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斤大閘蟹,是我在海鮮市場攤位前,咬著牙稱下的。
每一只都青背白肚,掂在手里沉甸甸,是我能拿出的、最體面的心意。
我提著它們,像提著一份小心翼翼的期盼,推開娘家門。
飯桌上,嫂子的筷子尖撥弄著盤中那只最肥的蟹。
她沒看我,嘴角掛著點笑,話卻像針。
“喲,可馨回來了,還帶了東西?不過這點螃蟹,一大家子人,夠誰吃啊?塞牙縫都不夠吧。”
母親張了張嘴,又閉上,眼神躲閃著,落回自己碗里。
哥哥悶頭扒飯,一聲不吭。
屋子里只剩下蟹殼被掰開的輕微脆響,和我血液往頭上涌的嗡鳴。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磚,聲音刺耳。
我什么也沒說,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樓道里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我一階一階往下踩。
冷風灌進領口,我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在抖。
不是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往下墜著發冷。
三分鐘。
可能還不到。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哥哥的名字。
我接起。
那頭傳來他壓低卻急促的聲音,背景里似乎還有嫂子模糊的催促。
“可馨!你……你走到哪兒了?”
“先別管這個,你聽著,”他喘了口氣,話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荒唐的指令意味,“你現在,趕緊折回來。”
“什么?”
“去,再去買十斤蟹。”
“要挑大的,聽見沒?越大越好!你嫂子特意交代的,一定要大個兒的!”
我站在初冬傍晚的街頭,身后是我剛剛憤然離開的那個家。
電話已經掛了。
我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茫然的臉。
風更冷了。
![]()
01
買那三斤蟹之前,我在海鮮市場那條濕漉漉的通道里,來回走了三遍。
各個攤位上的蟹都差不多,被草繩捆得結實,在增氧泵咕嘟咕嘟的水泡邊吐著細沫。
價格也相差無幾。
我最后停在一個面相憨厚的大姐攤前,是因為她籠子里有幾只蟹,爪子格外粗壯,在淺水里劃動時顯得很有力氣。
“姑娘,自己吃還是送人?”大姐操著外地口音,用網兜熟練地撈起一只,“自己吃,這幾只頂好,黃肯定滿。”
“送人。”我說。
聲音出來,有點干。
大姐瞥我一眼,手上沒停,又撈起兩只:“送人更要挑好的,面子上好看。這幾只,個頭勻稱,青得發亮,保準體面。”
我知道。
我就是沖著體面來的。
可“體面”兩個字,放在秤上,分量不輕。
大姐把挑好的蟹一只只過秤,計算器按得噼啪響。
“三斤二兩,算你三斤整。姑娘誠心要,零頭抹了。”
我盯著那串數字,心里快速算了算這個月扣除房租水電后,還剩多少。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懸了片刻,還是點了支付。
“喏,綁好了,拿穩。”大姐將捆扎得整齊的螃蟹遞過來,塑料袋外又套了一層厚實的黑色防水袋。
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河鮮特有的、微腥的濕氣。
“回家趕緊吃啊,這個天能放,但也不宜久。”大姐叮囑一句,轉頭又去招呼別的客人。
我提著袋子往外走。
市場外是條老舊的街道,兩側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劃拉著灰白的天。
我很久沒回這個片區了。
自從父親去世,哥哥結婚,母親搬去和他們同住,這個我長大的地方,就變得既熟悉又陌生。
每次回來,都像去做客。
而且是那種需要揣摩主人心思、不能久留的客。
坐上公交車,我把裝蟹的袋子小心放在腳邊,怕被擠到。
車廂里氣味混雜,引擎聲嗡嗡作響。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逐漸熟悉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塑料提手。
嫂子馬依萱會不會滿意?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太確定,她是否真的歡迎我回去。
上一次見面,還是中秋。
她話里話外,都是誰家女兒給父母買了新款的按摩椅,誰家小姑子經常接母親去家里小住,享清福。
我當時只是笑笑,沒接話。
我買不起按摩椅。
我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廳,母親來了也沒地方長住。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電視里晚會的喧鬧聲填充著沉默的間隙。
后來母親私下拉著我,偷偷塞給我一盒她自己腌的咸鴨蛋。
“你嫂子她……說話就那樣,心不壞的。你別往心里去。”
母親的手粗糙,握著我時有點抖。
我沒說話,只是把鴨蛋緊緊抱在懷里。
公交車到站了。
我提著袋子下車,冷風一吹,腦子似乎清醒了些。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不過是頓便飯。
蟹是時鮮,總不會錯。
走到那棟熟悉的六層樓樓下,我仰頭看了看。
哥哥家在三樓,陽臺窗戶緊閉,看不出里面有沒有人。
樓道里還是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灰塵和廚余的氣味。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
走到二樓轉角時,我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然后,我才伸手,敲響了那扇漆色有些剝落的防盜門。
02
門里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開門的不是母親,也不是哥哥嫂子。
是一個陌生的小男孩,約莫五六歲,手里攥著半截餅干,好奇地仰頭看我。
我愣了一下。
“寶寶,誰呀?”廚房方向傳來母親吳桂蘭的聲音,帶著點急,腳步聲也跟著靠近。
母親圍著那條用了很多年的舊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看到是我,臉上瞬間堆起笑,可那笑容里有些別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來不及掩飾的局促。
“可馨?你怎么……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她一邊說,一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側身讓我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小男孩還堵在門口,黑溜溜的眼睛打量著我手里的袋子。
“這是樓下張奶奶的孫子,小名豆豆。”母親連忙解釋,輕輕把小孩往邊上帶了帶,“張奶奶臨時有事,托我照看一會兒。”
我點點頭,換了拖鞋。
屋里開著暖氣,溫度比外面高不少,但空氣里漂浮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
家具擺設似乎沒大變,但又好像處處不同。
客廳電視機柜上,多了幾個造型可愛的卡通擺件,還有一盒拆開的兒童餅干。
沙發上隨意扔著一條不屬于這個家的、顏色鮮艷的兒童毯。
我原先房間的門關著,門把手上掛了一個毛絨玩具。
母親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你先坐,喝口水。你哥還沒下班,你嫂子……她公司今天有點事,也說晚點回。”
她把我的包接過去放好,又看向我放在玄關地上的黑色袋子。
“帶的什么呀?這么沉。”
“螃蟹。”我說,“看著挺肥,就買了點。”
“哎呀,買這個干嘛,貴得很。”母親蹲下身,打開袋子看了看,“是好蟹。你呀,就是亂花錢。自己在外頭不容易,攢點錢……”
她沒說完,嘆了口氣,提著袋子往廚房走。
“媽,我來吧。”我跟過去。
“不用不用,你去歇著。豆豆,你看著點電視,別離太近啊。”母親把螃蟹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地沖在青黑色的蟹殼上。
我靠在廚房門邊,看著母親微微佝僂的背影。
她老了。
比我上次見她時,又瘦了些,頭發白得更多,攏在腦后,用一根最簡單的黑色發圈綁著,碎發毛茸茸地貼在脖頸上。
“媽,最近身體還好嗎?”
“好,好著呢。”母親頭也沒回,聲音混在水聲里,“你哥和你嫂子都照顧著。”
她頓了頓,水關小了些。
“就是有時候,覺得這房子……好像小了。”
我沒接話。
這房子是父親單位早年分的,兩室一廳,格局方正。
以前我們一家四口住,不覺得擠。
現在哥哥嫂子,加上母親,按理說也夠。
“豆豆常來?”我問。
“啊,也不是常來。”母親語氣有些含糊,“張奶奶人好,有時候你嫂子她們公司忙,我也幫忙看看……”
她沒再說下去,轉身開始準備姜醋。
我看著料理臺上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糖罐還是我小時候那個印著大紅花的玻璃罐,醋瓶子也還是老牌子。
有些東西沒變。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客廳里傳來動畫片熱鬧的聲音,豆豆咯咯的笑聲很響亮。
母親切著姜末,動作很慢,很仔細。
廚房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
“你嫂子她……”母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性子是急了點,說話也直。但……但操持這個家,不容易。”
姜末切好了,她用小碟子裝起來。
“這個家,現在是她當家。”
母親說完這句,便不再出聲,專心調著手里的蘸料。
我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眼角的皺紋像被刀刻上去的,深而密。
我想起父親剛走那幾年,她也是這樣,默默操持一切,把委屈和艱難都嚼碎了咽下去。
現在,似乎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咽下去。
客廳里,豆豆似乎在喊著什么。
母親擦了擦手,應了一聲,匆匆走出去。
廚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三斤在池子里偶爾輕輕動彈一下的螃蟹。
水珠順著光滑的蟹殼,一滴,一滴,往下淌。
![]()
03
哥哥傅磊是先到家的。
他開門進來時,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手里還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疲憊。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出個笑。
“可馨回來了。”
聲音有些沙啞。
“哥。”我應了一聲。
他換了鞋,把包放下,搓了搓手,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豆豆跑過來,脆生生喊:“傅叔叔!”
“哎,豆豆乖。”哥哥摸了摸小孩的頭,臉上笑容自然了些,“媽呢?”
“廚房呢。”我說。
他點點頭,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我,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問:“路上堵不堵?”
“還好。”
對話干巴巴的,像曬透了的稻草,一碰就碎。
他脫了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里面是一件半舊的灰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他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腰背習慣性地微微弓著,那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跡。
“工作……還順心嗎?”他問。
“老樣子。”我說。
“哦,老樣子好,穩定。”他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牛仔褲的布料。
又是一陣沉默。
動畫片的聲音顯得格外吵鬧。
哥哥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又側耳聽了聽門口的動靜。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果然,沒過多久,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嫂子馬依萱回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襯得膚色很亮,手里拎著個精致的鏈條小包,頭發燙了新的弧度,一絲不茍。
進門,脫鞋,動作利落。
看到我,她臉上綻開一個標準的笑容,熱情,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馨來啦!我說媽今天怎么張羅著多做菜呢。”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飛快地在我身上掃過,落在我腳邊那個還沒來得及收進房間的帆布包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她轉向廚房,聲音提高了些:“媽,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母親在廚房里應著。
嫂子這才像剛發現哥哥似的:“回來了?今天挺準時的嘛。”
她一邊說,一邊將大衣脫下,哥哥立刻起身接過去,幫她掛到門口的衣架上。
“豆豆,今天有沒有聽吳奶奶的話?”嫂子走過去,俯身捏了捏小男孩的臉。
“聽了!”豆豆大聲回答,舉起手里的餅干,“吳奶奶給我吃餅干!”
“真乖。”嫂子直起身,目光終于落向廚房,“喲,做什么好吃的,這么香?”
她邊說邊往廚房走,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聽見母親說:“可馨帶了螃蟹回來,我正蒸著呢。”
“螃蟹?”嫂子的聲音里透出點興趣。
我起身,跟了過去。
嫂子已經站在了灶臺邊,蒸鍋正冒著騰騰的白汽,嗤嗤作響。
母親掀開鍋蓋一角,熱氣轟地涌出,帶著蟹肉特有的鮮甜氣息。
嫂子探頭看了看。
鍋里的螃蟹已經變紅,一只只摞著,看起來頗為可觀。
她沒說話,拿起放在灶臺邊的筷子,伸進鍋里,撥弄了一下最上面那只蟹。
筷尖戳了戳蟹腹,又掂了掂分量。
然后,她收回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些,嘴角抿著,像是衡量,又像是評估。
“就這些?”她問,眼睛看著母親。
“啊,三斤呢,不少了。”母親趕緊說。
“三斤……”嫂子重復了一遍,尾音拖得有點長。
她轉過身,目光落到我臉上,笑容又回來了,只是眼里沒什么溫度。
“可馨真是有心了,還惦記著我們。”
她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洗手,水聲嘩嘩。
“不過這螃蟹,現在也不算稀罕物了。我們公司樓下超市,天天有,個頭比這個大得多。”
她關掉水,抽了張廚房紙,慢條斯理地擦著每一根手指。
“自家吃嘛,也就圖個新鮮。你說是不是,可馨?”
我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是,就圖個新鮮。”
嫂子笑了笑,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媽,那您先弄著,我換個衣服。”
她說完,從我身邊走了過去,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我站在原地,蒸鍋嗤嗤的聲音持續著,熱氣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氣。
母親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聲說:“你嫂子說話就這樣,沒別的意思。螃蟹挺好的,真的。”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客廳里,哥哥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劃動著,側臉沒什么表情。
豆豆還在看動畫片,笑得前仰后合。
廚房的窗戶上,水汽更重了,外面路燈的光暈開成模糊的、昏黃的一團。
04
飯菜上桌時,天已經黑透了。
母親張羅得很豐盛,除了清蒸大閘蟹,還有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冬瓜蛤蜊湯,都是家常味道,擺了一桌子。
哥哥幫著端菜,拿碗筷。
嫂子換了身居家的針織衫和長褲,頭發松松挽起,坐在主位旁。
母親特意把那盤紅亮亮的螃蟹放在桌子中央,熱氣裊裊。
“都坐,都坐,趁熱吃。”母親招呼著,先給豆豆夾了塊排骨。
我和哥哥依次坐下。
嫂子拿起公筷,先給哥哥夾了一只螃蟹,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你最近加班多,吃點好的補補。”
然后,她給自己也夾了一只,動作嫻熟。
“可馨,你自己來,別客氣。”她抬頭對我笑笑,“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
我伸手拿了一只。
蟹殼滾燙,我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
“媽,您也吃。”哥哥把他那只蟹放到母親碗里。
“我牙口不好,你們吃,你們吃。”母親推讓著,眼里卻有笑意。
嫂子已經開始拆蟹。
她動作很快,蟹八件用得不算熟練,但足夠把蟹肉剔得干凈。
蟹殼拆開,露出里面飽滿的蟹黃。
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勾了勾,沒說什么,用小勺子小心地挖出來,蘸了點姜醋,送入口中。
“嗯,還行。”她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太多情緒。
哥哥吃得很安靜,幾乎沒什么聲音。
他拆蟹的手法有些笨拙,蟹腳里的肉總剔不干凈,但他也不急,慢慢弄著。
“可馨,”嫂子吃了幾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我,“你上次說,你們公司那個項目,怎么樣了?忙完了嗎?”
“差不多了。”我說。
“那就好。還是你們坐辦公室的清閑,不像我們,天天指標壓著,喘口氣都難。”她嘆了口氣,又夾了一筷子蔬菜,“對了,你今年年終獎,能發多少?有消息了嗎?”
我筷子頓了頓。
“還沒確定,得看公司整體效益。”
“哦。”嫂子點點頭,舀了勺湯,“現在大城市開銷大,房租水電,吃喝交通,一個月剩不下幾個錢吧?你一個人,也得學著規劃規劃。別像有些小姑娘,掙多少花多少,月光。”
她語氣像是隨口閑聊,帶著點過來人的關切。
母親輕聲插話:“可馨心里有數的。”
“媽,我這不是關心她嘛。”嫂子笑了,“自己妹子,我才說這些。可馨,你別嫌嫂子啰嗦。女孩子,手里有點積蓄,心里才不慌。你看我,當年要不是……”
她話沒說完,恰到好處地停住,轉而說起公司里一個女同事嫁得好,婚后如何舒心。
哥哥低頭吃著飯,偶爾給豆豆擦擦嘴,一直沒怎么參與話題。
螃蟹很鮮甜,蟹黃豐腴,蟹肉緊實。
但我嚼在嘴里,滋味有些淡。
嫂子的話題,慢慢又繞了回來。
“說起來,可馨你也二十六七了吧?個人問題,有什么打算沒有?”
“還沒想。”我說。
“該想想了。”嫂子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按按嘴角,“女孩子青春就這么幾年,挑挑揀揀的,眼一眨就過去了。找個條件相當的,踏實過日子的,比什么都強。像你哥,雖然掙得不多,但人老實,顧家。”
哥哥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不過呢,找對象這事兒,也看緣分,急不來。”嫂子話鋒一轉,重新拿起筷子,點了點盤中剩下的螃蟹,“就像這蟹,看著都好,也得挑了又挑,才知道哪個空殼,哪個實在,對吧?”
她說著,又夾走一只。
盤子里,只剩下兩只螃蟹了,孤零零地挨著。
母親看了看盤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夾了塊排骨到我碗里。
“多吃點菜,螃蟹性寒,別光吃那個。”
我點點頭。
飯桌上的氣氛,似乎因為螃蟹的減少,而變得有些微妙。
嫂子吃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喝著湯。
哥哥也放下了筷子。
只有豆豆,還在努力跟一塊排骨較勁。
燈光是暖黃色的,照著一桌狼藉的杯盤,和圍坐的、神色各異的我們。
窗玻璃上,映出室內模糊的影子,和外面沉沉的夜色。
嫂子用湯匙輕輕攪動著碗里剩余的湯,忽然又開口,像是隨口一提,眼睛卻看著我。
“對了可馨,前幾天我聽媽說,你上次給她打電話,好像說起想換工作?”
![]()
05
我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母親正在盛湯,聞言動作頓住,湯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我就是隨口提了一句。”母親連忙說,聲音有點急,“現在工作哪那么好換,可馨那工作挺穩當的。”
嫂子沒看母親,依舊看著我,嘴角噙著一點笑,像是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哦?想換什么樣的?有方向了嗎?”
“只是有個模糊的想法,還沒具體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做久了,想試試別的可能性。”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嫂子點點頭,表示理解,“不過可得考慮清楚了。跳槽風險大,萬一新公司不如意,或者沒過試用期,那就麻煩了。社保公積金一斷,更鬧心。”
她頓了頓,喝了口湯。
“你現在這份工作,工資雖然不算頂高,但福利齊全,穩定。女孩子嘛,穩定最重要。像我們這種私企,看著光鮮,壓力大不說,說不定哪天公司效益不好,說裁就裁了。”
她說著,瞥了哥哥一眼。
哥哥正低頭用牙簽剔著蟹鉗里最后一點肉,仿佛沒聽見。
“你哥單位倒是穩定,就是工資漲得慢,死水一潭。”嫂子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抱怨,“好在家里開銷不大,媽也幫襯著,還能過得去。”
母親端著湯碗,沒喝,也沒放下,就那么捧著。
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媽是幫了我們不少。”嫂子話鋒又一轉,語氣柔和下來,“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里里外外,都靠媽張羅。要不我倆都上班,這家還真轉不開。”
她看向母親,笑容真誠了些。
“媽,您辛苦了。”
母親連忙搖頭:“不辛苦,不辛苦,我能動,幫點是點。”
“所以啊,可馨,”嫂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那點真誠的笑意還掛著,眼神卻清亮,“你換工作的事兒,真得慎重。別到時候新工作沒著落,原來的也沒了,兩頭空。你一個人在外頭,沒個依靠,每一步都得走穩了。”
我喉嚨有些發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劃過喉嚨,沒什么感覺。
“我知道,嫂子。”我說。
嫂子似乎滿意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豆豆明天上幼兒園要準備的東西。
飯吃得差不多了。
盤子里的菜所剩無幾,那盤螃蟹,只剩下最后一只,躺在盤子中央,紅得有些刺眼。
母親開始收拾碗筷。
哥哥起身幫忙。
嫂子坐著沒動,拿起手機看了看,手指劃拉著屏幕。
我放下筷子,也準備收拾自己面前的碟子。
“可馨。”嫂子忽然又叫我。
我抬頭。
她放下手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只螃蟹上。
“這螃蟹,你是在哪個市場買的?”
“就家附近的海鮮市場。”
“哦。多少錢一斤?”
我報了個數。
嫂子眉毛挑了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將那最后一只螃蟹撥弄了一下,讓它翻了個面。
蟹腹朝上,臍蓋圓圓的,是個母蟹。
“三斤……就買了這么幾只啊。”她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廚房里,水龍頭打開了,傳來嘩嘩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哥哥端著幾個空盤子走了進去。
客廳只剩下我和嫂子,還有盯著電視屏幕的豆豆。
嫂子收回手,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碰過螃蟹的指尖。
她擦得很仔細,連指甲縫都照顧到了。
然后,她把紙巾團了團,放在桌上。
抬起頭,看向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著,形成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不是嫂子說你,可馨。”
她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進我耳朵里。
“回自己娘家,帶點東西是心意,我們懂。”
“可你這三斤螃蟹,一大家子人,一人能分到幾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廚房方向,又落回我臉上,那弧度加深了些。
“夠誰吃啊?”
“塞牙縫都不夠吧。”
水聲還在嘩嘩響。
電視里的動畫片播完了,進入廣告,聲音喧鬧。
豆豆打了個哈欠。
我坐在那里,手指冰涼,掌心卻開始冒汗。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看著嫂子那張妝容精致的臉,看著她眼里毫不掩飾的、近乎輕蔑的打量。
過去那些零碎的瞬間,母親躲閃的眼神,哥哥沉悶的沉默,嫂子意有所指的話語,還有我自己每次離開時那種如釋重負又空落落的感覺……
它們突然不再是零散的畫面。
它們擰成了一股粗糙堅硬的繩子,猝不及防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緊。
緊到我無法呼吸。
我聽到自己站起來時,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的尖銳聲響。
我看到嫂子似乎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但我什么都顧不上了。
胸腔里堵著的東西,脹得發痛,必須找到一個出口。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從廚房聞聲探出頭的母親和哥哥。
我轉過身,徑直走向玄關。
換鞋,開門。
冷風灌進來的瞬間,我聽到母親焦急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可馨!”
我沒有回頭。
門在我身后,被我用盡全力,甩上了。
“砰——!”
一聲巨響,震得樓道聲控燈驟然大亮。
也震碎了我心里最后一點,小心翼翼的維系。
06
我幾乎是沖下樓的。
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我沉重的腳步聲,一層一層亮起,又一層一層熄滅。
冷風像刀子一樣,從樓道窗戶的縫隙刮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但我感覺不到。
我只覺得渾身滾燙,血液在耳朵里轟鳴,眼前一陣陣發黑。
走到樓門口,冬夜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才猛地吸進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刺進肺里,激得我咳嗽起來。
咳得彎下腰,眼淚都逼了出來。
不是想哭。
是生理性的反應。
我直起身,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咳出的淚,還是外面冰涼的夜露。
街上行人稀少,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寂靜的街道。
偶爾有車輛駛過,輪胎壓過路面,發出濕漉漉的沙沙聲。
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我租的那個小屋嗎?
幾十公里外,那個冰冷、空曠、只屬于我一個人的格子間?
還是就在這寒冷的街頭,一直走下去?
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嗡嗡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停住腳步,把它掏出來。
屏幕亮著,上面閃爍著兩個字:哥哥。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
震動持續著,固執地,一遍又一遍。
我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嘈雜的背景音,有電視廣告的余韻,有小孩模糊的哼唧,還有急促的、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像是有人快步走進了某個封閉的空間。
然后,是哥哥傅磊的聲音。
喘著氣,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急促和緊繃。
他的聲音和平時那種溫吞、遲緩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握緊了手機,沒吭聲。
“先別管這個,你聽著,”他似乎更急了,語速快得像在搶時間,“你現在,趕緊折回來。”
折回來?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什么?”我的聲音干澀沙啞。
“去,再去買蟹。”哥哥的話脫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荒誕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買十斤。”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