弱地叫著兒子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