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媽,這大過年的,你就別講究那么多了。桌上實在擠不下,你去廚房拿個小板凳湊合一口吧,順便還能幫大伙盯著熱菜。”
女兒蘇曉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刺,扎穿了除夕夜原本溫熱的空氣。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瞬間凝固,十幾雙眼睛戲謔地盯著我。
我看著桌那只我親手挑選的帝王蟹,又看了看女兒躲閃的眼神,在那一刻,心里的某個地方,徹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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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一通價值兩萬的“溫情”電話
臘月二十八,窗外的鞭炮聲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手里摩挲著老伴兒的黑白遺照。相框玻璃擦得锃亮,倒映著我滿是皺紋的臉和身后那顯得有些過于寬敞的三居室。茶幾上放著一盤早就硬掉的蘋果,那是三天前我自己買的,到現在也沒動過。
“老頭子,又是年關了?!蔽覍χ掌吐暷钸?,“以前嫌你呼嚕聲大,現在這屋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回音,反而睡不踏實了?!?/p>
我是林淑芬,五十八歲,退休前是市三院的護士長。干了一輩子護理工作,伺候過無數病人,臨老了,卻最怕沒人說話。自從老伴兩年前突發心梗走了,這日子就像沒放鹽的水煮白菜,寡淡得讓人發慌。
就在我琢磨著今年是不是還要像去年一樣,煮碗速凍餃子對付過去時,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寶貝閨女”四個字,我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趕緊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輕快的語調接起電話。
“喂,曉婷啊?怎么這時候給媽打電話,不忙?。俊?/p>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蘇曉婷略帶鼻音的聲音,聽著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感冒了:“媽……我想你了。”
就這三個字,我那顆原本還懸著的心瞬間化成了一灘水。曉婷是我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從小膽子就小,性格軟綿綿的像團棉花。自從嫁給趙強后,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問她過得好不好,她總是報喜不報憂。
“傻孩子,多大的人了還撒嬌。”我眼眶一熱,強忍著哽咽說,“媽也想你。是不是趙強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曉婷連忙否認,語氣里透著一絲急切,“就是快過年了,看別人家都團團圓圓的,心里難受。媽,今年過年你別一個人在家了,來我這兒吧。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個團圓年?!?/p>
“一家三口”這四個字,像是有魔力一樣,瞬間擊穿了我的防線。
“方便嗎?你婆婆那邊……”我猶豫了一下。我知道親家母王春花是個厲害角色,趙強又是出了名的愚孝,我不想讓女兒難做。
“方便!怎么不方便!”曉婷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度,像是為了證明什么,“今年就咱們自己過,婆婆他們在鄉下老家,不來。媽,你來吧,我都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p>
聽著女兒的懇求,我哪里還硬得下心腸。也好,與其對著老伴的照片發呆,不如去看看女兒,順便幫她收拾收拾屋子。那套婚房的首付是我出的,當初就是為了讓女兒在婆家能挺直腰桿。
“行,那媽明天一早就坐車過去?!蔽宜斓卮饝恕?/p>
電話那頭的曉婷似乎松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緊接著話鋒一轉:“對了媽,你來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帶點海鮮?趙強說今年想吃點好的,但他那點工資你也知道……媽你那兒買海鮮方便,要不再帶點帝王蟹和和牛?我想吃?!?/p>
我愣了一下,心里雖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但很快就被即將團聚的喜悅沖散了。女兒想吃,當媽的哪有不滿足的道理?我退休金六千多,平時也花不著,攢著不就是為了給孩子花嗎?
“行,媽知道那家進口超市,明天一早去買最新鮮的。還有啥想吃的沒?”
“沒了沒了,謝謝媽!媽你最好了!記得把你的工資卡也帶著啊,萬一買東西不夠用……”曉婷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句像是含在嘴里。
“帶卡干啥?媽手里有現金?!蔽覜]多想,隨口應道。
“哎呀帶著嘛,以防萬一。好了媽,我不跟你說了,趙強喊我拖地呢。明天見!”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發燙的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覺得心里亮堂了不少。
為了這頓年夜飯,我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超市里人擠人,到處都是紅彤彤的燈籠和喜慶的音樂。我像個沖鋒陷陣的戰士,在海鮮區和進口肉類區來回穿梭。
“大姐,這帝王蟹一千二一斤,您來一只?”賣海鮮的小伙子看著我這一身樸素的羽絨服,眼神有些遲疑。
“來!挑只大的,要活蹦亂跳的!”我豪氣地揮揮手,“閨女想吃,不能省?!?/p>
兩千多一只的帝王蟹,兩千塊的和牛,加上鮑魚、海參、大對蝦,還有各種女兒愛吃的零食、堅果。結賬的時候,掃碼槍“滴滴”作響,最后屏幕上顯示的數字是兩萬一千八。
我眼睛都沒眨一下,利索地刷了卡。收銀員小姑娘羨慕地說:“阿姨,您對閨女可真好,這年夜飯趕上五星級酒店了?!?/p>
我提著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手掌發紅,心里卻美滋滋的。我想著,只要一家人能熱熱乎乎地坐在一起吃頓飯,花多少錢都值。那時的我并不知道,這些昂貴的食材,最后竟然成了砸在我尊嚴上的一塊塊石頭。
第二章:門后的十三雙鞋
從我住的老城區到女兒的新房,坐高鐵要兩個小時,下了車還得轉四十分鐘的出租車。
除夕當天的風像是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我兩只手提著四個巨大的保溫箱和購物袋,脖子上還掛著一個裝滿土特產的布兜,像個逃難的難民一樣,跌跌撞撞地擠出了車站。
出租車司機看我這副狼狽樣,好心地幫我把東西塞進后備箱,隨口問道:“大姐,這大包小包的,是去閨女家過年吧?”
“是啊,閨女想吃海鮮,這不給送過去嘛?!蔽倚χ亮瞬令~頭的汗,呼出的白氣在車窗上暈開一片霧。
“有福氣啊,閨女孝順?!?/p>
“孝順”兩個字讓我心里暖烘烘的。我想象著待會兒敲開門,曉婷看到這些好東西時驚喜的表情,還有趙強那個平時板著臉的女婿,怎么也得客客氣氣地叫我一聲“媽”吧。
到了小區樓下,我沒讓曉婷下來接,想著給她個驚喜。這小區是前幾年剛交房的高檔樓盤,當初買房的時候,趙強家一分錢不出,還要加名字。我為了不讓曉婷受委屈,硬是咬牙拿出了老兩口一輩子的積蓄付了首付,只寫了曉婷的名字。為此,趙強到現在還對我耿耿于懷。
電梯停在16樓。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然后按響了門鈴。
“叮咚——”
門鈴響了很久都沒人應,但我能清晰地聽到門里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有電視機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有孩子尖銳的哭鬧聲,還有男人們粗獷的劃拳聲。
我不由得皺了皺眉。不是說一家三口嗎?怎么這么吵?
我又按了一次門鈴,這次還拍了拍門:“曉婷?趙強?開門吶,媽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音,緊接著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門只開了一條縫,露出了女婿趙強那張有些油膩的臉。他嘴里叼著半截煙,瞇著眼睛看清是我后,既沒有接我手里的東西,也沒有叫人,而是皺著眉嘟囔了一句:“怎么才來?。窟@都幾點了,大家都餓得前胸貼后背了?!?/p>
說完,他轉身就往里走,把門大敞著,留我一個人尷尬地站在門口。
我強壓下心里的不快,提著東西艱難地擠進門。剛邁進玄關,一股混合著劣質煙草味、腳臭味和瓜子味的渾濁空氣就撲面而來,嗆得我差點咳嗽出來。
當我看清客廳里的景象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哪里是“一家三口”的團圓,簡直就是火車站候車大廳!
原本寬敞明亮的客廳里,烏壓壓地擠滿了人。我那張花了兩萬多買的米色真皮沙發上,此刻正坐著四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正在吞云吐霧,煙灰直接彈在昂貴的地毯上。茶幾上堆滿了瓜子皮、橘子皮和空的易拉罐,一片狼藉。
沙發正中央,盤腿坐著一個頭發花白、體型微胖的老太太,正是我的親家母王春花。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往地噴皮,那姿勢就像是在自家炕頭上一樣自在。
在角落里,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女人正在剝蒜,四五個孩子在客廳里追逐打鬧,穿著鞋踩在沙發上蹦來蹦去。
我粗略數了一下,屋里足足有十三個人!
“媽……你來了。”
就在我發愣的時候,曉婷從人群縫隙里擠了出來。她系著圍裙,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慌張和討好。
“曉婷,這是怎么回事?”我放下手里沉重的袋子,指著滿屋子的人,盡量壓低聲音問道,“你不是說就咱們一家三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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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婷還沒來得及說話,坐在沙發正中央的王春花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哎喲,親家母來了?。≡趺粗犨@話音是不歡迎我們?這大過年的,我帶著我大兒子、二兒子一家來老三這兒熱鬧熱鬧,還得經過你批準?”
我被噎得一時語塞。這時候我才看明白,原來是趙強的兩個哥哥拖家帶口全來了!
“不是不歡迎……”我深吸一口氣,看著滿地的鞋,發現鞋柜早就塞滿了,門口亂七八糟地堆著十幾雙沾滿泥土的運動鞋和棉鞋,根本沒有我下腳的地方。
“曉婷,給媽拿雙拖鞋?!蔽也幌雱傔M門就吵架,想著先把鞋換了。
曉婷面露難色,在那堆鞋里翻找了半天,最后尷尬地抬起頭:“媽……家里的拖鞋不夠,都被大嫂她們穿了。要不……你不用換了,直接踩進來吧,反正待會兒還得拖地?!?/p>
直接踩進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為了過年特意買的新皮靴,再看看客廳那層灰蒙蒙的地板,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這時候,一個小胖墩突然從沙發上跳下來,手里拿著一個樂高模型,“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零件碎了一地。
那是曉婷結婚時,我送她的限量版樂高城堡,她一直寶貝得不行,放在展示柜里都不舍得碰。
“哎呀!碎了就碎了,哭什么!”王春花一把拉過那個闖禍的孫子,心疼地揉了揉他的頭,然后瞪了曉婷一眼,“三媳婦,還沒看明白嗎?孩子想玩玩具,你那柜子鎖著干什么?小氣吧啦的,還不趕緊把里面那些小人兒都拿出來給孩子們分分!”
曉婷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卻不敢反駁一句,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片。
看著女兒這副受氣包的樣子,我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我正要發作,趙強從陽臺走進來,看見我放在地上的保溫箱,眼睛頓時一亮。
“哎喲,這里面是帝王蟹吧?我都聞著味兒了!”趙強直接無視了我難看的臉色,蹲下身就去扒拉那些袋子,“大哥、二哥,快來看看,我就說我丈母娘有錢,這不,硬菜來了!”
那一屋子的人聽到“硬菜”,就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開始翻看我帶來的東西。
“嘖嘖,這么大的螃蟹,得不少錢吧?”
“這牛肉看著不錯,待會兒烤著吃!”
“哎,這里面還有巧克力,快給強強拿去吃!”
我的東西就這樣被他們當著面瓜分著,沒有一個人問我一句“累不累”,沒有一個人說一聲“謝謝”。我就像個送外賣的,把東西送到后就失去了價值,被晾在一邊。
“媽……”曉婷走到我身邊,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聲音細若蚊蠅,“對不起啊,我也是昨天才臨時知道他們要來的。趙強說人多熱鬧……你別生氣,先進屋歇會兒吧?!?/p>
看著女兒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心里的火變成了酸楚。我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嘆了口氣:“算了,來都來了。我的房間呢?我先把大衣脫了。”
曉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開始躲閃,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那個……媽……你的房間……”
看著她這副模樣,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沒等她說完,直接推開人群,大步走向原本留給我的那間次臥,一把推開了房門。
門內的景象,讓我徹底僵在了原地。
第三章:那個系著圍裙的“外人”
那間原本留給我的次臥,此刻煙霧繚繞,像個烏煙瘴氣的小棋牌室。
趙強的大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我特意挑選的乳膠床墊上,鞋都沒脫,一只腳甚至還耷拉在床沿,晃晃悠悠的。旁邊坐著他媳婦,正一邊嗑瓜子一邊刷視頻,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床頭柜上放著我還沒來得及拆封的新枕套,現在卻被一個滿是油漬的外賣盒壓著。那是我為了這次來過年,特意去商場買的高支棉四件套,想著年紀大了皮膚干,睡點好的。
現在,全毀了。
“媽……”曉婷從后面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聲音怯生生的,“大嫂他們也是剛到,開了好久的車太累了,我就讓他們先去這屋歇會兒?!?/p>
“歇會兒?”我指著那一床的狼藉,氣得手指都在發抖,“連鞋都不脫?這是歇會兒還是住下了?那我晚上睡哪兒?”
還沒等曉婷開口,正躺在床上的趙強大哥翻了個身,不耐煩地坐起來,打著哈欠說:“哎喲,嬸子來了啊。這不曉婷家也沒多余的地方,我們一家三口擠這屋剛好。您是這兒的老人,又是曉婷親媽,還在乎這個?”
“就是?!贝笊┮泊钋坏?,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看客廳那沙發挺寬敞的,晚上鋪床被子不就能睡?再說了,我看這附近賓館也不少,實在不行您去開個房,錢找曉婷報銷唄。”
我被這夫妻倆的一唱一和氣得差點笑出聲來。這是我的錢買的房,我的錢買的床,現在倒成了我該出去住賓館了?
我猛地轉頭看向曉婷,期待她能哪怕硬氣一回,說句公道話。
可曉婷只是尷尬地搓著手,眼神游移不定,最后竟然低下了頭,小聲說:“媽……要不今晚咱們娘倆擠擠?或者……客廳沙發那個貴妃榻確實挺大的……”
那一刻,我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這哪里是沒地方住,分明是在這家里,根本就沒給我留位置。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客廳里傳來王春花的大嗓門,“三媳婦,我看親家母這大包小包的,海鮮都拿來了吧?趕緊的,這一大家子都餓得前胸貼后背了,讓你媽趕緊去做飯!城里人手藝好,不像我們鄉下人粗手笨腳的?!?/strong>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客廳。王春花正把腿盤在沙發上,像個老佛爺一樣發號施令。
“媽,我剛下車,連口水都沒喝……”我下意識地反駁。
“喝什么水??!這都幾點了!”王春花不僅沒覺得理虧,反而更來勁了,“怎么著?還得我這老婆子給你倒茶?曉婷啊,你媽是不是不愿意給我們做飯???我就說城里人瞧不起咱們窮親戚吧,連頓飯都不給做!”
這話一出,屋里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趙強正在陽臺抽煙,聽到這話立刻把煙頭一扔,陰沉著臉走過來,瞪著曉婷:“曉婷,怎么回事?媽大老遠帶人來一趟,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你這當女兒的怎么做的思想工作?”
曉婷一聽這話,臉唰地一下就白了,那是長期生活在恐懼和打壓下的本能反應。她慌亂地抓起掛在墻上的圍裙,不由分說地往我手里塞,眼眶里蓄滿了淚水,用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媽……求你了?!彼郎惖轿叶叄曇纛澏?,“趙強好面子,今天要是鬧開了,回頭他又要跟我吵架。你就當幫幫我,行嗎?就這一回?!?/strong>
看著女兒那副卑微到塵埃里的樣子,我心里那股剛升起的火,硬生生地被這幾滴眼淚給澆滅了。
這就是我的軟肋,我的死穴。我這輩子要強,可唯獨在這個不爭氣的女兒身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妥協。
“行,我做?!蔽疑钗豢跉猓舆^那條油膩膩的圍裙,像是接過了某種沉重的枷鎖。
我脫下那件為了過年新買的羊絨大衣,換上圍裙,在那十幾雙看戲般的目光注視下,轉身走進了廚房。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像是個母親,更像是個被臨時抓壯丁的保姆。
廚房的門一關,外面的喧鬧聲雖然小了些,但依然刺耳。電視機里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預熱節目,孩子們尖叫著在客廳奔跑,男人們高談闊論著明年的財運,女人們嗑著瓜子聊著家長里短。
而我,在這個不足六平米的廚房里,開始了一場一個人的戰斗。
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洗菜、切菜、備料、起鍋燒油。十幾口人的飯量,光是備菜就讓我站得腰酸背痛。帶來的帝王蟹要清洗、改刀、清蒸;和牛要切片、腌制、煎烤;還要做紅燒肉、糖醋排骨、白灼蝦、清蒸魚……
水龍頭里流出的冷水刺骨,我的手很快就被泡得通紅,指關節隱隱作痛。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混合著鍋里滋啦滋啦的油爆聲,讓我一陣陣頭暈眼花。
其間,曉婷進來過兩次。第一次是進來拿飲料,說是大伯哥家的孩子渴了;第二次是進來端果盤,說是婆婆想吃削好的蘋果。
“媽,那個帝王蟹蒸好了嗎?強強鬧著要吃。”曉婷端著盤子,眼神都不敢跟我對視。
“還得一會兒?!蔽覜]好氣地回了一句,手里揮舞著鍋鏟,“你也不問問媽累不累?”
曉婷愣了一下,把臉別過去,小聲嘟囔:“大家都在等著呢,我也沒辦法。媽你快點吧,別讓趙強又發脾氣?!?/p>
說完,她端著果盤逃也似地出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很陌生。那個曾經連洗個碗都怕傷了手的小姑娘,什么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又或者,這才是她原本的樣子,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認?
四個小時。整整四個小時。
我就像個陀螺一樣在廚房里轉個不停。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腰像是斷了一樣,每彎一下都要咬著牙。
終于,最后一道“全家?!鄙板仠距焦距降孛俺隽讼銡?。
我擦了擦滿是油污的手,看著流理臺上擺滿的十八道硬菜,心里并沒有絲毫成就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的煙花爆竹聲此起彼伏。別人家的年夜飯是團圓和溫馨,而我的年夜飯,卻是一場即將上演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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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最后的一根稻草
“開飯嘍——”
隨著趙強的一聲吆喝,滿屋子的人像是得到了沖鋒的號令,呼啦啦地圍到了餐桌旁。
那張平時只坐四個人的長方形餐桌,今天特意被拉開,拼成了一張大圓桌。即便如此,對于十幾個人來說,依然顯得有些擁擠。
我端著最后一道熱氣騰騰的砂鍋湯,小心翼翼地走出廚房。
餐廳里燈火通明,十八道色香味俱全的大菜擺得滿滿當當。正中間那只紅彤彤的帝王蟹格外扎眼,那是這頓飯的“門面”,也是我兩千塊錢的心血。
“哎呀,這大螃蟹真不錯!親家母手藝可以??!”
“來來來,快倒酒!今天過年,咱們不醉不歸!”
“強強,那個大雞腿給你留著,快坐下!”
大家七手八腳地入座,搶占著有利地形。趙強的大哥二哥一家占據了半壁江山,王春花穩穩當當地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趙強和曉婷。就連那幾個還沒桌子高的孩子,都被大人抱在懷里或者是加了把椅子擠在邊上。
唯獨沒有我的位置。
我端著滾燙的砂鍋,站在桌邊,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
原本應該屬于我的位置,現在坐著趙強的二嫂。她正忙著給孩子夾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圈,兩圈。我用目光掃視了兩遍,確信這張桌子周圍,確實連個插腳的縫隙都沒有了。
喧鬧聲漸漸小了下來。或許是注意到了我還端著湯站在那里,或許是因為我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難看。大家停下了筷子,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戲謔、漠然,甚至是看笑話的快意。
“媽……湯放下吧?!睍枣谜酒饋?,接過我手里的砂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邊緣。
我松開了手,手腕因為長時間端著重物而微微顫抖。我看著曉婷,那是我的女兒,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在這個滿是“外人”的房間里,她是我唯一的指望。
我以為她會像小時候那樣,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讓給我;我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拉著我的手說“媽你坐我這兒”;我甚至以為,她至少會去搬一把椅子,哪怕是擠一擠。
“曉婷,媽坐哪兒?”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最后的試探,也是最后的求救。
全屋死寂。連那個最調皮的孩子都停止了吵鬧,瞪著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趙強點了根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沒有說話。王春花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催促。
曉婷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顯得手足無措。她的臉漲得通紅,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游離地在桌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旁邊一臉不耐煩的婆婆和丈夫。
最終,她做出了選擇。
她沒有起身,也沒有呵斥那些占了座位的親戚。她像是下定了一個巨大的決心,又像是為了盡快結束這尷尬的局面,抬起手,指向了廚房那個陰暗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個小小的、平時用來摘菜的塑料折疊凳,上面還沾著幾片菜葉。
“媽,今天人多實在坐不下了?!?/p>
曉婷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我的肉。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當著親家全家13口人的面,漫不經心地說出了那句徹底擊碎我心防的話:“你是長輩,要懂事。廚房那個小板凳你拿出來湊合吃一口吧,順便在那盯著火給大伙熱菜。反正你也穿得這么寒酸,上桌了也會讓親戚們覺得拘束,大家吃得也不自在。”