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柜打開時,里面是空的。
那種空,不是尋常物件不見了的空蕩,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吸走了所有聲音和光線的虛無。
父母留給我的那張薄薄的卡片,里面裝著他們半生積蓄和對我所有祝福的六百六十六萬,消失了。
梳妝臺抽屜有被小心挪動過的痕跡。
我的鑰匙不見了。
丈夫陳高旻站在臥室門口,臉在昏暗的光線里,白得嚇人。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個張著黑色大口的保險柜,指尖冰涼。
然后我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疼。
我按下了那三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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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進新房那天,是個陰天。
家具都是按照我和陳高旻的喜好選的,淺色的原木,棉麻的質地,透著一點我們共同想要的溫暖和簡單。
最后一個箱子搬進來,我靠在光潔的墻邊,輕輕舒了口氣。
陳高旻走過來,摟了摟我的肩膀,汗濕的掌心帶著熟悉的溫度。
“總算有個家了。”他說,聲音里有疲倦,也有滿足。
我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墻壁。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婆婆蔡玉華提著兩個大塑料袋進來了,臉上堆著笑。
“哎呀,忙著呢?我估摸著你們剛搬來,開火不方便。”
她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塑料袋窸窣作響。
“媽,不是說好了,我們自己收拾就行嗎?”陳高旻迎上去,想接過袋子。
蔡玉華手一讓,沒給他。
“你們年輕人,懂什么收拾?東西亂放,用的時候找不著,凈耽誤工夫。”
她把袋子放在料理臺上,開始往外拿東西。
保鮮盒裝著燉好的湯,洗切好的水果,甚至還有一小袋米和幾顆雞蛋。
“我就住隔壁小區,幾步路的事兒,過來幫你們歸置歸置,做兩頓飯,累不著。”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視線在嶄新的廚房里轉了一圈。
“這櫥柜顏色是不是太淺了?不耐臟。”
“油煙機裝這個位置,拐角那兒怕是吸不干凈。”
“窗簾怎么選的這個灰撲撲的顏色?不亮堂。”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們聽。
陳高旻有些尷尬地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媽就是熱心,心疼我們,沒別的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蔡玉華擦干手,走到客廳,目光掃過沙發和茶幾。
她沒問我們,徑直走過去,把沙發靠墊拍了拍,調整了一下角度。
又把茶幾上一個我剛剛擺好的陶藝花瓶,往旁邊挪了兩寸。
“這樣順眼點。”她拍拍手,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成果”。
陳高旻拉著我坐到沙發上,蔡玉華也跟著坐下來,挨著她兒子。
“慧心啊,”她轉向我,笑容可掬,“以后這就是自己家了,別拘束。”
“缺什么,短什么,跟媽說。”
“高旻工作忙,有時候粗心,你多擔待。家里的事,你多上心。”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媽。”
她又問起我工作順不順利,叮囑我別老加班,對身體不好。
話都是好話,挑不出錯。
可不知怎么,坐在這個剛剛屬于我們的新家里,聽著她事無巨細的安排和叮囑,我后背有些發僵。
陳高旻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在蔡玉華起身去廚房看湯的火候時,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點潮。
“我媽就是……太關心我們了。”他低聲說,像在解釋,又像在說服自己。
窗外,陰云沒有散開的意思,沉沉地壓著天際線。
02
周末,蔡玉華說要包餃子,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她一早就在廚房忙活,剁餡的聲音篤篤地傳過來,很有節奏感。
我和陳高旻想幫忙,都被她趕了出來。
“去去去,別在這兒添亂,等著吃就行。”
我們只好坐在客廳,電視開著,誰也沒認真看。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皮薄餡大,蔡玉華的手藝確實沒得說。
她不斷地給我夾餃子,蘸好醋,放到我碟子里。
“多吃點,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得顧著身子。”
“謝謝媽。”我夾起餃子,味道很好,心里那點不自在似乎也淡了些。
飯吃到一半,蔡玉華像是隨口提起。
“慧心,你爸媽身體都還好吧?退休了是不是清閑多了?”
“都挺好的,謝謝媽關心。”我答道。
“那就好。”她點點頭,又給我夾了一個餃子,“你爸媽就你這一個閨女,肯定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頓了頓,筷子在碟子上空停了停。
“聽說……你娘家那邊條件挺不錯的?”
餐廳的吊燈光線柔和,落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
陳高旻正在夾菜,筷子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我抬起眼,看著蔡玉華:“還行,普通家庭。”
“普通家庭能供你留學,還能給你置辦那么像樣的嫁妝?”蔡玉華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跟媽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空氣好像凝滯了一瞬。
窗外的風聲變得清晰起來。
“媽,”陳高旻開口,聲音有點干,“吃飯呢,說這些干嘛。”
“瞧你,我就隨便問問,關心一下嘛。”蔡玉華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又轉向我,語氣依舊和藹,“媽是過來人,知道女人手里有點自己的底氣,腰桿子才硬。你爸媽為你考慮得周全,是好事。”
她拿起湯勺,給我舀了半碗餃子湯。
“那筆錢……你可得收好了。現在人心復雜,放銀行最保險,是不是?”
我接過湯碗,碗壁溫熱,指尖卻有點涼。
“嗯,我知道。”我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氣熏著眼。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蔡玉華滿意地笑了,不再追問,轉而說起樓下鄰居家的八卦。
陳高旻似乎松了口氣,也跟著岔開話題。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仿佛剛才那幾句對話只是無關緊要的閑談。
可我嘴里的餃子,忽然沒了剛才的鮮美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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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保險柜的鑰匙收進梳妝臺抽屜深處。
那是一個帶鎖的小抽屜,原本放些不常用的首飾和重要文件。
鑰匙用一塊柔軟的絨布包著,塞在一疊舊信札下面。
關上抽屜,落鎖,轉動鑰匙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聲音讓我心里稍微踏實了一點。
這筆錢,是爸媽在我結婚前,鄭重其事交到我手里的。
爸爸說:“慧心,這是我和你媽的一點心意,也是你的底氣。怎么用,你自己決定,但一定收好,別亂放。”
媽媽眼圈有點紅,拉著我的手,反復叮囑。
他們沒說太多,但我懂。
婚姻像一場未知的航行,他們想給我備一只救生艇,哪怕永遠用不上。
我沒有告訴陳高旻具體數目,只說爸媽給了些錢做嫁妝。
他似乎也并不太在意,只說讓我自己保管好。
臥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慧心,睡了嗎?”是蔡玉華的聲音。
“沒呢,媽,進來吧。”我轉過身。
她端著一杯牛奶進來,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
“看你晚上沒吃多少,喝杯熱奶,助眠。”
“謝謝媽。”我接過牛奶,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在房間里掃了一圈,落在我的梳妝臺上。
停頓了大約一兩秒。
那目光很自然,就像任何一個長輩打量孩子房間的陳設。
然后她看向我,笑容加深。
“這房間布置得是雅致,就是東西好像有點少?慢慢添置。”
“嗯,不著急。”
“那個抽屜挺別致的。”她指了指我帶鎖的那個梳妝臺抽屜,“以前的老家具吧?看著做工不錯。”
我的心輕輕提了一下。
“嗯,從家里帶來的舊物,放點零碎東西。”
“舊物好,有感情。”蔡玉華點點頭,不再看抽屜,轉而說起明天早晨想給我們熬小米粥,問家里小米放在哪兒了。
我告訴她櫥柜哪個格子,她仔細記下。
又閑聊了幾句,她才端著空杯子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我站在房間中央,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直到消失。
手里的牛奶已經溫吞,不那么燙了。
我走到梳妝臺前,手指拂過那個帶鎖的抽屜。
冰涼的木質觸感。
鎖孔安然無恙。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她只是隨口一提。
我拉開另一個抽屜,想把絨布包著的鑰匙再往深處塞塞,手碰到那疊信札時,停住了。
最終,我沒有再動它。
04
客廳的沙發又被挪動了。
這次不止是角度,連位置都變了,從靠窗移到了正對電視墻的中心。
我喜歡的那個藤編雜志架,被擠到了墻角,上面胡亂堆了幾件陳高旻的外套。
陽臺我養的多肉,有幾盆被換了陶盆,澆水的痕跡還很新,泥土濕漉漉的。
其中一盆玉露,葉片有點發軟,像是水澆多了。
我看著這一切,站在原地,沒說話。
陳高旻下班回來,看到客廳布局,也愣了一下。
“媽白天來過?”他問,脫下外套。
“嗯。”我把他的外套從雜志架上拿起來,掛到玄關衣帽架上,“她說這樣擺,客廳顯大,風水也好。”
陳高旻揉了揉眉心,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媽也是好心……她退休了,沒事做,就愛琢磨這些。”
“這是我們的家。”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陳高旻沉默了。
晚飯時,蔡玉華又來了,帶著自己做的紅燒排骨。
她興致勃勃地講今天在老年大學學的插花,又說沙發挪了之后,客廳果然敞亮多了。
“慧心,你覺得呢?”她笑著問我。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里。
“媽,那盆玉露,好像水澆多了,有點爛根。”
蔡玉華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是嗎?我看著土干,就澆了點。多肉這么嬌氣啊?”
“每種花習性不一樣。”我說。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陳高旻趕緊夾了一塊排骨給我:“媽做的排骨好吃,你嘗嘗。”
又給他媽也夾了一塊:“媽,你也吃。”
蔡玉華重新笑起來:“就是,吃飯,吃飯。花兒草兒的,不重要。”
夜里,我和陳高旻靠在床頭,誰也沒先睡。
“慧心,”他側過身,面對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我知道你不習慣。”
“媽她……習慣了當家做主。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帶大,不容易。”
“有些事,她可能沒顧及到你的感受。你……多體諒體諒,好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怎么體諒?”我望著天花板,“這是我的家,每一件東西,每一個角落,都是我們一起挑的,布置的。可現在,我連沙發想怎么擺,都不能決定了嗎?”
“不是不能決定……”陳高旻有些急,“就是……媽她改都改了,再挪回去,她面子上不好看。咱們小事上,讓一讓,家庭和睦最重要,對不對?”
“小事?”我轉過頭看他。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線。
“高旻,你覺得什么才是大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輕輕避開了。
他手在空中停了停,默默收了回去。
“睡吧。”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肩膀似乎沒有以前看起來那么寬闊了。
心里某個地方,慢慢塌陷下去一小塊,空落落的,灌進了夜風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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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韓曉萱來的時候,帶了一束向日葵,明晃晃的黃,插在玻璃瓶里,給色調偏淡的客廳添了不少生氣。
“新家不錯啊,有點你們倆的味道了。”她趿拉著拖鞋,毫不客氣地倒在沙發上,又皺了皺眉,“不過這沙發位置有點怪,看電視不累脖子嗎?”
我給她倒了杯水,笑了笑,沒接話。
她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最鐵的閨蜜,現在是一名執業律師,理性干練,眼神毒辣。
陳高旻公司加班,蔡玉華今天也沒過來。
就我們兩個,難得清靜。
曉萱聊了會兒她最近接的奇葩案子,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家長里短。
“說起來,你跟你婆婆處得還行?”她喝了口水,狀似隨意地問。
“就那樣。”我擺弄著向日葵的花瓣,“客客氣氣,相敬如‘冰’。”
“嘖,”曉萱坐直了些,“我跟你說,最近經手幾個離婚案,真挺開眼的。婚前說得天花亂墜,婚后為錢撕破臉皮的多的是。特別是牽扯到一方婚前財產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份嫁妝,不少吧?怎么處理的?跟陳高旻說清楚了嗎?”
“他知道有這筆錢,具體數目我沒細說。錢在我自己這兒。”我說。
“自己這兒是哪兒?單獨賬戶?還是現金?”
“現金。”我遲疑了一下,“有一部分是現金,放在家里。”
曉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家里?林慧心,你心可真大。現在什么年代了,還放現金在家?而且還是這么大一筆……你公婆知道嗎?”
“我婆婆……可能有點猜測。”我想起飯桌上那些看似無意的探問。
“猜?”曉萱放下杯子,聲音嚴肅了幾分,“慧心,不是我挑撥。有時候,最防不勝防的,往往就是身邊人,特別是涉及到利益的時候。”
“我處理過一個案子,女方婚前房產,男方家人想方設法要加名字,未果,后來居然偷了女方身份證和房產證去搞小動作,差點得逞。”
“還有更絕的,婆婆攛掇兒子,把兒媳婦的婚前存款轉出來,說是‘家庭共同投資’,結果血本無歸,錢進了誰的口袋都說不清。”
她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現在覺得我說這些不中聽,破壞家庭和諧。但規矩立在前頭,比事后扯皮強一萬倍。你這筆錢,性質明確,是你的個人財產。不管誰問,誰動心思,都得咬死了這一點。”
“陳高旻什么態度?”她追問。
我想起他讓我“多體諒”、“讓一讓”的樣子,心里那處塌陷的地方,好像又擴大了一點。
“他……應該沒那個心思。”我說,聲音有點虛。
“他沒那個心思,能攔得住別人有心思嗎?”曉萱直直地看著我,“慧心,感情歸感情,錢歸錢。有時候,錢就是試金石。你把石頭擺在那兒了,就看看會不會有人去碰它,怎么碰它。”
她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我原本就有些不安的心里。
不深,但存在著,隱隱發疼。
送走曉萱,我回到臥室,目光落在那個帶鎖的抽屜上。
走過去,開鎖,拉開。
絨布包還在信札下面。
我拿出來,打開,黃銅鑰匙靜靜地躺在絨布中央,冰涼堅硬。
我應該聽曉萱的,去銀行開個保險箱,或者至少,換個更隱蔽的地方。
可鬼使神差地,我又把它包好,塞回了原處。
或許,我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幸,或者說,一絲不愿意去證實的懷疑。
鎖上抽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06
公司接了個急活,需要我帶隊去鄰市盯一個重要的項目節點。
大概要去三天。
臨走前一晚,我收拾行李,陳高旻在旁邊幫忙遞東西。
“就三天,很快的。”他安慰我,“家里有我呢。”
蔡玉華知道我要出差,特意打電話來,叮囑我路上小心,按時吃飯。
“高旻一個人在家,我正好過來給他做幾天飯,你也放心。”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
我心里動了動,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不用,反倒顯得生分刻意。
“那就麻煩媽了。”我說。
“不麻煩不麻煩,你們好好的就行。”
出發那天早晨,我把家里大致檢查了一遍。
走到臥室梳妝臺前,手放在那個帶鎖的抽屜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最終,我沒有打開它。
只是更仔細地鎖好了臥室的門。
項目推進比預想中順利,提前了半天結束。
我沒有告訴陳高旻,想給他一個驚喜,也可能是想看看,我不在的時候,家里是什么樣子。
傍晚時分,我拖著行李箱,用鑰匙打開了家門。
屋子里很安靜,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油煙味,是蔡玉華做飯的味道。
客廳整潔,沙發還是在她挪動后的位置。
我放下行李,換了鞋,心里那點莫名的忐忑,在熟悉的居家氣息里,稍微平息了一些。
我先去廚房倒了杯水,然后走向臥室。
推開臥室門,一切如常。
床鋪平整,窗簾半掩,夕陽的光給地板涂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
我的目光掃過梳妝臺,正要移開,忽然定住了。
梳妝臺面上很干凈,但那個帶鎖的抽屜……似乎和我離開時,有那么一點點不同。
具體哪里不同,我說不上來。
也許是抽屜邊緣和桌面的縫隙?也許是鎖孔周圍極其細微的劃痕?又或者,只是一種直覺。
我的心跳,毫無征兆地加快了。
我走過去,從隨身的小包里,摸出那把小小的、隨身攜帶的抽屜鑰匙。
手指有些抖,對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咔。”
鎖開了。
我慢慢拉開抽屜。
里面有些亂,那疊信札被翻動過,最上面幾封的位置變了。
我伸手,撥開信札,往下摸。
沒有。
那塊柔軟的絨布不見了。
我的呼吸窒住了。
猛地起身,沖到衣帽間,打開隱藏在衣柜側面的夾層。
那個墨綠色的家用保險柜,靜靜立在那里。
我蹲下身,手指冰涼,去按密碼。
是我生日,也是我和陳高旻認識那天的數字組合。
密碼正確。
綠燈亮起。
我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沉重的柜門。
里面是空的。
原本應該整齊碼放著的、父母交給我的那一摞摞現金,消失了。
只剩下保險柜內壁冰冷的金屬光澤,映出我驟然失血的臉。
柜子底部,躺著一張我小時候和父母的合影,背面朝上。
那是我特意放在這里鎮“財”的。
現在,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個諷刺。
我維持著蹲踞的姿勢,一動不動,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臥室門口傳來腳步聲。
陳高旻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下班剛脫下的外套。
他看到敞開的保險柜,看到我慘白的臉。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里,一下子變得比我還白。
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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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時間好像過去很久,又好像只過去幾秒。
我扶著冰涼的柜門,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身體晃了一下。
陳高旻下意識想上前扶我,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慧心……”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干澀得厲害,“你……你怎么提前回來了?”
我沒有回答他。
我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空蕩蕩的保險柜,再移回他臉上。
“錢呢?”我問。
聲音平靜得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陳高旻避開我的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錢……什么錢?”他聲音很低,幾乎聽不清。
“保險柜里的錢。我爸媽給我的,六百六十六萬。”我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錢呢,陳高旻?”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有驚慌,有哀求。
“慧心,你聽我說……”
“錢,在,哪,里?”我打斷他,向前走了一步。
他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門框上。
“我……我不知道……”他語無倫次,“可能……可能媽她……”
“媽她怎么了?”我緊緊盯著他,“說清楚。”
陳高旻痛苦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你出差那天……媽來了,問我家里有沒有現金,她……她好像急著用一筆錢,又說不想讓你知道,怕你多想……”
“我問她要多少,她不說,就問我放哪兒……我……我提了一句,說你重要的東西都收在臥室……”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所以,她知道鑰匙在哪兒?也知道密碼?”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某種冰冷的憤怒在積聚。
“密碼……可能……可能是我生日,她試出來了……”陳高旻不敢看我,“慧心,媽可能只是一時糊涂,她跟我說,就是借用一下,周轉幾天,很快就還回來……她是我媽啊,我總不能……”
“所以你知道。”我打斷他,聲音尖利起來,“你知道她拿走了我的錢!陳高旻,你知道!”
他渾身一顫,臉色灰敗。
“我……我以為她就是看看,沒想到她真的拿走了……我后來問她,她只說別管,她會處理好……慧心,你別急,我們慢慢想辦法,媽肯定會還的,她……”
“還?”我笑了一下,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沖了出來,“怎么還?什么時候還?那是我的錢!是我的嫁妝!是我爸媽給我的!”
我指著空空的保險柜,手指顫抖得厲害。
“你媽不問自取,這叫偷!而你,陳高旻,你知情不報,甚至可能幫她遮掩!你們母子倆,把我當什么?傻子?還是你們家的提款機?”
“不是的,慧心,不是這樣的!”陳高旻急了,想靠近我,“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把錢要回來的,我……”
“你怎么要?”我擦掉臉上的淚,但那眼淚好像擦不完,“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開免提,我要聽她親口說,她把我的錢‘借’到哪里去了,打算什么時候‘還’!”
陳高旻僵住了,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打啊!”我吼道。
他嘴唇翕動,按亮了手機屏幕,指尖在通訊錄上徘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里面有哀懇,有掙扎,有他慣有的優柔寡斷,唯獨沒有我此刻需要的、斬釘截鐵的擔當。
最后,他頹然地垂下手,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慧心……再給我點時間,讓我跟媽好好說說,行嗎?家丑不可外揚,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最后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我看著他,這個我選擇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顯得如此陌生,如此軟弱。
我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走到床頭柜邊,拿起我的手機。
屏幕解鎖,光映亮我濕漉漉的臉。
“慧心,你要干什么?”陳高旻的聲音帶著驚恐。
我沒說話,在屏幕上,一下,一下,按出三個數字。
1……1……0。
然后把手指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抬眼看他。
他臉色煞白,瞳孔收縮,猛地搖頭。
“不要……慧心,求你了,不要報警!那是我媽!你報了警,她這輩子就完了!我們的家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